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不到十二个小时，省委常委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一场更激烈的博弈已摆上台面。
沙瑞金坐在主座上，面前摊着昨晚签字的那份文件，手指反复摩挲着“同意成立”四个字的边角。
他左手边坐着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右手边是省委组织部长，再往下是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和常务副省长宁方远。
这是一个规格不高但分量极重的碰头会。
沙瑞金没让秘书进来记录，门从里面锁死。
“昨天晚上我批了专案组的方案，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把几个具体问题敲清楚。”
沙瑞金的目光转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你先说说纪委这边的意见。”
田国富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笔记本。
“沙书记，我的意见很简单。丁义珍是副市长，是党员领导部，涉嫌违法，按照纪检监察的归口管理原则，应该由省纪委主导调查。专案组可以成立，但组长应该由纪委来担任，至少也应该由纪委和省政府联合牵头。”
宁方远没抬头，低头翻着面前的一份文件，仿佛事不关己。
沙瑞金点了点头。
“方远同志，国富同志的意见你怎么看？”
宁方远抬起头。
“田书记，我问你一个问题。丁义珍目前涉嫌的核心罪名是什么？”
田国富话语一顿。
“受贿，。”
“不对。”宁方远把手里的文件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丁义珍涉嫌的核心罪名是挪用公款和洗钱。京州市近三年七个重大，累计涉案资金超过二十亿，其中大部分已经通过转移至海外。这个案子的主体是，受贿只是分支。”
田国富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也是犯罪，纪委一样可以查。”
“可以查，但不应该牵头。”宁方远的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文件，“政务院去年下发的联合办案实施意见，第三条第二款和第四款，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涉及省级经济命脉的重大案件，牵头权在分管经济的行政首长手里。田书记，你要是觉得这份文件有问题，可以向政务院反映，但在文件废止之前，我们都得按规矩办。”
田国富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沉默着，没有接话。
田国富只好自己继续顶上。
“宁省长，就算牵头权在你这边，专案组的人员构成也应该有纪委的实质性参与。至少分管审讯和证据审查的副组长，应该由纪委的同志来担任。”
“专案组副组长我已经定了，祁同伟。”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田国富的嘴张了一下，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沙瑞金摩挲文件边角的手指，也停在了桌面上。
“方远同志，祁同伟是公安厅的人，让他当副组长，这个安排是否需要再斟酌一下？”
“不需要。”宁方远的语气斩钉截铁，“丁义珍案的侦查工作已由省公安厅在执行，卷宗在省厅，关键证人在省厅的安全屋里，侦查力量全在省厅手上。这时候换人接手，交接成本太大，证据链的完整性也无法保证。祁同伟从头跟到尾，是效率最高的选择。”
“可是祁同伟跟汉大帮……”
“沙书记。”宁方远直视着他，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讨论的是办案能力和工作效率，不是派系标签。如果因为一个部的学校出身就质疑他的专业能力，那汉东省一半以上的政法部都不能用了。”
一直没开口的高育良，这时轻轻咳了一声。
“我补充一点。祁同伟在公安厅工作多年，经手的大案要案不少，业务能力在省厅是公认的。让他负责具体执行，我认为没有问题。”
沙瑞金的目光在高育良脸上停顿片刻。
师生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纪委的角色呢？”田国富把话题强行拉回来。
“联络员。”宁方远说，“政务院文件里规定的协同机制，纪委派一名同志担任联络员，负责信息通报和党纪审查方面的衔接工作。”
“联络员？”田国富的声音陡然拔高，“宁省长，省纪委在一个涉及副市长级别部的专案组里只当联络员，你觉得这合适吗？”
“合适不合适不是我说了算，是政务院的文件说了算。田书记，你手里也有一份，第三条第四款，你可以当场念出来。”
田国富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最终把文件重重合上。
沙瑞金看到田国富的反应，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几分。
他知道那份文件的内容，昨晚就看过了。
规定就是那么写的，宁方远一个字都没有篡改。
“方远同志。”沙瑞金做了最后一次尝试，“专案组的保密级别，是不是应该让省委统一管理？重大案件的进展情况，至少应该定期向省委书记报告。”
宁方远看着沙瑞金，毫不退让。
“当然可以。重大进展我会以书面简报的形式向沙书记您报告。但具体的侦查部署和审讯方案属于绝密事项，为了防止泄密，这部分内容只在专案组内部流通。”
“什么叫只在内部流通？”
“就是专案组成员以外的任何人，包括省委办公厅和省纪委，都无权查阅具体的侦查档案。这也是联合办案机制的保密要求，文件第五条。”
沙瑞金没再去看那份文件了。
他已经知道，再看也没用。
整个碰头会开了四十分钟，宁方远手里那份政务院文件，从头到尾被引用了不下十次。
每一次田国富或者沙瑞金试图往专案组里塞人或者要权限，都被宁方远拿着条文一句句堵了回去。
不是蛮横。
是每一个字都在规则的框架里。
这才是最让人窒息的地方。
会议结束，沙瑞金站起来，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就走了出去。
田国富也跟着起身，经过宁方远身边时，冷冷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高育良最后一个起身，走到宁方远身边时停了一步。
“方远，得漂亮。但沙瑞金这口气咽不下去，你得防着他在别的地方找补。”
“我知道。”宁方远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里，“老师，接下来您在省委层面帮我盯着一件事。沙瑞金如果想在人事上做文章，第一时间告诉我。”
高育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会议室。
宁方远拿出手机，拨了祁同伟的加密号码。
“同伟，专案组的事定了。从现在开始，你带人去省厅把丁义珍案的全部卷宗转移到专案组的独立办公区，钥匙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有。”
“是，学长。人员名单您定了吗？”
“核心侦查组用你的人，马国栋和赵恒都调进来。法律审查那边我从省检察院抽两个靠得住的检察官。还有一点，省纪委会派一个联络员过来，你安排一间办公室给他，但所有绝密档案他一个字都不能看。”
“明白。”
“动作快一点，我给你两个小时。”
“没问题。”
宁方远挂了电话，把公文包放到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碰头会上沙瑞金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这个省委书记不甘心，但暂时没有能力翻盘。
政务院的文件是一把锁，只要这把锁不被上面的人撬开，沙瑞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丁义珍案一步步办下去。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秘书推门进来，压低声音。
“宁省长，京州市委的李达康书记来了，说有急事要当面汇报。”
宁方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这个时间点，比他预想中要快。
“让他进来。”
门开了，李达康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西装扣子都没系，脸上交织着焦躁与强压的痕迹。
他在宁方远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腰板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