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晃了小半个时辰,车轮碾过碎石,车厢跟着颠簸。
碧玉坐在对面,膝上搁着那只小包袱,手指时不时摸一摸包袱口。
秋棠缩在林昭昭身侧,眼睛盯着碧玉的手不放。
碧玉从包袱里摸出第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药味立刻在车厢里散开来。
蜂蜜的香气混着浓重药苦,贴着人喉口往下沉。
“选侍,该用药了。”
林昭昭看了那瓶子一眼,没伸手接。
“现在?”
碧玉把瓶子往前递了递,笑得周到。
“娘娘特意掐着时辰吩咐,空着肚子服,药性才走得正。”
林昭昭抬手按住口,眉头拧起来。
“碧玉姐姐,车里闷。”
碧玉的手停在半空,打量了她两息。
“闷?”
林昭昭的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这会儿灌下去,怕是连娘娘的心意也留不住。”
秋棠赶紧凑过来,拿帕子给她按额头。
“碧玉姐姐,等停了车再用吧,小主若吐在车上,娘娘的药也白费了。”
碧玉看了看瓶口,又看向林昭昭垂着的眼睫。
“选侍从前不惯坐车?”
“小时候坐牛车,也得靠半才能缓过来。”
林昭昭闭上眼靠在车壁上,额角贴着凉凉的木板。
“这药味一冲,胃里更翻。”
碧玉犹豫了一下,把瓶塞摁回去。
“那就等歇脚,奴婢亲自兑了热水给您端来。”
“娘娘的吩咐,我记着。”
林昭昭没睁眼,声音虚得轻。
“这么大味道,想忘也难。”
碧玉把瓶子搁回包袱里,坐正了身子,没再说话。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昭昭身上,盯着她每一次呼吸。
车厢安静下来。
秋棠的手从帕子底下悄悄摸到林昭昭袖口,捏了捏她的手腕。
林昭昭回捏了一下,没张眼。
又晃了一个多时辰。
头升到正中时,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外头的光亮晃得人眯眼。
碧玉第一个跳下车,四处看了看,转头说:“选侍,凉棚已经空出来了,您先坐一会儿。”
她抬了抬手里的空壶。
“奴婢去讨热水,药凉了伤胃,娘娘若问,奴婢也好回话。”
她走了。
秋棠的手伸进包袱里,摸到那只空水囊,看向林昭昭。
林昭昭坐起来,接过水囊,又从包袱里把第一只小瓶摸出来。
拔塞。
黑色的药液倒进水囊里,无声无息。
瓶子空了,她把瓶塞摁回去,搁在膝上。
水囊鼓了一小块。
秋棠接过水囊塞回包袱最底层,又从里头翻出一条帕子,擦了擦瓶口残留的药渍。
前后不到二十息。
“秋棠,找个僻静地方倒净。”
“驿站后头有茅房,奴婢从柴堆那边绕过去。”
“快去快回,她打水用不了太久。”
秋棠抱着包袱下了车,脚步快得小跑。
林昭昭坐在车里,把空瓶子搁在面前的矮几上,拿起李德海给的食盒,掰了半个凉透的蟹黄包子塞进嘴里嚼。
嘴里有了食物的味道,压一压车厢里残留的药气。
包子皮冷硬,馅已经凝了,不太好嚼。
她还是把半个全咽了下去。
秋棠回来得快。
包袱重新塞在座下,水囊空了,帕子湿了一角。
“倒了,水冲过两遍,没人往那边看。”
“嗯。”
碧玉端着热水壶回来的时候,看到矮几上的空瓶子,脚步停了半拍。
“选侍已经用完了?”
林昭昭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等热水的工夫,我怕自己又晕。”
她看了一眼水壶。
“冷水兑的,颗粒硌嗓子,下回还是劳烦姐姐。”
碧玉放下水壶,拿起空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瓶口净,留着蜂蜜气。
她没有说话,又弯腰把瓶子搁回包袱里收好。
“选侍这会儿舒坦了?”
“停了车,人就活过来了。”
“那便好。”
碧玉在对面坐下,目光在车厢里慢慢扫了一圈。
矮几上只有半个包子和一只空碟。
帕子叠在林昭昭膝头,边角燥整齐。
秋棠的手搁在身侧,指甲里没有药渍。
一切看起来都挑不出错。
车队重新上路。
下午的头烈了些,车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金红色的。
碧玉没有再说话,眼睛半阖着,好似在打盹。
但林昭昭注意到,她的鼻翼偶尔动一下。
在闻。
车厢里确实还有一点药味。
蜂蜜的甜,当归的苦,淡淡散在空气里,没有完全消掉。
正常。
刚用过药,有味道才正常。
但若碧玉的鼻子足够灵,她会发现一件事。
味道在车厢里。
不在林昭昭的嘴边。
一个刚喝了药的人,呼吸之间该带着药味。
可林昭昭嘴里只有包子的味道。
碧玉的眼皮抬了一下。
“选侍。”
“嗯?”
“药气压在喉里容易犯恶心,奴婢这里有陈皮,您含一片?”
“不必,我受得住。”
碧玉笑了笑,从包袱里摸出一片陈皮递过来。
“娘娘说过,选侍身子娇,奴婢不能只图省事。”
林昭昭接过那片陈皮。
碧玉的目光,落在她接陈皮的那只手上。
然后慢慢上移,停在她的唇边。
“选侍嘴角像是还沾着药渍,奴婢给您取帕子?”
林昭昭用指腹抹了一下嘴角。
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见碧玉弯着眼。
那笑里藏着钩子。
“碧玉姐姐。”
林昭昭把陈皮含进嘴里,语气闲散。
“你盯着我嘴看了半路,不累?”
碧玉眨了眨眼,笑容不改。
“奴婢替娘娘看着体面,也替选侍看着分寸。”
她把帕子往前送了半寸。
“到了南苑,陛下面前总不能叫人说闲话。”
“那你再替我掌掌眼。”
林昭昭凑前了一点,对着碧玉呼了一口气。
包子味,陈皮味。
还有一点极淡的甜。
蜂蜜的甜。
碧玉的睫毛抖了抖。
“净了,选侍嘴上没有半分失礼。”
她缩回去,重新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车厢恢复了安静。
秋棠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大气不敢出。
傍晚时分,车队到了南苑外围的营地。
帐子已经扎好了,一排排的,最大那顶在正中。
李德海候在路边,见马车停了便迎上来。
“选侍辛苦了,帐子收拾妥当,您先歇着。”
他弯了弯腰。
“陛下晚些过来。”
林昭昭下车时腿有点麻,扶着秋棠的手站稳。
碧玉跟在后面,步子慢了两拍。
进了帐子,帘子落下,碧玉去角落整理铺盖。
秋棠帮林昭昭解披风。
林昭昭贴着秋棠耳边说了一个字。
“盯她。”
秋棠点头。
入夜之后,营地里燃起篝火,远处传来巡卫的脚步声。
碧玉收好了包袱里的四只瓶子,摆在帐子角落的矮桌上,一只挨一只排列整齐。
她站在矮桌前数了一遍。
四只满的,一只空的。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林昭昭笑。
“选侍,明早的药,奴婢会兑好热水端到榻前。”
“好。”
“娘娘吩咐得细,说睁眼第一口就得用药,不能被茶水饭食搅了药性。”
“知道了。”
碧玉点头,退到帐子外头去了。
帘子一合上,秋棠凑过来。
“小主,她下午那番试探,是不是已经疑了?”
林昭昭坐在铺上,把陈皮从嘴里吐出来搁在碟子里。
“疑不疑都一样。”
她看向角落那排青瓷瓶。
“明早,她要看着我一滴不剩地咽下去。”
“那怎么办?”
帐帘外头忽然响起一个尖细嗓音。
“选侍,陛下驾到。”
秋棠赶忙退到一旁。
帐帘掀开,夜风灌进来,火光映出一个高大的轮廓。
皇帝进了帐子,目光先扫了一圈,落在角落矮桌上那排青瓷瓶上。
然后他看向林昭昭。
“朕让你扔的东西,你倒给它们挑了个最显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