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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马车在官道上晃了小半个时辰,车轮碾过碎石,车厢跟着颠簸。

碧玉坐在对面,膝上搁着那只小包袱,手指时不时摸一摸包袱口。

秋棠缩在林昭昭身侧,眼睛盯着碧玉的手不放。

碧玉从包袱里摸出第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药味立刻在车厢里散开来。

蜂蜜的香气混着浓重药苦,贴着人喉口往下沉。

“选侍,该用药了。”

林昭昭看了那瓶子一眼,没伸手接。

“现在?”

碧玉把瓶子往前递了递,笑得周到。

“娘娘特意掐着时辰吩咐,空着肚子服,药性才走得正。”

林昭昭抬手按住口,眉头拧起来。

“碧玉姐姐,车里闷。”

碧玉的手停在半空,打量了她两息。

“闷?”

林昭昭的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这会儿灌下去,怕是连娘娘的心意也留不住。”

秋棠赶紧凑过来,拿帕子给她按额头。

“碧玉姐姐,等停了车再用吧,小主若吐在车上,娘娘的药也白费了。”

碧玉看了看瓶口,又看向林昭昭垂着的眼睫。

“选侍从前不惯坐车?”

“小时候坐牛车,也得靠半才能缓过来。”

林昭昭闭上眼靠在车壁上,额角贴着凉凉的木板。

“这药味一冲,胃里更翻。”

碧玉犹豫了一下,把瓶塞摁回去。

“那就等歇脚,奴婢亲自兑了热水给您端来。”

“娘娘的吩咐,我记着。”

林昭昭没睁眼,声音虚得轻。

“这么大味道,想忘也难。”

碧玉把瓶子搁回包袱里,坐正了身子,没再说话。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昭昭身上,盯着她每一次呼吸。

车厢安静下来。

秋棠的手从帕子底下悄悄摸到林昭昭袖口,捏了捏她的手腕。

林昭昭回捏了一下,没张眼。

又晃了一个多时辰。

头升到正中时,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外头的光亮晃得人眯眼。

碧玉第一个跳下车,四处看了看,转头说:“选侍,凉棚已经空出来了,您先坐一会儿。”

她抬了抬手里的空壶。

“奴婢去讨热水,药凉了伤胃,娘娘若问,奴婢也好回话。”

她走了。

秋棠的手伸进包袱里,摸到那只空水囊,看向林昭昭。

林昭昭坐起来,接过水囊,又从包袱里把第一只小瓶摸出来。

拔塞。

黑色的药液倒进水囊里,无声无息。

瓶子空了,她把瓶塞摁回去,搁在膝上。

水囊鼓了一小块。

秋棠接过水囊塞回包袱最底层,又从里头翻出一条帕子,擦了擦瓶口残留的药渍。

前后不到二十息。

“秋棠,找个僻静地方倒净。”

“驿站后头有茅房,奴婢从柴堆那边绕过去。”

“快去快回,她打水用不了太久。”

秋棠抱着包袱下了车,脚步快得小跑。

林昭昭坐在车里,把空瓶子搁在面前的矮几上,拿起李德海给的食盒,掰了半个凉透的蟹黄包子塞进嘴里嚼。

嘴里有了食物的味道,压一压车厢里残留的药气。

包子皮冷硬,馅已经凝了,不太好嚼。

她还是把半个全咽了下去。

秋棠回来得快。

包袱重新塞在座下,水囊空了,帕子湿了一角。

“倒了,水冲过两遍,没人往那边看。”

“嗯。”

碧玉端着热水壶回来的时候,看到矮几上的空瓶子,脚步停了半拍。

“选侍已经用完了?”

林昭昭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等热水的工夫,我怕自己又晕。”

她看了一眼水壶。

“冷水兑的,颗粒硌嗓子,下回还是劳烦姐姐。”

碧玉放下水壶,拿起空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瓶口净,留着蜂蜜气。

她没有说话,又弯腰把瓶子搁回包袱里收好。

“选侍这会儿舒坦了?”

“停了车,人就活过来了。”

“那便好。”

碧玉在对面坐下,目光在车厢里慢慢扫了一圈。

矮几上只有半个包子和一只空碟。

帕子叠在林昭昭膝头,边角燥整齐。

秋棠的手搁在身侧,指甲里没有药渍。

一切看起来都挑不出错。

车队重新上路。

下午的头烈了些,车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金红色的。

碧玉没有再说话,眼睛半阖着,好似在打盹。

但林昭昭注意到,她的鼻翼偶尔动一下。

在闻。

车厢里确实还有一点药味。

蜂蜜的甜,当归的苦,淡淡散在空气里,没有完全消掉。

正常。

刚用过药,有味道才正常。

但若碧玉的鼻子足够灵,她会发现一件事。

味道在车厢里。

不在林昭昭的嘴边。

一个刚喝了药的人,呼吸之间该带着药味。

可林昭昭嘴里只有包子的味道。

碧玉的眼皮抬了一下。

“选侍。”

“嗯?”

“药气压在喉里容易犯恶心,奴婢这里有陈皮,您含一片?”

“不必,我受得住。”

碧玉笑了笑,从包袱里摸出一片陈皮递过来。

“娘娘说过,选侍身子娇,奴婢不能只图省事。”

林昭昭接过那片陈皮。

碧玉的目光,落在她接陈皮的那只手上。

然后慢慢上移,停在她的唇边。

“选侍嘴角像是还沾着药渍,奴婢给您取帕子?”

林昭昭用指腹抹了一下嘴角。

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见碧玉弯着眼。

那笑里藏着钩子。

“碧玉姐姐。”

林昭昭把陈皮含进嘴里,语气闲散。

“你盯着我嘴看了半路,不累?”

碧玉眨了眨眼,笑容不改。

“奴婢替娘娘看着体面,也替选侍看着分寸。”

她把帕子往前送了半寸。

“到了南苑,陛下面前总不能叫人说闲话。”

“那你再替我掌掌眼。”

林昭昭凑前了一点,对着碧玉呼了一口气。

包子味,陈皮味。

还有一点极淡的甜。

蜂蜜的甜。

碧玉的睫毛抖了抖。

“净了,选侍嘴上没有半分失礼。”

她缩回去,重新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车厢恢复了安静。

秋棠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大气不敢出。

傍晚时分,车队到了南苑外围的营地。

帐子已经扎好了,一排排的,最大那顶在正中。

李德海候在路边,见马车停了便迎上来。

“选侍辛苦了,帐子收拾妥当,您先歇着。”

他弯了弯腰。

“陛下晚些过来。”

林昭昭下车时腿有点麻,扶着秋棠的手站稳。

碧玉跟在后面,步子慢了两拍。

进了帐子,帘子落下,碧玉去角落整理铺盖。

秋棠帮林昭昭解披风。

林昭昭贴着秋棠耳边说了一个字。

“盯她。”

秋棠点头。

入夜之后,营地里燃起篝火,远处传来巡卫的脚步声。

碧玉收好了包袱里的四只瓶子,摆在帐子角落的矮桌上,一只挨一只排列整齐。

她站在矮桌前数了一遍。

四只满的,一只空的。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林昭昭笑。

“选侍,明早的药,奴婢会兑好热水端到榻前。”

“好。”

“娘娘吩咐得细,说睁眼第一口就得用药,不能被茶水饭食搅了药性。”

“知道了。”

碧玉点头,退到帐子外头去了。

帘子一合上,秋棠凑过来。

“小主,她下午那番试探,是不是已经疑了?”

林昭昭坐在铺上,把陈皮从嘴里吐出来搁在碟子里。

“疑不疑都一样。”

她看向角落那排青瓷瓶。

“明早,她要看着我一滴不剩地咽下去。”

“那怎么办?”

帐帘外头忽然响起一个尖细嗓音。

“选侍,陛下驾到。”

秋棠赶忙退到一旁。

帐帘掀开,夜风灌进来,火光映出一个高大的轮廓。

皇帝进了帐子,目光先扫了一圈,落在角落矮桌上那排青瓷瓶上。

然后他看向林昭昭。

“朕让你扔的东西,你倒给它们挑了个最显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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