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征走后的那个晚上,林小鱼失眠了。
她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说的话——“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你都是林小鱼。”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细品,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在确认什么?确认她不是原来的林小鱼?还是确认她值得信任?
【系统提示:宿主焦虑指数上升,建议进行深呼吸练习。】
“我不需要深呼吸,我需要答案。”林小鱼在心里说,“陆远征到底知道多少?”
【系统无法读取他人思想。但据陆远征的行为模式分析,他可能在更早的阶段就对宿主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具体包括:宿主突然掌握的养猪知识、超越年龄的处事能力、与原有性格不符的行为表现。】
林小鱼的心沉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装得很好,没想到早就露了馅。
“他会不会……举报我?”
【系统分析:如果陆远征有意举报,他无需等到现在。他一直在帮助宿主,甚至在某些时候表现出超出正常范围的关系。综合判断:陆远征对宿主身份的知情,目前不构成威胁。】
“什么叫‘超出正常范围的关系’?”林小鱼抓住了重点。
系统沉默了。
“说啊。”
【系统建议宿主自己体会。】
林小鱼翻了个白眼,把被子蒙在头上。
体会什么体会,她才不想体会。
但她心里知道,陆远征对她,确实不一样。不是那种“同志间”的不一样,是更私人的、更敏感的不一样。
就像今天那颗大白兔糖——谁会随身揣着一颗糖,揣得糖纸都皱了?
他不是刚好有糖,是专门为她带的。
这个念头让林小鱼的心跳又加速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去想陆远征,去想明天的事。
检查组明天就要走了。周副厅长的表态是“可以备选”,不算坏事,也不算好事。萧红的采访文章不知道会怎么写,这是最大的不确定性。而省里“全面核实”的承诺,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她得做好准备。
……
第二天一早,林小鱼去送检查组。
周副厅长没什么架子,临走前跟她握了手,说了一句“好好,年轻人”。省妇联的刘副主任把她拉到一边,塞给她一张名片——“有什么事直接给我写信”。
技术员老孙倒是话多,拉着她讲了将近十分钟的饲料配比改良方案,从蛋白质含量讲到微量元素补充,听得林小鱼连连点头。
萧红最后走。她提着相机,走到林小鱼面前,笑了一下。
“小林,文章写好了我给你寄一份。”
“谢谢萧记者。”
萧红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了,卷起一路尘土,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林小鱼站在公社门口,看着吉普车远去的影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人来了一趟,留下了几句话,带走了一堆资料。而她的命运,可能就这么被这几句话改变了。
……
送走检查组,林小鱼回到示范组办公室。
李大脚、周小棉、孙二妹都在,三个人围着桌子,正在看她从县里带回来的那本《农村实用技术》。
“林组长,昨天那个记者,没为难你吧?”孙二妹第一个凑过来。
“没有,就是问了几个问题。”林小鱼在椅子上坐下,“检查组走了,咱们的工作还得继续。今天下午,去周家村。”
“周家村?”李大脚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村可不好搞。村支书姓周,是个老顽固,上次我们去推广新饲料配方,他硬是说‘我们喂了几十年猪,还用你们来教’。”
林小鱼笑了:“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了。”
“有啥不一样?”
“周副厅长亲口说了,咱们公社的养猪经验要往省里报。”林小鱼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周副厅长说的是“备选”,不是“确定”,但这时候需要给团队打气,夸大一点也没什么。
三个女人的眼睛果然亮了。
“真的?!”孙二妹差点跳起来,“咱们要上省里的报纸了?”
“有这个可能。”林小鱼站起来,“但前提是,咱们得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所以今天下午,周家村那个老顽固,咱们必须拿下。”
李大脚站起来,拍着脯:“林组长你放心,他要不服,我跟他吵!”
“吵什么吵。”林小鱼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用事实说话。咱们把饲料配方带过去,现场拌、现场喂、现场称重。猪吃了长肉,他还能说啥?”
“有道理!”孙二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周小棉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突然开口了。
“林组长,我想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什么事?”
周小棉看了看李大脚和孙二妹,犹豫了一下。
“说吧,都是自己人。”林小鱼鼓励她。
“我娘家那边……周家村的人,这几天在传一些关于你的话。”周小棉的声音更小了,“说你是靠……靠赵书记的关系上来的,说你养的猪……其实不是你养的,是老吴头帮你养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李大脚的脸涨得通红:“放他娘的屁!老吴头养了一辈子猪都没养出你那水平,他们瞎了眼了!”
“李姐,别激动。”林小鱼制止了她,转向周小棉,“还有吗?”
周小棉咬了咬嘴唇,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还有人说……说你跟陆事……关系不正常。说你是靠那个……”
“货”两个字,她没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小鱼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恐惧。
流言这种东西,比刀子还厉害。刀子只能伤人,流言能人。
特别是在1975年。
“作风不正”这四个字,毁了多少女人的一生。
【系统报警:敌意流言正在扩散。源头不明。建议宿主立即采取措施,防止流言进一步扩散。】
“我能怎么办?”林小鱼在心里问,“去跟每个人解释‘我跟陆远征是清白的’?那不就等于承认有关系了吗?”
【系统建议:找到流言源头,从本上解决问题。】
源头。
是谁在传这些话?
赵红梅已经消停了,钱三斤也不敢再惹她。除了这两个人,谁还有动机败坏她的名声?
她想到了周家村的那个老顽固——周支书。
这个人反对她的新饲料配方,就有动机往她身上泼脏水。但他一个老头子,编不出“跟陆事关系不正常”这种有针对性的流言。
这流言的背后,必须是一个了解她和陆远征关系的人。
知道她和陆远征关系的人不多。赵红梅算一个,钱三斤算一个。还有就是……
林小鱼想到了一个人。
但她不敢确定。
“小棉,这些流言,最早是谁传出来的?你听谁说的?”她问。
周小棉想了想:“是我嫂子跟我说的。她说是在村头的大槐树下听几个婆娘唠嗑听到的。”
“那几个婆娘叫什么?”
“我……我不认识。”周小棉有点愧疚,“她们好像是外村的。”
外村的?
林小鱼的心沉了下去。这说明流言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周家村了,它在往外扩散。
越扩散越难查,越查不到源头越可怕。
“我知道了。”林小鱼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今天下午,还是按计划去周家村。”
“林组长……”周小棉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林小鱼笑了笑,“流言止于智者。只要我站得直,不怕影子斜。”
这话说得漂亮,但她的心里并不踏实。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年代,站得直不直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不信。
……
下午,林小鱼带着李大脚和周小棉去了周家村。孙二妹留守办公室整理资料。
周家村在红旗公社的最西边,比林家村还偏。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围着一群婆娘,看见林小鱼她们走过来,立刻闭上嘴,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她们。
林小鱼装作没看见,径直走了过去。
“林组长!”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小鱼回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围着围裙,手在衣服上擦着。
“你是……”
“我是周家村妇女主任,姓王。”胖女人走过来,压低声音,“林组长,我劝你一句——你今天别去周支书家了。他正在气头上,说要找你算账。”
“找我算什么账?”
“不是说你的饲料配方有问题嘛。”王主任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是有人在背后撺掇的。周支书那个人的脾气你也知道,被人一激就上头。”
林小鱼的心里一动。
有人在背后撺掇。
“谁在撺掇?”
王主任犹豫了一下,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
林小鱼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