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在她耳边说的那三个字，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林小鱼的脑子里。
“钱三斤。”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已经被降职了吗？不是在全村大会上做了检讨了吗？不是当着陆远征的面承诺“再也不敢了”吗？
林小鱼以为自己已经把这条毒蛇的牙给拔了。没想到，毒蛇即使没有牙，还有毒液。
“王主任，你确定是钱三斤？”她压低声音问。
“千真万确。”王主任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前天晚上，他来了周家村，在周支书家喝了两杯酒。昨天开始，周支书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逢人就说你的饲料配方是‘资产阶级那一套’。”
林小鱼深吸了一口气。
钱三斤不敢明着动她，就用这种阴招——借刀人。利用周支书的顽固和影响力，在周家村制造反对她的舆论。等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她这个示范组组长就不下去了。
这招比投毒还毒。
投毒还有证据，舆论没有。你说别人传了你的坏话，人家一句“我听说”就能把你堵回去。
“王主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小鱼握住她的手，“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别客气。”王主任摆摆手，“我也是看不惯。你一个姑娘家，辛辛苦苦给大家做事，凭什么被人在背后嚼舌？”
林小鱼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李大脚和周小棉。
“走，去周支书家。”
“林组长，王主任不是说不让去吗？”周小棉担心地说。“越不让去，越要去。”林小鱼大步往前走，“我要当面问他，我这个饲料配方，到底哪里是‘资产阶级那一套’。”
……
周支书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堆着一些农具和柴火。林小鱼到的时候，周支书正蹲在院子里抽烟袋，看见她进来，脸色一沉，站起来就要往屋里走。
“周支书，您别走。”林小鱼加快脚步，拦在他面前，“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好好谈谈。”
“谈什么？”周支书的烟袋在手里抖了抖，“你们公社那些花花肠子，我见多了。什么新饲料配方，不就是想把村里的猪喂肥了好讨好上面吗？”
“周支书，您这话说得不对。”林小鱼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把猪喂肥了，对谁有好处？对村里人。猪肥了，肉多了，过年分的就多。我讨好上面有什么用？”
周支书哼了一声：“你这嘴倒是会说。”
“我说的不是漂亮话，是实在话。”林小鱼从李大脚手里接过那袋拌好的新饲料，放在周支书面前，“您看看这袋饲料，里面有什么？红薯藤、麸皮、、磨碎的小杂鱼粉。哪一样不是咱们农村到处都有的东西？不需要花一分钱去买，就能让猪多长二三十斤肉。您倒是说说，这怎么就成‘资产阶级那一套’了？”
周支书低头看着那袋饲料，脸上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
“小杂鱼粉……”他嘟囔了一句，“那玩意儿能喂猪？”
“能。”林小鱼蹲下来，把手伸进袋子里，抓出一把饲料，“小杂鱼蛋白质高，猪吃了长得快。您要是不信，咱们现场试。您村随便挑一头猪，喂我这袋饲料，三天后称重。长了肉，您就认我这个配方。没长肉，我林小鱼从此不在周家村露面。”
周支书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说三天？”
“三天。”
“行。”周支书把烟袋往地上一磕，“我就给你三天。三天后要是没效果，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一言为定。”
……
从周支书家出来，李大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林组长，你可吓死我了。你那个‘三天不露面’的赌注，万一输了怎么办？”
“不会输的。”林小鱼看着前方，目光很坚定，“小杂鱼粉是我亲自试验过的，效果没问题。”
“我不是说饲料。”李大脚压低声音，“我是说钱三斤。他在背后搞鬼，你就不管管？”
林小鱼沉默了一会儿。
“管，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先把周家村拿下了。”林小鱼说，“钱三斤之所以能煽动周支书，是因为周支书对我的工作有抵触。一旦周支书认可了我的配方，钱三斤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李大脚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釜底抽薪？”
“对，釜底抽薪。”林小鱼笑了，“李姐，你还会用成语？”
“我好歹也上过三年小学。”李大脚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
接下来三天，林小鱼带着示范组的人，天天泡在周家村。
选了一头中等体型的猪，单独圈起来，单独喂新配方的饲料。每天早晚各称一次重，把数据记录在本子上。
第一天，长了四两。
第二天，长了六两。
第三天，长了八两。
整整三天，长了将近两斤。
周支书站在猪圈前，看着本子上的数据，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
“这……这数据是真的？”
“您天天在这儿看着，称也是您亲自称的，是不是真的您心里有数。”林小鱼收起本子，“周支书，不是我林小鱼有多了不起，是这个配方真的有用。您要是愿意，我帮您在全村推广。不要您一分钱，不要村里一分钱，全是无偿的。”
周支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林组长，我老头子有眼不识泰山。”他伸出手，“你那个配方，周家村认了。”
林小鱼握住他的手，笑了。
【系统提示：周家村关系破冰成功。周支书信任度：从-40升至60。隐藏任务‘让钱三斤刮目相看’进度：60%。】
60%了。
距离及格还剩四十。
林小鱼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然后对周支书说：“周支书，我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什么事？”
“之前有人在您面前说我的坏话，撺掇您反对新饲料配方。您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除了钱三斤，还有谁？”
周支书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钱三斤？”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林小鱼看着他的眼睛，“周支书，我不求您帮我做什么，只求您告诉我实话。”
周支书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除了钱三斤，还有一个人。”他压低了声音，“公社兽医站的老刘。”
老刘？
林小鱼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戴着眼镜、说话慢吞吞的老刘？那个科班出身的兽医？
“他跟钱三斤一起来的？”她问。
“对，两个人一起来的。钱三斤负责劝酒，老刘负责说你的配方‘不科学’、‘有隐患’。”周支书回忆着，“老刘说了很多专业名词，我听不太懂，但听着听着就觉得你的配方不靠谱了。”
林小鱼的手攥紧了。
钱三斤加老刘。
一个是小官僚，一个是技术权威。两个人联手，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难怪周支书会被说动。
老刘是技术员，他说你的配方“不科学”，比一百个钱三斤说你的坏话都管用。
因为村里人信他。他是科班出身，是“上面来的人”，他说的话就是“科学”，就是“真理”。
“系统，老刘的背景查到了吗？”林小鱼在心里问。
【系统调取中……刘文华，男，42岁，红旗公社兽医站技术员。1970年从县农业学校毕业，分配到公社。已婚，有两子。经济状况良好，无不良记录。人际关系：与钱三斤系远亲，钱三斤的妻弟是其同学。】
远亲加同学。
难怪两个人能凑到一起。
“周支书，谢谢您。”林小鱼站起来，“这件事，您就当没跟我说过。”
从周家村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秋天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橘红色。林小鱼一个人走在回公社的路上，脚步很重。
钱三斤、老刘，这两个人联手了。
一个是地头蛇，一个是技术权威。一个在明处煽风点火，一个在暗处递刀。
要对付他们，不能像对付赵红梅那样直接摊牌。老刘不是赵红梅，他是技术员，他说的“不科学”三个字，比赵红梅的一百句坏话都有伤力。
她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帮她说话。
一个比老刘更权威的人。
她想到了技术员老孙——省里检查组那个瘦高的年轻技术员。
但老孙在省里，远水解不了近渴。
还有谁？
她想了很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
陆远征。
不对，他不是搞技术的。
那是谁？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组长！”
她回头，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是老吴头。
林家村那个养了一辈子猪的老饲养员，她救那头病猪时帮过她的忙。
“老吴叔？您怎么在这儿？”林小鱼迎上去。
“我来周家村看我外甥。”老吴头走近了，压低声音，“林组长，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昨天去兽医站拿药，听见老刘在跟钱三斤打电话。”老吴头的表情很严肃，“老刘说‘配方的事你放心，只要我开口，没人敢用’。钱三斤在电话那头说‘你那个身份压得住她’。”
林小鱼的心猛地揪紧了。
证据。
她终于有了老刘参与此事的证据。
虽然只是老吴头的证词，不是物证，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老刘不是无辜的。
“老吴叔，您愿意帮我作证吗？”她看着老吴头的眼睛。
老吴头犹豫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我在林家村养了一辈子猪，谁是真有本事，谁是装腔作势，我看得出来。”他看着林小鱼，“你有真本事，老刘没有。他就是仗着那张文凭唬人。”
林小鱼的鼻子一酸。
在这个人人都在背后嚼舌的时候，一个七十岁的老头，愿意站出来替她说话。
“老吴叔，谢谢您。”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别谢我，谢你自己。”老吴头摆摆手，“你是个好孩子，不该受这些委屈。”
老吴头走远了。
林小鱼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钱三斤、老刘，你们等着。
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所有事情搞砸——把我自己的事情搞砸，也把你们的事情搞砸。
她正要往回走，突然看见路的尽头有一个身影。
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笔挺地站着，像是在等人。
陆远征。
他怎么会在这儿？
林小鱼快步走过去，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他一直在暗中跟踪她？不，也许是碰巧。
但陆远征的下一句话，粉碎了她的侥幸。
“我都听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