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见满宫娘娘?”
林昭昭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镜边沿。
“规矩呢?站哪儿,说什么,该行什么礼,你俩给我掰碎了讲。”
春杏搬了个小杌子坐到她脚边,掰着手指头数。
“选侍品级最低,站最后面就行。皇后娘娘问话就答,不问就闭嘴。进殿先行大礼,起身后垂手站着,眼睛别乱看,嘴巴别乱动。”
“皇后什么脾性?”
“冷。”春杏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字。“很冷。”
秋棠站在门边,补了一句。
“皇后娘娘出身清河崔氏,入宫十一年,无子,不争宠,不揽权。各宫请安时,她通常只坐着听,不开口,也不为难人。”
林昭昭点了点头。
不开口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摸不清她在想什么。
“宸妃呢?咱们住她的地盘,她什么态度?”
春杏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宸妃娘娘面上和气,对谁都笑,入宫八年,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但是……”
“但是什么?”
“但宫里头的人,怕她比怕皇后还多几分。”
林昭昭挑了下眉。
能让人笑着怕的,比板着脸吓人的难缠百倍。
“淑妃呢?”
“淑妃娘娘性子直,说话带刺,得罪过不少人。她和宸妃不对付,两边的宫女碰了面连招呼都不打。”
“贵嫔、嫔位那些呢?”
“各有各的主子跟着,大多数都看宸妃和淑妃的脸色站队。”春杏比划了一下。“小主您这个位份,说句不好听的,在里头就跟透明的一样,没人会专门搭理您。”
“透明好。”林昭昭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黄昏的光打在青石砖上,带着点暖意。
透明就意味着安全。
只要没人注意到她肚子里的东西。
她正想着,院门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秋棠侧耳听了听,快步走到门口,隔了片刻回来,脸上的表情微妙。
“小主,宸妃娘娘身边的碧玉姑娘来了,说是娘娘赏了一碟桂花糕,让您尝尝鲜。”
林昭昭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息。
“请进来。”
碧玉是个二十出头的宫女,眉目端正,行止规矩。她捧着一只青瓷碟进来,蹲身行了礼,笑盈盈地开口。
“娘娘说,选侍初次侍寝辛苦,特意让小厨房蒸的桂花糕,趁热吃才香。”
林昭昭看着那碟糕点,色泽金黄,桂花香气淡淡飘过来。
“替我谢娘娘惦记,回头我亲自去正殿道谢。”
碧玉没有立刻走。
她笑着打量了林昭昭一眼。
“选侍气色真好,昨夜想必歇得不错?”
春杏张了张嘴想说话,被秋棠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林昭昭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歇得一般,认床,翻来覆去大半宿没睡着。”
碧玉的笑容没变。
“是嘛?养心殿的李公公今早可是亲自送的您,奴婢在门口瞧见了,李公公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倒不像是选侍没睡好的样子。”
林昭昭放下茶盏,抬眼看她。
“姑娘这是在替娘娘问话,还是自己好奇?”
碧玉的笑僵了一瞬。
“奴婢多嘴了。”她又蹲身行了一礼。“娘娘还吩咐了,说明请安路上若选侍不认路,尽管到正殿来,娘娘带着您一道去。”
“好,我记下了。”
碧玉退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昭昭盯着那碟桂花糕,没有伸手。
春杏凑过来,吞了口口水。
“小主,这糕看着挺好的,能吃吗?”
“你吃。”
“真的?”春杏眼睛亮了。
“我不饿。”
春杏伸手就要去拿,被秋棠一巴掌拍开。
“别动。”
春杏缩回手,茫然地看着秋棠。
秋棠看向林昭昭,声音很轻。
“小主是在防着?”
林昭昭没有正面回答,站起身走到桌边,用筷子拨了拨那块糕。
“一个选侍侍寝一晚上,当天下午宸妃就亲自派人送吃的来。她在这后宫八年,什么新人没见过?犯得着对我这么上心?”
秋棠沉默了几息。
“也许娘娘只是做个样子,毕竟您住在她宫里,面子上总要周全。”
“那碧玉刚才多问的那几句,也是面子上的周全?”
秋棠不说话了。
林昭昭把那碟桂花糕推到桌角。
“找个由头处理掉,别让人看见扔了。”
春杏拼命点头,把碟子收走了。
屋里只剩林昭昭和秋棠。
夕阳已经落到院墙下头,光线暗了几分。
林昭昭回到铜镜前坐下,看着镜中那张十七岁的脸,忽然开口。
“秋棠,我问你一件事。”
“小主请说。”
“原来的沈选侍,是怎么进的宫?选秀的时候,是自己报的名,还是有人举荐?”
秋棠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垂着眼,像是在斟酌用词。
“奴婢记得……小主入宫前,太后身边的嬷嬷专程去了青州一趟,点名要见沈家姑娘。”
“太后点名?”
“名单是太后定的。”秋棠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但那份名单,是宸妃娘娘呈上去的。”
林昭昭的手指停在镜框上。
“你的意思是,我能进这个宫,是宸妃把我的名字递到了太后面前?”
秋棠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林昭昭盯着铜镜里自己的眼睛,脑海中那双桃粉色蔻丹的手又浮了上来。
“秋棠。”
“在。”
“宸妃,涂什么颜色的蔻丹?”
秋棠的呼吸停了一拍,声音发紧。
“桃粉色,娘娘一年四季,只用桃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