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事,急不来。
苏念秋把那个念头压进脑子最深处,先办眼前的事。
认购证是八月的机会,现在是七月中旬。她手里三十多块钱,连去深圳的火车票都不够。
钱,得一分一分攒。
第四天,天没亮她就出了门。没去批发点,先拐向棉纺厂隔壁的冰棍厂。
昨天买碎冰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看门老头铲出来的碎冰渣子只是表层化剩的,冰棍厂后门还堆着一大堆,是制冰机刨下来的边角料,碎得像雪花,堆在铁皮棚子的阴凉处,化得慢。
这才是好东西。
碎冰渣颗粒细,铺在西瓜底下服帖,冷气散得均匀,不像大块冰化得快还容易把案板泡烂。
苏念秋绕到后门,烧锅炉的老师傅已经起了。五十来岁,光头,穿着汗背心,正蹲在锅炉房门口抽旱烟。
“大爷,碎冰渣子长期要,行不行?”
老师傅吐了口烟,眯着眼看她。
“你就是前天来买冰那个小丫头?”
“是我。”
“你要多少?”
“每天两蛇皮袋。”苏念秋蹲下来,跟他平视,“五分钱一袋,行不行?”
老师傅愣了一下,烟杆子在嘴角晃了晃。
“两毛一袋你嫌贵了?”
“不是嫌贵。”苏念秋说,“两毛是零买的价。我天天来,一个月不断,量大了价就该便宜。”
老师傅把旱烟在鞋底磕了磕,看了她两眼。
十八岁的丫头,蹲在锅炉房门口跟他谈批量采购,脸上没有一点怯,眼睛亮得很。
“五分太少了,一毛吧。”
“行。每天早上五点半我来拿,您给我装好,我自己背。”
老师傅点了下头,从旁边扯了两个蛇皮袋,用铁锹铲了满满两袋碎冰渣,袋口拧紧。
“拿去吧。明天一毛钱一袋,先赊着,攒够一块再结。”
苏念秋把两袋碎冰扛上肩膀,勒得肩头发疼。
从冰棍厂到批发点,十分钟。
从批发点到火车站,十五分钟。
她扛着六十多斤西瓜和两袋碎冰,在七月的凌晨走了二十五分钟。到火车站的时候,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脊背上。
案板还在梧桐树旁靠着。
苏念秋铺好油纸,碎冰渣铺了薄薄一层,再把切好的竹签西瓜斜上去。
细碎的冰渣比前几天的效果好太多。白雾从冰面上腾起来,红瓤翠皮冒着凉气,竹签整整齐齐了两排。
早班车的旅客一出站,隔着十几米就盯上了这个摊子。
“冰镇竹签西瓜,一毛一串,解暑不脏手!”
生意从第一嗓子就开了张。
卖到第三个瓜的时候,隔壁水果摊那边传来一个大嗓门。
“行舟!你昨天是不是把我那块案板给人了?”
苏念秋扭头看过去。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水果摊后面,比顾行舟矮半头,但横着宽,壮得像个水桶。圆脸,短发,笑起来一口白牙,脸上有条旧疤,从左眉角拉到太阳。
顾行舟蹲在地上码桃子,头也没抬。
“没给,借的。”
“借谁了?”
顾行舟拿下巴往苏念秋方向点了一下。
圆脸男人转过头,看见苏念秋蹲在案板前切瓜,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卖瓜的小姑娘?”
顾行舟没接话。
圆脸男人擦着手走了过来,在苏念秋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妹子,我叫赵德发,那摊子是我的,行舟帮我看的。”他指了指水果摊,“案板你随便用,不用还。”
苏念秋站起来:“赵大哥,谢谢。用完我会还的。”
赵德发摆摆手,凑近苏念秋压低声音,眼睛往顾行舟那边瞟。
“我跟行舟一个连的,他这人闷,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你这摊子他天天盯着呢,昨天那个醉汉的事我都听说了。”
他嘿嘿一笑,声音又大了起来。
“行舟!人家小姑娘自己卖得好好的,你心人家啥?”
顾行舟码桃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话多。”
赵德发不以为意,拍了拍苏念秋的肩膀。
“甭理他,就这德行。在部队的时候也这样,谁有困难他第一个上,帮完了一句话不说,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苏念秋看了顾行舟一眼。他还是蹲在那儿码桃子,耳朵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管理的人来了。
不是前几天那个戴袖章的中年男人。换了个人。
五十出头,黑瘦,手里拿个本子,口别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站前管理办公室”。
他走到苏念秋摊前,翻了翻本子。
“摊位费交了没?”
苏念秋从书包暗兜里掏出那张盖了红戳的纸条。
黑瘦男人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交了就行。”他把纸条还给她,收起本子,准备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上稀稀拉拉的摊贩。
“丫头,跟你说个事儿。”
苏念秋抬头。
“最近上头有风声,说要整顿站前广场的摆摊。具体啥时候我也不清楚,可能半个月,可能一个月。”他压低了声音,“到时候要是有人来清场,你早点收,别硬顶。”
说完他拎着本子走了。
苏念秋蹲在案板前,手里的竹签没动。
站前整顿。
前世她不记得这件事。1992年青禾县火车站的事,对于一个在服装厂踩了三十年缝纫机的人来说,太小了,小到记忆里本没留下痕迹。
但这件事如果发生在半个月内,她的西瓜摊就没了。
她需要在整顿之前,把本金攒到足够的数。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串西瓜卖完。
刨去所有成本,今天净赚十三块八。
四天下来,手里已经攒了将近五十块。
苏念秋把案板擦净,靠回梧桐树旁边。收拾竹筐的时候,顾行舟也在旁边收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火车站广场。
七月傍晚的县城,太阳矮了,影子拖得老长。路边的杨树叶子纹丝不动,热气从地面往上冒。
走了一段,顾行舟开口了。
“那个老陈跟你说啥了?”
苏念秋看了他一眼。
“说站前可能要整顿。”
顾行舟点了下头,不意外的样子。
沉默了几步,他又问。
“你打算卖多久?”
苏念秋走了两步,声音很轻,但很稳。
“卖到不需要卖的时候。”
顾行舟侧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照在她脸上,十八岁的脸,眼神却像看过了很远很远的路。
他把水壶从肩上取下来,递过去。
苏念秋接过来喝了一口。
顾行舟收回水壶,拧上盖子,声音不大。
“整顿的事,可能比老陈说的快。昨天我在站台那边卸货,听调度室的人聊了两句。”
苏念秋的脚步顿了一下。
“多快?”
顾行舟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压得更低。
“最快,下礼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