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许久。
林昭昭盯着铜镜上映出来的那张脸,脑子里把所有线索过了一遍。
宸妃亲手把沈选侍的名字递给太后。
沈选侍入宫后住在宸妃眼皮子底下。
三天前,一双桃粉色蔻丹的手,把她推下了假山。
“秋棠,我从假山底下捡回这条命时,头一个瞧见我的人是谁?”
秋棠捏着帕角,尾音绷着。
“碧玉姑娘。她说御花园那条路绕得远,她偏从那儿过,偏又看见小主躺在假山底下。”
碧玉。
宸妃身边的贴身宫女。
推人的和发现的,都是宸妃那头的人。
“太医给这场糊涂,怎么收的口?”
“说磕了脑袋,伤得不重,养两便好。小主醒来后确实迷糊了一阵,好些事都接不上。”
记不清。
林昭昭指甲掐进掌心。
如果原身没有死,没有被她顶替,那就是一个摔迷糊了,什么都记不住的十七岁姑娘。
“我前脚醒,后脚就被安排去侍寝了?”
秋棠点头。
“宸妃娘娘亲自来看望小主,还带了安神药。临走时叮嘱奴婢,说陛下近来龙体欠安,心绪不宁,身边该添个新鲜面孔解闷。”
林昭昭吐出一口气。
一个刚摔了脑袋的选侍,脑子还糊着,就被塞上了龙床。
事后就算出了什么事,她说不清,记不住,也没人信。
“她没想立刻要我的命。”
秋棠抬起头。
“她要我糊涂。一个糊涂的人,被送去侍寝,事前吃过什么,事后见过谁,全都能推成记岔了。”
秋棠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可娘娘若真要害人,何苦把小主往陛下榻上送?那不是给小主抬身价吗?”
“十二年无子,太后放话谁生皇子就立太子。”
林昭昭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字说。
“宸妃缺的不是宠,是一只净的肚子。”
秋棠的呼吸卡了半拍。
“我是选侍,品级最低。就算怀了,也没资格自己养孩子。宸妃是长乐宫主位,她一句替我教养皇嗣,谁能拦?”
秋棠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
林昭昭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月光照在青石砖上。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宸妃真的只想借她的肚子,那为什么要在假山上推她?
直接安排侍寝就好,何必多此一举?
除非,宸妃不想让她记住侍寝前后发生的事。
比如,宸妃给她用了什么东西。
“秋棠,我摔了之后,娘娘送来的那副安神药,你见过方子吗?”
秋棠摇头。
“药是碧玉亲手端来的,说是方嬷嬷配的。奴婢问过一句,碧玉说娘娘赏的药,奴婢只管谢恩就成。”
方嬷嬷。
“这人什么来头?”
“从前在太医院当差,专管妇人调理。后来不知怎的,到了宸妃娘娘身边。”
林昭昭没再问。
她转身走到床边,弯下腰,把枕头拿起来。
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到难辨的气息。
她把枕头翻过来,沿着接缝一寸一寸地摸。
指尖碰到一处线头松动的地方。
“剪子。”
秋棠递过来。
林昭昭剪开枕芯一角,从里头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布包,布包裹得紧,里面是碾碎的花和暗红色粉末。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跳了出来。
【检测到枕芯内含微量麝香,长期接触可导致滑胎。】
林昭昭捏着那个布包,手背绷出细筋。
春杏从外头端粥回来,一进门看见这个阵仗,差点把碗摔了。
“小主,那是什么东西?”
秋棠凑近看了一眼,话音贴着嗓子。
“像麝香。”
春杏瞪大了眼。
“谁敢往小主枕头里塞这个?”
“能让人塞进来的,还能是谁?”
林昭昭把布包塞进袖子里。
春杏呆了呆,嘴巴张成了圆形。
“宸妃娘娘?”
“闭嘴。”
秋棠一把捂住她的嘴。
林昭昭看着这俩人,脑袋又开始疼了。
她坐回椅子上,接过春杏端来的白米粥,喝了一口。
“这粥从哪儿来的?”
“膳房领的米,奴婢亲自盯着灶台煮的,中间连水都没敢喝一口。”
“以后吃的喝的都照这个规矩来。宸妃那头送来的东西,谁碰谁自己去井边跪着清醒。”
“那桂花糕奴婢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春杏缩了缩脖子。
“倒井里了。”
秋棠扶额。
“天黑了才去的,没人看见。”
春杏小声补了一句。
林昭昭决定不在这件事上多耗力气。
她把粥碗放下,看了一眼那个被剪开的枕头。
“把这枕头扔了,今晚拿衣服垫一个。”
“小主,这事要不要禀告陛下?”
秋棠问。
“告他什么?告一只不会说话的布包?我说是宸妃塞的,她说不知情,太监宫女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我拿什么把她钉住?”
秋棠咬了咬唇,没再开口。
林昭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
又要你怀上,又要你保不住。
这步棋比她刚才想的还要毒。
宸妃要的不是一个活着的孩子,是一个怀过又没了的结果。
选侍滑了胎,宸妃以照顾之名揽下功劳,再去太后和皇帝面前卖好。
而一个滑了胎的最低等选侍,从此在后宫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算盘打得真响。”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建议宿主尽快脱离当前居住环境。】
“住在她楼上,明天还得笑着跟她一块儿去请安。你倒是给我指条不用掉脑袋的路?”
系统没有回答。
院门口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春杏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时脸色变了。
“小主,养心殿的李公公又来了。”
白天刚走,晚上又来?
林昭昭整了整衣襟,走到廊下。
李德海站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那张笑脸,弯腰行了个礼。
“沈选侍,陛下口谕。”
林昭昭站直身子。
“明坤宁宫请安之后,选侍不必回长乐宫。陛下在养心殿备了茶,说有几句话想同您聊聊。”
李德海说完,又添了一句。
“陛下原话是,让选侍别怕,只是随口问两句。”
他退了出去。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春杏凑过来,脸上藏不住喜色,又不敢真笑出来。
“小主,陛下这是又要召您侍寝吗?”
林昭昭看了她一眼。
“他说请我喝茶聊天。”
“那不就是侍寝的体面说法吗?”
“春杏。”
“在。”
“你在宫里学了这么久,耳朵里就剩这两个字?”
春杏眨了眨眼。
秋棠在旁边轻声开口。
“小主,陛下单独召见新人,这在宫里头不常见。明请安的时候,各宫的眼睛都要往您身上落。”
林昭昭看着院门外漆黑的宫道。
宸妃就住在隔壁正殿,李德海来传旨这件事,瞒不过她的耳朵。
“秋棠,你说宸妃娘娘今晚听到这道口谕,会怎么想?”
秋棠沉默几息。
“她会笑。”
“为什么?”
“在她眼里,陛下越惦记小主,小主这枚棋就越值钱。”
林昭昭拢住袖子里那个装着麝香的布包。
“那她要是知道她埋下的东西已经不在枕头里呢?”
秋棠的手指发抖。
“小主,您打算怎么办?”
林昭昭转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
“明天请安,跟着她走。她递梯子,我就上。她挖坑,我也先踩半步给她看。”
“那养心殿那边呢?”
林昭昭端起凉了半截的粥,喝了一口。
“皇帝既说喝茶,我就去喝。”
她放下碗,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至于他想问什么,明听完第一句,自然知道他是递茶,还是递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