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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昭昭上了马车。

车厢窄,两排座对着,中间堆着包袱和食盒。

碧玉已经坐好了,背靠车壁,双手叠在膝上,笑盈盈地往里让了让。

“选侍坐里头吧,车轮子不认人,里头总比门边安生。”

秋棠跟着钻进来,挨着林昭昭坐下,脚边夹好包袱。

车帘落下,外头一声鞭响,车身晃了一下,轮子碾上石板路。

碧玉的目光在她怀里的食盒上转了一圈。

“陛下赏的早膳,凉了可就辜负恩典了。选侍趁热用,奴婢也好回娘娘一句,路上没短着您。”

林昭昭掀开盒盖,拿起蟹黄包子咬了一口,嚼得不急不慢。

袖口里那张纸条贴着手腕,四个字的墨迹隔着布料还有点温。

别喝她的。

皇帝写的。

李德海说得更直白,该扔的路上扔。

碧玉在对面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半垂半抬,像是在养神,又在数她咬了几口包子。

车轮碾过门槛的沟缝,颠了一下。

碧玉的身子晃了晃,顺势开口。

“选侍,宫门都出了,娘娘的叮嘱可不能落在半路上。趁胃里还空,先把膏子用了吧。”

林昭昭把包子放回食盒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陛下赏的早膳还在嘴里,姐姐这空腹二字,算给娘娘听,还是算给我听?”

“奴婢哪敢算选侍的账。垫了两口底,药不冲胃,娘娘也能安心。”

秋棠低头翻包袱,摸出标了今期的那只青瓷小瓶,递到林昭昭手里。

瓶塞一拔,发甜的药味涌出来。

林昭昭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了一下。

“车上颠,喝这么稠的东西,怕是还没到南苑就要失仪。”

碧玉接得快。

“兑些水就好,奴婢带了壶热水,专给选侍备着。”

她从自己包袱里掏出一只铜壶,拧开盖子递过来,热气直冒。

林昭昭看了那壶一眼。

“不劳姐姐。秋棠,拿咱们自己的水囊。”

秋棠从脚边摸出那只羊皮水囊,拔开囊口。

林昭昭接过来,往瓶子里倒了些温水。

药液被冲淡,颜色浅了一层。

碧玉的目光在那只水囊上停了一息,没出声。

林昭昭端起瓶子,凑到嘴边。

车轮正碾过一段碎石路面。

整个车厢重重一跳。

瓶子里的药液泼出来大半,顺着下巴淌到前襟上。

月白色的骑装上洇开一道黑褐色的水痕,从领口一直拖到腰间。

碧玉脸色变了。

“选侍,娘娘亲手挑的骑装!”

秋棠忙扯出帕子去擦。

林昭昭低头看着前那片药渍,嗓子收紧。

“这下回去,怕要让娘娘费心问一句了。”

碧玉立刻蹲下来,拿帕子蘸了冷水擦衣角。

“衣裳还能救。选侍先别动,若留下痕,娘娘看了才真要心疼。”

两个人围着她那件被染脏的骑装忙活,一个擦领口,一个擦腰侧,谁都顾不上那只瓶子。

林昭昭趁两人低头,手腕一翻,把瓶里剩的小半口药液倒进水囊口。

塞子一推,水囊搁回脚边包袱上。

“擦不掉的,别费劲了。”

她把空瓶递给碧玉。

“药洒了大半,余下那点也进了口。明儿再喝,我离车窗远些。”

碧玉接过瓶子,指尖在瓶口摸了一圈,里头净净。

她抬起眼看了林昭昭一息。

“选侍没伤着吧?娘娘交给奴婢的是人,可不止这一身衣裳。”

“温的,不烫。就是可惜了娘娘的体面。”

碧玉把空瓶收好,笑了笑,坐回原位。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车轮声。

大约半个多时辰,车队停在一处山坳歇脚。

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光灌进来。

李德海站在车外,弓着腰。

“选侍,前头有条溪,陛下让您下来走走腿。闷在车里,药气熏人。”

碧玉正要跟着下车,李德海往旁边侧了半步,把路堵得随意。

“碧玉姑娘劳驾归拢归拢车上的物件。选侍那边有秋棠陪着,姑娘也省两步路。”

碧玉的脚步停住。

她看了一眼林昭昭的背影,笑了笑,退回车里。

林昭昭带着秋棠沿土路往前走了十几步,拐过一丛枯黄的矮树。

溪水声清清亮亮地传过来。

四下无人。

她从袖口掏出水囊,拔开塞子,把里头的药液倒进溪里。

黑褐色的水落进溪面,被流水冲散,眨眼就没了。

秋棠蹲下去把水囊在溪里涮了两遍,甩净,递回来。

“小主,这一遭算抹过去了。”

“路还长,急着松手,会摔得更疼。”

林昭昭塞好水囊,揣进袖口。

溪对岸的土坡上,马蹄声由远到近。

一匹黑马停在坡顶,马上的人穿玄色骑装,腰束金带。

是皇帝。

他勒着缰绳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前襟那片黑褐色的药渍上。

“衣裳脏了?”

林昭昭屈膝福了福。

“路上颠了一下,药没端稳。”

皇帝的马鞭在掌心点了两下,没有接话。

过了几息,他唇角动了动。

“脏得不冤。入口的东西,洒在衣上,倒比落进胃里净。”

马头一调,蹄声远了。

身后矮树丛沙沙响了一声。

碧玉的声音从树后传过来,气息带乱。

“选侍走得真快,奴婢追了半路,差点误了伺候。”

她从树后绕出来,先看见林昭昭,再看见溪对岸那道远去的玄色背影。

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选侍方才,是在听陛下训话?”

“陛下路过,嫌我衣裳脏。”

碧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前襟的药渍上。

“那奴婢回车上翻翻,看看有没有能遮一遮的。南苑人多,别叫旁人误会娘娘苛待。”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选侍,奴婢方才替您归拢水囊,囊口沾着膏子的味儿。”

“车上洒的是衣襟,怎么水囊也替您受了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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