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上了马车。
车厢窄,两排座对着,中间堆着包袱和食盒。
碧玉已经坐好了,背靠车壁,双手叠在膝上,笑盈盈地往里让了让。
“选侍坐里头吧,车轮子不认人,里头总比门边安生。”
秋棠跟着钻进来,挨着林昭昭坐下,脚边夹好包袱。
车帘落下,外头一声鞭响,车身晃了一下,轮子碾上石板路。
碧玉的目光在她怀里的食盒上转了一圈。
“陛下赏的早膳,凉了可就辜负恩典了。选侍趁热用,奴婢也好回娘娘一句,路上没短着您。”
林昭昭掀开盒盖,拿起蟹黄包子咬了一口,嚼得不急不慢。
袖口里那张纸条贴着手腕,四个字的墨迹隔着布料还有点温。
别喝她的。
皇帝写的。
李德海说得更直白,该扔的路上扔。
碧玉在对面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半垂半抬,像是在养神,又在数她咬了几口包子。
车轮碾过门槛的沟缝,颠了一下。
碧玉的身子晃了晃,顺势开口。
“选侍,宫门都出了,娘娘的叮嘱可不能落在半路上。趁胃里还空,先把膏子用了吧。”
林昭昭把包子放回食盒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陛下赏的早膳还在嘴里,姐姐这空腹二字,算给娘娘听,还是算给我听?”
“奴婢哪敢算选侍的账。垫了两口底,药不冲胃,娘娘也能安心。”
秋棠低头翻包袱,摸出标了今期的那只青瓷小瓶,递到林昭昭手里。
瓶塞一拔,发甜的药味涌出来。
林昭昭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了一下。
“车上颠,喝这么稠的东西,怕是还没到南苑就要失仪。”
碧玉接得快。
“兑些水就好,奴婢带了壶热水,专给选侍备着。”
她从自己包袱里掏出一只铜壶,拧开盖子递过来,热气直冒。
林昭昭看了那壶一眼。
“不劳姐姐。秋棠,拿咱们自己的水囊。”
秋棠从脚边摸出那只羊皮水囊,拔开囊口。
林昭昭接过来,往瓶子里倒了些温水。
药液被冲淡,颜色浅了一层。
碧玉的目光在那只水囊上停了一息,没出声。
林昭昭端起瓶子,凑到嘴边。
车轮正碾过一段碎石路面。
整个车厢重重一跳。
瓶子里的药液泼出来大半,顺着下巴淌到前襟上。
月白色的骑装上洇开一道黑褐色的水痕,从领口一直拖到腰间。
碧玉脸色变了。
“选侍,娘娘亲手挑的骑装!”
秋棠忙扯出帕子去擦。
林昭昭低头看着前那片药渍,嗓子收紧。
“这下回去,怕要让娘娘费心问一句了。”
碧玉立刻蹲下来,拿帕子蘸了冷水擦衣角。
“衣裳还能救。选侍先别动,若留下痕,娘娘看了才真要心疼。”
两个人围着她那件被染脏的骑装忙活,一个擦领口,一个擦腰侧,谁都顾不上那只瓶子。
林昭昭趁两人低头,手腕一翻,把瓶里剩的小半口药液倒进水囊口。
塞子一推,水囊搁回脚边包袱上。
“擦不掉的,别费劲了。”
她把空瓶递给碧玉。
“药洒了大半,余下那点也进了口。明儿再喝,我离车窗远些。”
碧玉接过瓶子,指尖在瓶口摸了一圈,里头净净。
她抬起眼看了林昭昭一息。
“选侍没伤着吧?娘娘交给奴婢的是人,可不止这一身衣裳。”
“温的,不烫。就是可惜了娘娘的体面。”
碧玉把空瓶收好,笑了笑,坐回原位。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车轮声。
大约半个多时辰,车队停在一处山坳歇脚。
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光灌进来。
李德海站在车外,弓着腰。
“选侍,前头有条溪,陛下让您下来走走腿。闷在车里,药气熏人。”
碧玉正要跟着下车,李德海往旁边侧了半步,把路堵得随意。
“碧玉姑娘劳驾归拢归拢车上的物件。选侍那边有秋棠陪着,姑娘也省两步路。”
碧玉的脚步停住。
她看了一眼林昭昭的背影,笑了笑,退回车里。
林昭昭带着秋棠沿土路往前走了十几步,拐过一丛枯黄的矮树。
溪水声清清亮亮地传过来。
四下无人。
她从袖口掏出水囊,拔开塞子,把里头的药液倒进溪里。
黑褐色的水落进溪面,被流水冲散,眨眼就没了。
秋棠蹲下去把水囊在溪里涮了两遍,甩净,递回来。
“小主,这一遭算抹过去了。”
“路还长,急着松手,会摔得更疼。”
林昭昭塞好水囊,揣进袖口。
溪对岸的土坡上,马蹄声由远到近。
一匹黑马停在坡顶,马上的人穿玄色骑装,腰束金带。
是皇帝。
他勒着缰绳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前襟那片黑褐色的药渍上。
“衣裳脏了?”
林昭昭屈膝福了福。
“路上颠了一下,药没端稳。”
皇帝的马鞭在掌心点了两下,没有接话。
过了几息,他唇角动了动。
“脏得不冤。入口的东西,洒在衣上,倒比落进胃里净。”
马头一调,蹄声远了。
身后矮树丛沙沙响了一声。
碧玉的声音从树后传过来,气息带乱。
“选侍走得真快,奴婢追了半路,差点误了伺候。”
她从树后绕出来,先看见林昭昭,再看见溪对岸那道远去的玄色背影。
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选侍方才,是在听陛下训话?”
“陛下路过,嫌我衣裳脏。”
碧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前襟的药渍上。
“那奴婢回车上翻翻,看看有没有能遮一遮的。南苑人多,别叫旁人误会娘娘苛待。”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选侍,奴婢方才替您归拢水囊,囊口沾着膏子的味儿。”
“车上洒的是衣襟,怎么水囊也替您受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