唐强看到沙发上坐着的林致远,脸上挤出一个笑来,笑意没到眼睛里,嘴角的肌肉看起来只动了动。
“致远?你在等我呢?让你久等了,找我有事?”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唐叔叔,这次来主要是想问问关于……我们能不能去书房说话?”
唐强转过头,与站在卧室门口的老婆对视一眼,然后回过脸,重新挤出一个长辈式的和蔼笑容。
“行,来书房说吧。”
唐家的书房不大,一张红木书桌,一把转椅,整面墙的书柜里塞满了各种党报合订本和理论读本。
林致远走进去,没等唐强让座,径直走向书桌后面那把转椅,大刀阔斧地坐了下来。
坐下去的那一瞬间,林致远长长呼了口气。
唐强愣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红木书桌,位置恰好反了过来,林致远坐在主位,唐强坐在客位。
“好了,致远,你想跟我说什么?”
唐强的语气依然和蔼,身子却是坐得笔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人,试图从年轻的脸上读出什么来,什么也没读出来。
“唐叔叔,我来找您,是想说说苏永昌的事情。”
林致远两手搭在转椅扶手上,姿态从容,反倒有些像是在自己办公室里和下属谈话。
“苏永昌的案子是有人实名举报,对吧?”
“举报人说他在扶贫上吃了不少回扣,但我有好几个同学正好是那个扶贫所在的村里人,据我所知,苏永昌不但不贪,反而很有原则很有底线。”
唐强瞳孔微微收缩。
“致远,你应该了解,纪委办案有纪委办案的规矩,你跑来跟我说这些,不合规矩,程序上也不对,明白吗?这事你爸知道吗?”
“我爸不知道。”林致远摇头,语气很脆。
“这事跟我爸没关系,我今天来,纯粹是自己多管闲事,苏永昌现在被你们带来好几天了,他有没有拿回扣,唐叔叔比我清楚。”
“据我所知,县里另外有人负责那个扶贫,苏永昌只是经办人。”
“即便扶贫真有问题,现在把全部责任推到苏永昌身上,是不是更加不合规矩?”
“至于县里这个人是谁,唐叔叔大概也比我更清楚,对吧?”
唐强的眉头皱了起来,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表情。
林致远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
“唐叔叔,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帮忙,我和苏永昌不熟,他是死是活,我本不在乎。”
“不过,我对唐叔叔您的印象一直很好,所以,我今天是来给您打个招呼。”
“苏永昌的案子,有人要翻,而且一定能翻。”
“这个人不是我,也不是我爸,唐叔叔,您在纪检系统了这么多年,比我更清楚一件事。”
林致远站起来,两只手撑在红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唐强。
“一个案子一旦被上面盯上,谁最先办,谁就最被动。”
听到这里,唐强嘴唇用力抿成了一条线。
“我过来跟您打招呼,是替某些人转达一个态度。”
“您现在重新把案子拿起来,按正常程序重新走一遍,还苏永昌一个清白,那么,无论这事最后怎么着,都不会查到您头上,唐叔,对吧”
“您还是秉公执法的好书记。”
“反之,如果这个案子就这么急着定性,或者程序上出了什么纰漏,最后上面来查……”
林致远停了一下,直起身来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到时候谁也帮不了唐叔叔您。”
书房的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唐强的脸上明显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他盯着林致远,很想判断这个少年的底牌到底有多大,也在判断这一切到底是林建州的授意,还是真有别的什么人在借林致远的嘴传话。
最终,他发现从这个少年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天真和笃定,两种互相矛盾的东西在他脸上同时呈现。
“致远,你让我很为难。”唐强的声音有些低沉,“这案子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唐叔叔,”林致远笑了笑,笑得很是乖巧。
“纪委这个小院子,您说了不算,还有谁说了算?”
“而且,我相信只要程序走到位,没人敢追究之前为什么立案那么快。”
“毕竟……”
林致远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毕竟,当初立案的时候,您也是按举报材料走的程序,程序上没毛病,程序上没毛病,剩下的就都是误会。”
“对吧,唐叔叔?”
唐强沉默了很久。
面前这个稚嫩少年让他产生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他像是在被审问,当了十多年纪检部,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偏偏找不到林致远的任何破绽。
他怀疑是林建州在背后递话,又想起林建州这几对他态度毫无异样,本不像有什么察觉。
手里的茶杯越攥越紧。
“唐叔叔,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发愣的唐强。
“对了,唐叔叔,您帮我跟胡阿姨说一声,特意打电话让您专程回来,真是辛苦她啦。”
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
唐强独自坐在书房里,低头看着面前那杯凉透的茶,一言不发。
胡京男推开书房的门走进来,刚要张嘴问什么,唐强抬手打断了她。
“你别问了,让我想想。”
胡京男没有离开。
她反而转身把书房的门关上,走到唐强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唐强的肩颈硬得像块铁板,她揉了几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竟然把你吓成这样?”
唐强没说话。
他把那杯已然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上散开。
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不是来求我帮忙,从头到尾,一句求人的话都没说。”
胡京男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揉。
问道:“老唐,他到底说了什么?”
唐强把林致远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的记忆力很好,当了十几年纪检部,谈话时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复盘得八九不离十。
从林致远大刀阔斧坐在转椅上的那一刻开始,到最后那句程序没毛病,剩下的就都是误会,他几乎逐字逐句地重复了一遍。
胡京男听完,她的双手还搭在唐强肩上,却是没有心情再给他揉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