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小吴冲进来的时候，沙瑞金正在看一份关于汉东下半年财政预算的文件。
“沙书记，出事了。”
沙瑞金抬头，看见小吴的脸色不太对。
“什么事？慢慢说。”
“刚接到省纪委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有人举报说丁义珍本没有出境，被人扣在了省公安厅的一个秘密地点。”
沙瑞金手里的笔停了。
“谁举报的？”
“匿名。但省纪委的人去查了航空公司的出境记录，丁义珍确实没有出现在任何一趟国际航班的旅客名单上。”
“他没出境？”
“没有。省纪委还查了边检系统，也没有丁义珍的出境记录。”
沙瑞金把笔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一截。
“你说被扣在省公安厅？谁扣的？”
小吴犹豫了一下。
“举报里说的是，省厅的安全屋，是祁同伟带人抓的。”
“祁同伟？”
沙瑞金站了起来。
祁同伟是谁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公安厅长，汉大帮的核心骨，高育良的学生。
更关键的是，祁同伟在宁方远到任当天就跑去表了忠心，这件事他的人早就报过来了。
“丁义珍是什么时候被抓的？”
“举报信里写的是宁省长到任的那天晚上。”
宁方远到任的那天晚上。
沙瑞金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那天晚上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星期了。丁义珍被抓了一个星期，省委不知道，省纪委不知道，他这个省委书记不知道。
“宁方远！”
沙瑞金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了出去。
秘书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沙书记，您好。”那头是宁方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宁方远同志，你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好的，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沙瑞金把话筒重重摔回座机上，站在桌后，只觉得一股燥热的血气直冲头顶。
他空降汉东三个月，从没被人这么架空过。
一个副市长被秘密抓捕，关在省公安厅的安全屋里，整个省委系统从上到下全蒙在鼓里。
这是什么性质？
这是越权。
这是目无组织纪律。
十分钟后，宁方远敲了门。
“进来。”
宁方远推门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是来汇报工作的，而不是来接受质询。
他在沙瑞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把公文包立在脚边。
沙瑞金盯着他看了五秒，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开炮。
“丁义珍是不是在你手里？”
宁方远没有否认。
“是。”
“什么时候抓的？”
“我到任的当天晚上。”
“抓了一个副市长级别的部，你不报省委，不报省纪委，不走任何组织程序，私自关押了将近一个星期。宁方远，你给我一个解释。”
宁方远交叉手指搭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
“沙书记，丁义珍涉嫌重大，在我到任当天试图携带伪造护照出境。情况紧急，省公安厅依法实施紧急抓捕，这是合法的执法行为。”
“合法？”沙瑞金的巴掌拍在桌上，“抓完了你不上报，这叫合法？你是常务副省长，不是公安厅长，你凭什么指挥省厅的人去抓一个副市长？”
“凭这个。”
宁方远弯腰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起身放在沙瑞金的桌上。
沙瑞金扫了一眼封面。
政务院关于重大案件联合办案机制的实施意见。
“第三条第二款。”宁方远重新坐下，声音清楚地念了出来，“涉及省级经济命脉的重大案件，由分管经济工作的省级行政负责人牵头，会同公安和检察机关组建联合专案组进行查办。必要时可先行采取紧急措施，事后向同级党委和上级主管部门报备。”
沙瑞金的眼睛盯在那行字上。
宁方远继续说。
“丁义珍案涉及京州市多个重大建设的审批违规和资金转移，涉案金额初步统计超过二十亿。这个数字已经达到了政务院文件里关于省级经济命脉的定性标准。作为汉东省分管经济工作的常务副省长，我牵头启动紧急措施，于法有据。”
“于法有据？”沙瑞金的声音压下来了一个调，“那报备呢？你说了事后报备，抓了一个星期了，你给谁报备了？”
“今天就是来报备的。”
沙瑞金的太阳突突地跳了一下。
“宁方远，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沙书记，我没有跟您玩文字游戏。”宁方远的笑容收敛几分，语气变得正式，“丁义珍被抓之后，我需要时间对他进行初步讯问，拿到关键口供，然后才能向省委汇报。如果抓了就报，消息一旦扩散，涉案人员闻风而动，证据链随时可能断裂。我选择先办案再汇报，是基于办案效率的考量。”
“办案效率？你在教我怎么反腐？”
“不敢。但丁义珍的口供已经拿到了。”
沙瑞金的怒火堵在嗓子里，往下咽了半截。
“什么口供？”
“京州市近三年七个重大的审批违规细节，涉案资金流向，以及幕后主要受益人的指认。”
“受益人是谁？”
“山水集团，以及山水集团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沙瑞金沉默了三秒。
他当然知道山水集团背后是谁。赵瑞龙。赵立春的儿子。
“口供在哪？”
“原件锁在省公安厅的保密柜里，复印件在我办公室。”
沙瑞金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手掌按着扶手，脸上的怒气还在，但怒气之下，多了几分审慎与忌惮。
“宁方远，丁义珍案既然已经进入实质性侦查阶段，就应该移交省纪委处理。省纪委才是负责党员部违法案件的归口部门。”
“沙书记，丁义珍案是案件，主体是违法行为，不是行为。按照联合办案机制的规定，应当由省政府牵头成立联合专案组，公安负责侦查，检察负责法律监督，纪委作为协同部门参与。归口在省政府，不在省纪委。”
沙瑞金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你要亲自牵头这个专案组？”
“是。”宁方远点了一下头，“我建议由我担任专案组组长，祁同伟任副组长负责具体侦查工作，省检察院派员参与法律审查，省纪委派一名同志作为联络员协同配合。”
“你把纪委放在联络员的位置上？”
“这是政务院文件里规定的协同机制，不是我个人的安排。沙书记，您可以再看一下第三条第四款。”
沙瑞金低头看了那一行字，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两下。
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联合专案组的牵头权在分管经济的行政首长手里，纪委的定位是协同配合。
白纸黑字，盖着政务院的红章。
沙瑞金把文件推回桌子对面。
“宁方远，你来之前就把这些东西全准备好了，是不是？”
“到任之前做功课，这是本分。”
这句话沙瑞金上次就听过一回，在常委会那天。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
他坐在椅子里，盯着对面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男人，刚才的怒火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沉甸甸地坠在口，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他是汉东的省委书记，一把手，按理说这间屋子里他说了算。
但宁方远每次来，都带着一份让他说不了算的文件。
“专案组的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但丁义珍的关押和讯问不能中断，每拖一天，涉案人员转移证据的风险就大一分。”
沙瑞金没接这句话。
宁方远站了起来。
“沙书记，还有一件事我一并汇报。侯亮平从首都来汉东的调令，今天被组织部暂缓了。”
沙瑞金的眼神动了一下。
“侯亮平的事你也知道？”
“汉东的事，我都应该知道。侯亮平的调令在程序上有瑕疵，组织部依规暂缓，跟我没有关系。但如果后续他的调令重新启动，我建议省委提前做好协调预案，避免跟联合专案组的工作产生冲突。”
沙瑞金没说话。
宁方远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上，回过头来说了最后一句。
“沙书记，我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汉东的问题，不是靠外面派一个检察官就能解决的。真正能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净的，只有我们自己人。”
门轻轻合上了。
沙瑞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政务院的文件，半天没翻一页。
他拿起保密电话，拨了首都陈部长的号码。
“老沙，什么事？”
“陈部长，宁方远把丁义珍抓了，关在省公安厅一个星期了，今天才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口供拿到了？”
“拿到了，指向赵瑞龙和山水集团。”
“那他做得没错。”
沙瑞金的手捏着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酸。
“陈部长，他现在要自己牵头成立联合专案组，搬出政务院的文件把纪委架空了。我这个省委书记，在他眼里跟摆设一样。”
“老沙，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宁方远这个人，上面是当定海神针用的。你跟他硬碰不是办法，拿到的结果只会比现在更难看。他查经济的案子，你管人事的盘子，各管一摊，别搅在一起。”
“可是……”
“没有可是。丁义珍案的口供如果坐实了，赵立春家族的问题就瞒不住了。这件事闹到最后，功劳是汉东省委的，不是他宁方远一个人的。你想清楚这一层，就不会觉得吃亏了。”
沙瑞金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原位。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省委大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他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最终伸手拉亮了台灯，拿起笔在文件的审批栏里写了四个字。
同意成立。
与此同时，宁方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桌前拨通了祁同伟的加密电话。
“同伟，专案组批了，我当组长，你当副组长。从明天开始，汉东的天，咱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