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坐下之后没有马上开口。
他打量了一圈宁方远的办公室，目光在茶几上那套紫砂壶上停了两秒，又收了回来。
宁方远不着急，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达康书记，坐了多久的车？”
“一个半小时。”
“辛苦了。喝茶吗？”
“不用。”李达K的声音有点硬，“宁省长，我今天来是为了大风厂的事。”
“你说。”
李达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材料，拍在桌上。
“省里冻结了大风厂旧改的专项拨款，到今天已经整整十天了。京州市财政每天的利息损失超过四十万，工地上三千多工人停工待岗，施工方，供货商的合同违约金已经累计到了八百多万。宁省长，这些数字你看一看。”
宁方远扫了一眼材料，没伸手去拿。
“达康书记，这些数字我清楚。”
“你清楚？”李达康的嗓门提了上来，“你清楚就应该知道，再拖下去京州的GDP要掉多少个点。大风厂旧改是今年京州市的一号民生工程，三千多工人的安置费，上游供应链几十家企业的回款，还有光明湖新区的整体开发规划，全部卡在这笔钱上。宁省长，你把资金冻了，总得给个说法吧？”
宁方远放下茶杯。
“达康书记，说法我在常委会上已经给过了。大风厂预算十二亿，实际到位十九亿六，多出来的七亿六千万来源存疑。其中有两个亿是山水集团注入的，山水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你知道是谁。在这些资金的合法性没有查清之前，省政府冻结拨款是依法依规的行为。”
“那你查啊！”李达康拍了一下桌子，“你冻了十天了，查出什么来了？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解冻？”
宁方远看着他，没有因为那一掌桌子有任何反应。
“达康书记，你急我理解。但解冻有解冻的条件。”
“什么条件？”
宁方远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袋，放在桌面上，用两手指推到李达康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李达康瞪了他一眼，拿过文件袋拆开，抽出里面的纸张。
他翻了第一页，表情没变。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翻到第三页，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翻到第四页，他不翻了。
“这是什么意思？”
宁方远端着茶杯，看着他。
“京州市2014年和2015年两个财政年度的暗账。地方教育附加返还基金被违规调拨给了光明湖前期建设，金额一亿二千三百万。社保基金专户的利息收入被挪用做了京州经济开发区招商引资的周转金，金额四千七百万。这两笔钱在京州市的公开财报里是查不到的，但省财政厅的系统留了底。”
李达康盯着手里的文件，半天没吭声。
他当然知道这两笔账。
教育附加返还那笔钱，是他亲口批的。当时光明湖的前期基建资金缺口太大，等省里拨款来不及，他让财政局长先从教育附加里挪了一批。社保利息那笔更早，是京州经开区刚启动的时候应急用的，用完之后补回去了大部分，但还差了一千多万没填上。
这两笔钱严格来说都是违规作。
但在基层做经济工作的人都知道，这种事各地都在，只不过没有谁拿到台面上来说。
宁方远拿到台面上来了。
“宁省长，”李达康把文件放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你把这个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不是什么意思。”宁方远喝了口茶，“我只是想让达康书记明白一件事，京州市的财政不是一块净的白布，经不起翻。你现在跟我谈解冻资金，底气应该放低一点。”
李达康的腮帮子鼓了鼓，好不容易才把一口气咽了下去。
“你到底要怎样？”
“很简单，两个条件。”宁方远竖起两手指。
“第一，京州市公安局必须无条件配合我牵头的联合专案组的一切侦查行动，包括搜查取证，传唤涉案人员，京州市局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或者阻挠。”
“赵东来那边你直接发函就行，不需要通过我。”
“不够。”宁方远摇了摇头，“我要的是你李达康的态度。赵东来是你一手提上来的，他听你的话还是听省厅的话，你比我清楚。我不要赵东来口头上答应配合然后暗地里拖着不动，我要他实打实地把京州的所有关联账户查封记录和涉案企业的工商备案全部交给专案组。这件事你亲自盯着，出了问题我找你。”
李达康沉着脸，没接话。
宁方远继续说：“第二，大风厂旧改恢复施工可以，但山水集团那两个亿的注资必须冻结在监管账户里，在专案组查清资金性质之前不允许动用。京州市的后续施工只能使用省级财政拨款和合规渠道的配套资金，这一条写进补充协议，你签字。”
“那缺口怎么办？”李达康的声音有些发沉，“两个亿不让动，光靠省级拨款，进度至少要慢半年。”
“进度慢不慢是你的管理问题。达康书记，你是京州的一把手，三千多工人的安置和施工进度你自己想办法。省里能给你的，是合规范围内的资金支持，不是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的提款机。”
这句话戳到了李达康的痛处。
上次常委会上宁方远就用过“提款机”这三个字，当着所有常委的面打他的脸。
现在又来了一回。
李达康的手指在膝盖上紧紧攥成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分钟，心里算了一笔账。
资金冻结十天，已经亏了四百多万违约金。再拖下去，施工方撤场，供货商追债，京州的就真的黄了。
而宁方远手里还捏着那两笔暗账。
那两笔账不大，放在全省的盘子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要是被省纪委或者上面拿来做文章，轻则处分，重则免职。
他没有退路。
“好，我签。”
宁方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补充协议和资金解冻审批单，整整齐齐地摆在李达康面前。
连笔都替他准备好了，就放在文件旁边。
李达康看着那支笔和那份文件，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宁方远在他来之前就把所有东西准备好了。
这场谈话从一开始就不是谈判，是签字仪式。
他拿起笔，在补充协议和审批单上分别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
“宁省长，京州的事我会照你说的办。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大风厂要是因为资金问题出了乱子，闹出群体事件，这个责任我不背。”
“不会出乱子的。”宁方远把签好的文件收进公文包，“达康书记，你回去好好活，京州的GDP不是靠跟我吵架吵出来的。”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宁方远拿起那份京州暗账的文件，锁回了保险柜。
这份东西不急着销毁，留着还有用。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开了系统。
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的红色提示。
【警告：侯亮平已通过最高检内部特派通道获取新身份，预计48小时内抵达汉东。身份代码：最高检特派督察员。该身份不经中组部审批，直接由最高检检察长签发。】
宁方远盯着这条提示看了几秒。
最高检特派督察员。
绕过了中组部，走了检察系统内部的通道。
这一招确实不好拦。
他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同伟，有个消息。侯亮平换了一条路，这次不走调令了，走的是最高检的内部特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学长，要不要继续拦？”
“不拦了。”宁方远的声音很平，“让他来。这一次，我在汉东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