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让你扔的东西,倒比朕的旨意还安稳?”
林昭昭站起来,屈膝行了个礼,没急着答话。
秋棠识趣地退到帐帘边上,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帐内烛火跳了两下,皇帝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高又沉。
林昭昭抬起头,嗓音收在齿间。
“陛下,这东西扔不得。”
“朕倒想听听,谁给它留的命。”
“碧玉数过瓶子,四只满的,一只空的,明她还要亲手兑热水端来。”
她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又很快垂下。
“少一只,长乐宫今夜就能知道,臣妾背后换了风向。”
皇帝没说话,走到矮桌前,拿起一只瓶子在手里转了转。
瓶身凉,药液在里头晃荡,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今盯着你喝了?”
“没盯成。”
林昭昭指尖搭在袖口边,停了半息。
“路上车颠,臣妾借势泼了些,余下的倒进水囊里。”
“她认了?”
林昭昭沉默片刻。
“认了嘴上那一句,心里那一句没认。”
皇帝把瓶子搁回桌上,转过身看她。
帐里的光不亮,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林昭昭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得沉。
“她闻出来了?”
“闻到水囊里有药味,问臣妾是不是药气冲喉。”
“你嘴边没有药味。”
皇帝的手指离开瓶口。
“她若会看人,明早不会只看瓶子空。”
“臣妾知道。”
“知道还敢把这些摆在这里?”
林昭昭咬了咬下唇。
“陛下,药瓶若少了,宸妃就不必再猜了。”
她看向那排青瓷瓶。
“如今她只是疑,臣妾还能装糊涂,一旦少了瓶子,她便知道有人替臣妾挡了她的手。”
皇帝的手指在腰间的玉佩上点了两下。
帐外传来巡卫换岗的脚步声,远远的,踩在枯草上沙沙响。
“所以,瓶子要留,药不能进腹,还得让她亲眼瞧见你喝。”
“是。”
“你拿什么瞒她?”
林昭昭垂下眼。
她确实还没想好。
今天那一招是借了路上颠簸的便利,到了营地里,帐子不晃,碧玉又要亲手端水兑药,再想泼洒就太刻意了。
“臣妾想得出一半。”
她停了停。
“剩下那一半,怕要借陛下的营帐遮一遮。”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往帐中的矮榻上坐下来,姿态随意得仿佛回了自己寝殿。
“过来。”
林昭昭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皇帝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口,把人带到身边坐下。
“朕便把那半遮给你。”
林昭昭侧过头看他。
“明早碧玉端药来,你接过去,当着她的面喝。”
秋棠在帐帘边上吸了口气,险些出声。
林昭昭背脊绷直,手搭在膝上没动。
“陛下?”
“入口,不入喉。”
皇帝看着她。
“含着。”
帐内一时只剩烛芯轻响。
“朕明早会让李德海来传话,说朕要你过去伺候早膳。”
他抬手,指了指帐帘外的方向。
“你含着药来,进了朕的帐,再吐。”
林昭昭愣了两息,慢慢把这个法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碧玉亲眼看她喝,看她张嘴,看瓶子空了。
然后皇帝传召,她离开自己的帐子,到了皇帝那边再处理。
碧玉跟不进皇帝的帐。
“可是……”
林昭昭皱了皱眉。
“含在嘴里走过去,少说也要一盏茶的功夫,药味重,路上若有人问安,臣妾一开口便露了。”
“没人会问。”
皇帝答得脆。
“朕的营帐在正中,你的帐子在东侧第三顶,中间五十步。”
他看向帐外。
“李德海在外头接你,谁伸手拦你,朕便问谁的规矩。”
林昭昭想了想,五十步,快走的话用不了多久。
含住不咽,闭紧嘴,低着头走过去。
能行。
“那碧玉若跟着呢?”
“她跟得到帐门,进不来。”
皇帝收回目光。
“朕的帐子,不替长乐宫留门。”
林昭昭的手指在膝上收紧,又慢慢松开。
“臣妾明白了。”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前襟那片涸的黑褐色药渍上。
白天泼上去的,洗不掉,在月白色的衣料上格外扎眼。
“衣裳脏成这样,还留着见朕。”
“只带了这一身骑装,披风一盖,也能糊弄外头的眼。”
皇帝没再说这个,站起身来。
他走到帐帘边上,手碰到帘绳,却没有立刻掀开。
“林昭昭。”
“臣妾在。”
“你方才说,红花连续服用半月以上才伤身。”
“是,偶尔一两口,身子扛得住。”
皇帝背对着她,声线沉了半分。
“朕没叫你拿身子赌药性。”
林昭昭的指尖发麻。
“……臣妾记下了。”
“不是记下。”
皇帝侧过半张脸,火光映出一小截下颌的轮廓。
“一口都不许咽。”
林昭昭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听见了。”
帐帘被掀开一角,夜风灌进来,烛火歪了歪。
皇帝迈出去一步,又停在帘外。
“明早含药过来时,别伤着舌头。”
他语气轻了些。
“朕还指望你那张嘴,把这出戏唱完。”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了。
帐帘合拢,风停了。
秋棠从角落里窜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怕。
“小主,陛下这是护着您呢?”
林昭昭坐在矮榻上没动,手指摸到袖口里那张纸条的边角。
别喝她的。
四个字,潦草的墨迹。
她把纸条往袖子深处塞了塞,抬头看向帐帘外头。
碧玉的影子映在帐壁上,站得笔直。
“秋棠。”
“奴婢在。”
“明早碧玉端药来的时候,你替我倒杯凉水搁在手边。”
“凉水做什么?”
“药含久了,舌会麻。”
林昭昭看了一眼帐门。
“若路上撑不住,用凉水过一过,还能多顶几步。”
秋棠点头记下,又凑近了些,收着嗓门问。
“小主,陛下到底知道多少?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膏子不对的?”
林昭昭没有回答。
她也想知道。
帐外忽然响起碧玉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客客气气的。
“选侍,陛下走了?奴婢进来伺候您歇息。”
秋棠看向林昭昭。
林昭昭理了理袖口,把所有情绪收进眼底。
“进来吧。”
碧玉掀帘进来,目光先扫了一眼矮桌。
四只瓶子,整整齐齐,一只没少。
她笑了笑,弯腰去铺被褥。
“陛下来了这许久,选侍得了什么好吩咐?”
林昭昭解披风的手没停。
“陛下嫌我衣裳脏。”
她把披风搭在臂弯上。
“让我明早过去,换一身能见人的。”
碧玉的手在被角上停了停。
“去陛下帐里换?”
“嗯。”
林昭昭把披风叠好搁在枕边。
“陛下说,他那边有备着的。”
碧玉直起腰,脸上的笑还挂着,眼底多了一层审量。
“那药呢?”
她往矮桌那边看了一眼。
“选侍是打算先去换衣,再回来用药,还是让奴婢端去陛下帐外候着?”
林昭昭躺了下去。
“去之前喝。”
她拉了拉被角。
“你兑好了端来就是。”
碧玉应了一声,退到帐角自己的铺位上。
帐里熄了灯,黑下来。
秋棠挨着林昭昭躺着,手指在被子底下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背。
林昭昭回握了一下。
黑暗里,碧玉的声音又响起来,轻飘飘的。
“选侍,奴婢想起一件事。”
“什么?”
“明早奴婢兑药时,选侍可否赏奴婢一个明白?”
她停了片刻,字字都轻。
“药从瓶里出去,也得让奴婢看着它进了该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