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选侍,时辰到了,奴才该送您回宫了。”
门外又催了一声。
林昭昭咬了咬牙,裹着被子扫了一眼床尾叠好的衣裳,手忙脚乱地套上。
中衣,亵裤,外袍,一层层裹上去,扣子系错了两回。
她稳住呼吸,推开殿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太监,身形微胖,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弯着。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和一顶二人软轿。
那太监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过了头。
“奴才李德海,奉旨送沈选侍回长乐宫。”
林昭昭看着他后脑勺,心里快速转了一圈。
李德海。
养心殿的太监总管,能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人,亲自来送一个最低等的选侍?
她没多话,点了点头,上了软轿。
轿子沿着宫道走了大半刻钟。
李德海一路跟在旁边,时不时递一句话过来。
“选侍昨夜辛苦了,陛下吩咐,这几好好歇着,旁的差事,都不必往心里搁。”
林昭昭掀开轿帘看他。
“李公公亲自跑这一趟,只为送我回去?陛下的恩典,怕不止这一句吧。”
李德海笑了笑。
“选侍是聪明人。”
他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语气越发客气。
“陛下还说,选侍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报到奴才这里。宫里人多,嘴也多,选侍只管养着身子,别叫闲言碎语扰了清净。”
说完他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称量。
轿子到了长乐宫门口。
李德海亲自扶她下轿,又行了个礼才退下。
林昭昭前脚刚迈进院子,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宫女就冲了出来,脸上的喜色快藏不住了。
“小主,您可算回来了,奴婢守了一夜,眼睛都不敢合。”
后头紧跟着一个高个子的宫女,十七八岁的样子,走路没声,神色沉稳。
林昭昭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左边的碎嘴丫头,又看了看右边的沉默丫头。
“你们叫什么?”
碎嘴丫头瞪圆了眼。
“小主连奴婢都忘了?奴婢是春杏啊,昨儿还替您挑侍寝的簪子呢。”
林昭昭太阳发胀。
她忘了,自己现在顶的是别人的壳。
她揉了揉额角。
“昨晚没睡好,脑子糊着。”
她看向两人,语气放轻。
“怕我说错话丢人,你们就把该记的,再帮我过一遍。”
春杏倒也没多想,立马竹筒倒豆子一样开了嘴。
“小主您是青州教谕沈大人家的姑娘,今年十七,入宫选秀后封了选侍。咱们住长乐宫西偏殿,主位是宸妃娘娘。后宫里头,皇后最大,底下宸妃和淑妃并列,再往下有贵嫔三个,嫔四个,贵人一堆,常在也不少,选侍就咱们两个。”
“等等。”
林昭昭打断她。
“十二年没有皇嗣,这话宫里也敢明着传?”
“不明着说,私底下哪张嘴闲得住呀。”
春杏立刻低了声。
“整个后宫三十多号人,没一个肚子争气。外头那些大臣天天上折子,说要把靖王世子过继过来当太子。陛下为这事儿发了好几回火呢。”
“太后怎么说?”
“太后上个月选秀的时候放了话。”
春杏抬头看了看廊外,才接着道。
“谁生下皇子,就立谁的孩子做太子。”
林昭昭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太子之母。
从地位最低的选侍,一步登天。
前提是,活到那一天。
她正想着,那个叫秋棠的高个宫女忽然凑近了,声音轻得只够三人听见。
“小主,有件事,奴婢得先回明白。”
“说。”
秋棠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旁人。
“您昨晚侍寝的事,已经传开了。”
林昭昭脚步停在廊下。
“传到哪一步了?”
“今早辰时不到,各宫就都知道了。”
秋棠垂着眼,话里不添油,也不省事。
“奴婢去领早膳时,膳房的人多问了两句,说十二年里,陛下头一回留新人到这个时辰。”
春杏也缩了缩脖子。
“奴婢还听见有人说,新人得宠未必是福,宫里最不缺会看热闹的人。”
林昭昭站在廊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脸色没什么变化。
三十天。
太医诊出怀孕之前,她有三十天。
在这三十天里,她只是一个侍过寝的新人,还不至于成为必须铲除的目标。
但如果有人发现她怀了孕。
“从这会儿起。”
她看着春杏和秋棠。
“我胃口好,夜里睡得沉,走路也稳。若有人问得细,你们只回一句,小主命薄,受不得旁人惦记。”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齐齐福身应是。
林昭昭走进屋子,对着铜镜坐下。
镜子里映出一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柳叶眉,桃花眼,皮肤白得透光,眉心一点朱砂痣。
这张脸妩媚里带着几分清冷,看着就不好糊弄。
也难怪会被人盯上。
她正打量着,一段模糊的画面忽然涌进脑海。
假山,台阶,身体失去平衡往后倒,视线里只来得及看见一双手。
纤细白皙的手指,指甲上涂着桃粉色的蔻丹。
那双手推了她一把。
原来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是被人害死的。
林昭昭还没来得及细想,春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慌。
“小主,秋棠姐姐刚打听回来,明儿一早,所有嫔妃都要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门帘外安静了半息。
春杏又补了一句。
“这是您入宫后,头一回正式见满宫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