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强问道：“美琴，你怎么看？”
胡京男反问道：“你确定他不是林建州派来的话筒？”
“他自己说不是，他说他爸本不知道他来找我。”
“你信？”
唐强摇了摇头：“我没有办法确定，有一点很奇怪，如果真是林建州让他来找我，他不会这么嚣张跋扈，林建州做事滴水不漏，这不像林建州的风格。”
“所以呢？”
胡京男绕到侧面，靠在书桌边上，双手抱在前。
“老唐，你觉得是他自己来的？”
“一个二十岁的孩子跑到纪委书记家里，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人位置上跟一个比他大两轮的老纪检谈条件。”唐强抬头看着胡京男，“你觉得正常吗？”
“不正常。”胡京男说得很脆，“林致远这孩子，我虽然没见过几次，但每次见到都是规规矩矩。”
胡京男回忆道：“去年过年林建州带他来家里走动，他站在门口喊了声唐叔叔好，然后就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过一句大人的话。”
“县里谁不说林书记家的致远是年轻一代孩子里最省心的高材生？读一中的时候就是尖子生，不打架不早恋，见人带笑。”
“后来更是考上了双一流学府。”
唐强点头道：“所以他坐到我椅子上去的时候，我差点怀疑他不是真的林致远。”
胡京男拿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他说的背后那个人，你觉得是真的存在呢，还是他编的故事？”
“不好说，他话里的分寸拿得滴水不漏，没说是谁，没说是哪个层面的人，就说了一句上面。这个上面到底是市里还是省里，还是别的什么渠道，他没给任何线索。”
“他敢这么说，”胡京男接着唐强的话往下说，“说明要么他背后真的有人，要么他胆大包天。”
唐强揣测道：“还有一种可能，他背后确实有人，但不一定是上面的人。”
“那要不要给赵县长打个电话？这事说到底是他的事，苏永昌的案子，当初立案的时候……”
唐强抬手打断她：“如果因为一个二十岁的孩子跑来跟我说了几句话，我就沉不住气给赵长河打电话，我这个纪委书记也当得太窝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纪委大院黑沉沉的院子，篮球架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苏永昌的案子不定性，后续所有动作都没法推动。”
他背对着胡京男，声音压得很沉。
“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林致远到底有没有背景，他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如果苏永昌的案子出问题，我第一个挑担子。”
“所以，你决定要重新调查苏永昌的案子？”
“那案子本没有重新查的必要。”唐强转过身，“我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搞清楚林致远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不是很清楚吗？他要把苏永昌洗净。”
“凭什么？林建州空降来县里，苏永昌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这事全县都知道。就算是林建州想保苏永昌，为什么不亲自出面？为什么让他儿子来跟我说这些？这中间差着逻辑。”
胡京男眉头皱起来。
她顺着唐强的思路往下捋，很快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苏永昌在里面关了好几天了，他老婆不可能不去找林建州。”
“对。”唐强点头，“苏永昌的老婆好像叫做苏晚琴，你跟她熟吗？”
“不熟，不过，她现在在市政园林局上班，我在那边有熟人，去年调到园林局的霍林，以前跟我共过事。”
“那你抓紧时间去问问。”
唐强重新坐回藤椅上。
提醒道：“不要明说，侧面打听打听苏晚琴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行为，有没有去过林家，有没有跟林家的人接触过。还有，她这几天情绪怎么样，还有没有在正常上班。”
胡京男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
略带笑意地问道：“你今晚能睡着吗？”
唐强没有回答，他靠着椅背闭上了双眼。
胡京男看了他的背影几秒，轻轻叹息一声之后带上门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唐强睁开眼，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把转椅上，刚才林致远就坐在那里，两手搭在扶手上，姿态从容地像是在自己办公室里跟下属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林致远最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手机放上桌的动作很自然，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问题是他好好的怎么要突然掏出手机来？
唐强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喉咙动了两下。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调苏永昌的案卷，从头再看一遍，或许能从中发现些有关林致远的端倪也说不准。
周一早上。
胡京男在妇联办公室转了一圈，签了几份不痛不痒的文件，喝了一杯茶，就拎着包出县府大院。
市政园林局离县委大院不远，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一路上她走得不快不慢，遇到熟人点头笑笑，该打招呼打招呼，看不出任何异常。
到了园林局门口，她没在门卫那里登记，直接上了三楼局长办公室。
霍林正趴在桌上学习文件，抬头看见胡京男推门进来，整个人怔了怔，然后赶紧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胡主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坐快坐！”
胡京男笑着摆摆手：“别叫我胡主任，妇联那边我就是挂个职，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小胡就行。”
“那可不行。”
霍林拉开椅子请她坐下，又转身去泡茶。
“胡主任今天过来是有什么指示？”
“就是路过，上来看看你。”
胡京男接过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你这园林局弄得不错，院子里那些花开得都挺好。”
“哪里哪里，都是下面的人在弄。”
霍林在她对面坐下，脑海里已经开始飞快地运转。
胡京男不会无缘无故来串门。
她老公唐强是县纪委书记，她自己在妇联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时跟他霍林八竿子打不着，今天突然登门，肯定有事。
“对了，”胡京男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来，“你们局里是不是有个叫苏晚琴的科员？”
霍林心里咚地一下。
“有，有，局里办公室的科员，您认识她？”
“不太熟，就是听说了一些事。”胡京男说得很含糊，“她最近怎么样？”
霍林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苏晚琴的老公苏永昌刚被纪委带走没几天，胡京男的老公又是纪委书记，这其中的关联他不敢细想。
“她……最近请了假。”霍林小心翼翼地措辞，“听说家里出了点事，可能得休息几天。”
“她家里的事我知道，她老公的事，县里都在传。”
胡京男语气依然平淡，“我是想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情况？情绪怎么样？有没有去县里找过什么人？”
霍林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胡京男这是在侧面打听苏晚琴的动向。
他不明白的是苏晚琴一个办公室小科员，用得着纪委书记的老婆亲自跑一趟？
他试探着问道：“胡主任，苏永昌的案子是不是……”
“别多问。”胡京男直接打断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霍林立刻闭嘴，点了点头。
“明白。”
“我跟苏晚琴平时接触不多。”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
“我让我们办公室刘主任过来一趟，她是苏晚琴的直接领导，情况应该比我清楚。”
霍林拨了内线把刘小翠叫了上来。
刘小翠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热情的笑，看到沙发上坐着的胡京男，笑容僵了一瞬。
她认得胡京男。
全县妇联系统开会的时候见过不止一次，纪委书记唐强的老婆，在这个县城里，胡京男这张漂亮的脸孔系统内没有几个人不认识。
“刘主任，这位是妇联胡主任。”霍林站起来介绍。
“胡主任好。”
刘小翠赶紧上前握手，躬着身子，笑得殷勤。
胡京男点点头问道：“刘主任，听说苏晚琴是你手底下的科员？”
刘小翠脸色一僵。
周末晚上的事情在她脑子里炸开。
胡京男亲自跑来关心苏晚琴？难道苏晚琴搭上了唐强这条线？还是说她老公那个案子要翻了？
刘小翠喉咙发：“苏晚琴，她今天请假了。”
“请假了？什么原因？”
“应该是她家里的事吧。”
刘小翠不敢说是自己让苏晚琴回去休息，更不敢提周末晚上她是怎么把苏晚琴从办公室赶出去的。
她吞吞吐吐地说道：“她爱人最近出了点事，可能是要去跑关系吧，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胡京男看了她几秒。
刘小翠被胡京男锐利的眼神看得后背发麻，手心全是汗。
“好，谢谢你。”
胡京男站起来，转向霍林：“霍局，苏晚琴那边麻烦你多关注一下，如果她有什么特殊动态，或者去找了哪位县领导，你及时跟我联系。”
“没问题，没问题。”
霍林满口答应：“您放心，她有什么动向，我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
“行，那我走了。”
霍林把胡京男送到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这才转身回办公室。
刘小翠还站在原地，脚底生了似的。
“你还站在这儿什么？”
霍林把办公室门关上，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苏晚琴为什么请假？”
“她自己说家里有事……”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霍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胡京男都亲自跑来关注这事了，你还在我面前糊弄？你到底跟苏晚琴说什么了？”
刘小翠吓得浑身一抖，不敢再瞒，把她周末晚上怎么叫苏晚琴不用来上班怎么暗示她留在办公室说不清楚的话，一五一十全招了。
霍林听完，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蠢。”
刘小翠脸涨得通红，不敢还嘴。
“苏永昌的案子，现在有结论了吗？纪委定性了吗？判了吗？”
“没、没有……”
“一个没定性的案子，你为了什么要这么急着表现自己？”
霍林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万一苏永昌的案子最后定性是被人报复性举报，万一他清清白白出来了呢？你想过这些没有？”
“苏永昌是谁的人？”
“他是林书记一手提拔上来的人！他老婆苏晚琴哪天随便吹点耳边风，你刘小翠就是个县市政园林局办公室主任，你扛得住人家苏永昌的报复手段？”
刘小翠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苏晚琴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解决。”霍林退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苏晚琴，必须马上请回来上班，客客气气地请，她要是不回来，苏永昌的案子定性之前，你也就不用回来上班了。”
刘小翠嘴唇发抖，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双腿发软。
她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关上门，掏出手机给苏晚琴打电话。
电话拨出去，响了好几声，最后变成了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刘小翠心凉了半截。
稳了稳情绪，编辑了一条短信，删了改，改了删，反复斟酌措辞。
“小苏，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到，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今天在家里好好休息，明天回来上班吧，办公室现在乱成一锅粥，不能没有你啊。”
发完短消息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
消息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