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秋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迈。
“来得及。”
顾行舟没再问来得及什么。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各自走进暮色里。
第五天。
苏念秋照旧五点半去冰棍厂拿冰,六点去批发点进瓜。光膀子老板已经习惯了她,十个瓜挑好了码在一边等着。
扛着竹筐走到火车站广场的时候,天刚亮透。
苏念秋一眼就看见了。
梧桐树左边,她平时摆摊的位置往外不到十步远,多了三个摊子。
说是摊子,其实就是蛇皮袋铺在地上,上面搁着切开的西瓜块。三个人,为首的一个二十六七岁,膀大腰圆,寸头,脸上一脸横肉,嘴里叼着烟,手里的菜刀油腻腻的,正拿刀背拍苍蝇。
他面前立着一块纸板,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切块西瓜,五分一块。
五分。
比她便宜一半。
苏念秋把竹筐放下来,没吱声,蹲下来开始铺油纸、摆碎冰、切瓜串签。动作跟前几天一样,不急不慢。
那个寸头男人瞟了她一眼,回头跟身后两个人嘀咕了两句。其中一个瘦高个嘿嘿笑了一声,声音不小。
“就是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一天能赚十几块,比我在砖厂一个礼拜都多。”
寸头男人弹了弹烟灰,哼了一声。
“切个瓜谁不会?她能赚,老子为啥不能?”
苏念秋听见了,手里的刀没停。
咚。
西瓜裂开,红瓤翻出来。
她把薄片串上竹签,一一进碎冰堆里。白雾腾起来,凉气在热浪里格外显眼。
早班车到了。
出站口涌出一堆人,扛包的、拎箱的,热得直喘气。
寸头男人扯着嗓子喊起来:“西瓜西瓜!五分钱一块!便宜!”
有人循声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蛇皮袋上铺着的西瓜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刀切得毛糙,瓜瓤上粘着烟灰,案板就是一块水泥地面。两只绿头苍蝇嗡嗡叫着盘旋在瓜块上,赶走一只又来两只。
那人皱了下眉,站起来走了。
又有两个人走过去看,看了两秒,也走了。
寸头男人急了,拿手在瓜上扇了扇苍蝇,嗓门更大了:“五分钱一块!比那边便宜一半!”
有个男人掏了五分钱买了一块,咬了一口,往地上吐了口瓜子,嘟囔了一句:“不凉。”
苏念秋这边,竹签西瓜冒着凉气,油纸净净,碎冰铺得匀称。一个带孩子的女人走过来,看了一眼左边的蛇皮袋摊子,又看了一眼苏念秋的竹签摊子。
不用选。
“一毛的,给我来三串。”
三毛钱。苏念秋递过去三竹签,红瓤上还挂着冰渣子,小孩接过去就往嘴里塞。
上午的生意还是被分走了一些。有几个只看价钱的旅客,掏五分钱买了对面的瓜。但大多数人,看了一眼蛇皮袋上的苍蝇,就拐到苏念秋这边来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小梅骑着二八大杠歪歪扭扭冲进广场,一眼就看见了对面三个摊子。
她跳下车,瞪圆了眼睛。
“这谁啊?抄你的?”
苏念秋递给她一串竹签西瓜。“吃。”
李小梅咬了一口瓜,嘴没停。“他凭啥在你旁边摆?你先来的!”
“广场是公家的,谁都能摆。”
“但是竹签西瓜是你先想出来的!”
苏念秋看了一眼对面。寸头男人没学竹签,还是切块,摆在蛇皮袋上,苍蝇比上午更多了。天热,瓜块已经开始渗水,红瓤发暗,卖相一塌糊涂。
“他学不了。”苏念秋声音很淡。
李小梅瞪着对面,恨得牙痒痒。“我去跟他说!”
苏念秋按住她胳膊。“他卖他的,我卖我的。帮我做件事。”
“啥事?”
“去杂货铺买两尺纱布。白的,细孔的。”
李小梅虽然满肚子气,但还是骑着车去了。十分钟后回来,手里攥着一块白纱布。
苏念秋把纱布裁成小方块,每一串竹签西瓜上面盖一片。
白纱布覆在红瓤上,透着水润的红色,苍蝇落不上去,灰也沾不着。碎冰铺底,纱布覆顶,竹签斜,在七月正午的阳光底下,整个摊子净得像个小铺面。
对面的蛇皮袋摊子一比,高下立判。
下午一点多,一趟列车到站,出来一大群人。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左边五分钱的摊子,苍蝇正停在瓜块上搓腿。他皱了下眉,走到苏念秋面前,看了两秒。
“净。”他掏出三毛钱,“来三串。”
苏念秋掀开纱布,递过去三竹签。男人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冰的。好吃。”
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摊子,摇了摇头走了。
整个下午,苏念秋的客人比上午多了一倍。那片白纱布像个无声的招牌,把“净”两个字写在每一串西瓜上。
傍晚收摊,十个瓜卖了九个半,剩下半个她切了两块,一块递给李小梅,一块搁在案板边上没动。
李小梅帮她数钱。
“刨掉成本,今天赚了九块一。”
比前两天少了三成。
对面三个摊子也在收,寸头男人把没卖完的瓜块扫进蛇皮袋里,嘴里骂骂咧咧。瓜块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边缘发黑,他拎起来闻了闻,皱着眉头扔了。
李小梅哼了一声:“活该。”
苏念秋没看对面,弯腰擦案板。
经过顾行舟摊位的时候,他正在收桃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顾行舟的目光在她手里那块纱布上停了一下。
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码筐。
苏念秋走出广场,李小梅推着车跟在旁边。
“念秋,明天他还来咋办?”
苏念秋走了几步,声音不大。
“他会来。后天还会有新的人来。”
李小梅急了:“那你不管啊?”
苏念秋停下脚步,看着火车站广场的方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切块西瓜,门槛太低了。一把刀,一个瓜,谁都能学。”
李小梅愣住了。“那你的意思是……”
苏念秋转过头,十八岁的脸上,眼睛很亮。
“得做点别人学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