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没说话。
“不会亏待你”这句话,我当时信了半分。
可也就是这半分,把我后来的一切,都搭了进去。
房子卖掉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心里像被人硬生生拧断了一截。
我安慰自己,这是一家人的难关,熬过去就好了。
可我没想到,卖掉的,不光是我的住处。
还有我对周家最后那点指望。
第四章
“长河,屋里又掉墙皮了。”
下雨天,厂后那排旧平房就返,墙发黑,屋里一股霉味。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一晃一晃。
我刚下班,棉袄袖口还沾着机油,手指冻得发僵。
看见那片掉下来的墙皮,我把饭盒放到桌上,弯腰捡起来。
“没事,明天我弄点石灰回来补补。”
周玉梅坐在灶口前烧火,锅里煮着玉米糊糊。
我把墙皮扔到门外,拍了拍手。
冷风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一低。
我站在门口,心里酸得厉害。
那两间砖房要是还在。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周玉梅把锅盖盖上,低声说:“过去了,就别计较。”
我坐到小板凳上,搓了搓冻僵的手。
“我没计较。”
还能怎么计较?
房子是我卖的,钱是我亲手递出去的。
可子变成这样,最后难受的还是我自己家。
周家那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建军这几又开始往外跑,本没有长进。
前阵子有人在供销社门口见着他,穿着新棉袄,嘴里叼着烟,跟人吹自己以后要做大买卖。
马有财更风光。
他拿着那些周转出来的人情,在外头摆足了排场。
今天请这个吃饭,明天给那个送烟,逢人就说自己路子宽,手腕活。
没人知道,那些路子里,有我家的彩礼,也有我卖掉的房子。
赵志强照旧每周去周家喝茶。
他坐在炕头上,端着搪瓷缸子,谈政策,谈单位,谈谁家孩子将来有前途。
周福贵听得连连点头,刘春凤在旁边给他添热水,像伺候贵客。
而我每个月工资一发下来,先还外债,再买粮,再留煤球钱。
剩下那点,攥在手里都不敢花。
有一回,我去周家送刘春凤要的药膏,正赶上他们吃饭。
桌上有炒鸡蛋,有一小碟咸肉,还有马有财带来的点心。
刘春凤见我进门,先把点心盘子往里推了推,才说:“长河来了?吃过没?”
我看了一眼桌子,点头:“吃过了。”
其实我那天中午就啃了两个冷窝头。
周福贵坐在主位,喝了口酒,冲我招招手。
“长河,过来。”
我走过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笑着说:“你这个当姐夫的,是真懂事。建军那事,要不是你,咱周家脸都没地方搁。”
一桌人跟着笑。
周玉兰说:“二妹夫就是厚道。”
周玉秀也接:“可不是,换了旁人,哪能这么为娘家着想。”
我站在桌边,听着这些话,胃里一阵发堵。
懂事。
厚道。
为娘家着想。
他们把我捧起来,可没一个人提那房子。
我看着周福贵,忽然没忍住。
“爹,那房子的事,您不是说以后不会亏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