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征说得没错,他什么都听到了。从周支书家出来后的每一句话,包括老吴头的证词,包括她攥着拳头说的那句狠话,一个字都没漏。
夜风吹过路边的杨树林,叶子哗啦啦地响。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黄土路上,一长一短。
林小鱼站在他面前,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陆远征的声音很平静,“是保护。”
保护。
这个词让林小鱼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嘴硬说“我不需要你保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她确实需要。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她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基的外来户,能撑到现在还没被人整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陆远征站在她身后。
“你都听到了,有什么建议?”她脆开门见山。
陆远征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老刘这个人,不能直接动。”他终于开口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技术员。”陆远征弹了弹烟灰,“这个年代,技术员代表的是‘科学’、‘专业’。你动他,就是跟‘科学’过不去。老刘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敢跟钱三斤联手——他知道自己有这个符。”
林小鱼咬了咬嘴唇。陆远征说的没错。老刘的武器不是拳头,是那张文凭。她一个连初中都没上过的农村姑娘,质疑一个科班出身的兽医,在任何人听来都是“不自量力”。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跟钱三斤在背后搞鬼?”
“不能直接动,不代表不能动。”陆远征把烟掐灭了,转过身看着她,“林小鱼,你知道对付一个靠‘权威’吃饭的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比他更权威?”
“对。”陆远征点了点头,“找一个比他更权威的人,来拆穿他。”
林小鱼的脑子里立刻闪过了技术员老孙的脸。
“你是说……省里那个技术员?”
“不止。”陆远征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方大姐托人捎来的。省里要搞一个‘农业技术推广培训班’,每个县推荐一个人参加。方大姐推荐了你。培训班的讲师,有一个是从北京来的农业部专家。”
林小鱼接过信,手微微发抖。
农业部的专家。
那不是比老刘权威一百倍?
“你的意思是……我去培训班,跟专家学技术,然后回来用专家教的东西,拆穿老刘?”她抬起头看着陆远征。
“不是拆穿他。”陆远征纠正道,“是超越他。你不需要跟老刘吵架,只需要用实实在在的技术成果说话。到时候,不用你开口,所有人都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技术权威。”
林小鱼把信攥在手里,心跳得很快。
这个机会来得太是时候了。但她的理智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培训班要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不在公社,示范组怎么办?周家村刚拿下的阵地谁来守?钱三斤和老刘会不会趁她不在的时候搞事?
陆远征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示范组的事,我帮你盯着。”他说,“钱三斤现在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你,他只能搞小动作。这些小动作,我能应付。”
“你为什么帮我?”
话一出口,林小鱼就后悔了。
因为她知道答案。
或者说,她怕知道答案。
陆远征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你说呢?”他反问。
林小鱼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都在发烫。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信,心跳快得像擂鼓。
【系统提示:宿主与重要人物‘陆远征’好感度变化:+8。当前好感度:93。关系:好像不只是有点可爱→快要藏不住了。】
“你闭嘴!”林小鱼在心里怒吼。
【系统什么都没说。】
“你的数字已经说明一切了!”
【系统只是如实记录。】
林小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培训班什么时候开始?”她问,声音还有些发飘。
“下周一。”陆远征说,“还有五天。”
五天。
五天时间,她要把示范组的工作安排好,要把周家村的事情收好尾,还要收拾行李、准备材料。时间很紧。
“我去。”林小鱼抬起头,看着陆远征的眼睛,“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钱三斤或者老刘趁我不在的时候搞事,你不要急着替我出头。”她的语气很认真,“等我回来,我自己处理。”
陆远征看了她两秒钟,嘴角微微上扬。
“你怕我坏了你的事?”
“我怕你被人抓住把柄。”林小鱼说,“你是县里下来的部,搞不好会被扣上‘包庇’的帽子。我不想连累你。”
陆远征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更深了。
“林小鱼,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他说,“但有些事,不是一个人扛得住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走吧,送你回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公社的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秋天的桂花香,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心神荡漾。
……
接下来的五天,林小鱼忙得脚不沾地。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周家村的饲料配方推广工作全部落实。周支书签字画押,承诺按照新配方喂养全村的猪,并每天记录数据。
她花了一天时间,把示范组的工作分成了三块——李大脚负责林家村和周家村,周小棉负责另外两个村,孙二妹负责整理数据和写汇报材料。
“我走之后,你们三个就是示范组的顶梁柱。”林小鱼在最后一次组会上说,“有人来找麻烦,不要跟他们吵,记下来,等我回来处理。数据一天都不能断,材料一周交一次,寄到培训班给我。”
三个人齐刷刷地点头,眼睛里都是不舍。
“林组长,你要去一个月啊。”孙二妹的眼圈红了,“一个月见不着你,我想你咋办?”
“写信。”林小鱼笑着说,“一天写一封,我不嫌多。”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林小鱼去跟林和林大壮告别。
林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一个月呢,你一个人在省城,人生地不熟的,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
“,您放心,方大姐都安排好了。”林小鱼给林擦眼泪,“我就在省农业厅的招待所住,一三餐食堂管,饿不着。”
林大壮蹲在门槛上,闷着头抽旱烟,一声不吭。林小鱼知道他是在憋着,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他的心里比谁都难受。
“爹。”林小鱼蹲在他面前,“我不在的时候,您帮我盯着点钱三斤。不用跟他吵,看着他什么就行。”
林大壮抬起头,眼眶红了:“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林小鱼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晚上,她回到公社大院,收拾好了行李——几件换洗衣服,方大姐给她的那些书,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东西不多,但都是她的全部家当。
她正准备睡觉,有人敲门。
打开门,陆远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给你带的。”他把布包递给她,“路上吃。”
林小鱼打开一看,里面是六个鸡蛋、四个烧饼,还有一包红糖。
“你……”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你哪儿来的这些东西?”
“攒的。”陆远征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鸡蛋是我在食堂存的,烧饼是托人从县里买的,红糖上次给你的你没吃,我收着了。”
林小鱼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东西就是一个人全部的心意了。
“陆远征。”她抬起头看着他。
“嗯。”
“等我回来。”
陆远征看着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柔和得不像平时的他。
“我等你。”他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座山。
林小鱼抱着布包,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温暖了。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年代,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基。但慢慢地,她有了林、林大壮、林小花,有了李大脚、周小棉、孙二妹,有了老吴头、方大姐,还有……
还有陆远征。
【系统提示:宿主情绪波动较大,建议——】
“你闭嘴,让我哭一会儿。”
系统真的闭嘴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明天,她就要出发去省城了。
一个新的战场,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