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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麻烦来得比薛飞预想的快。

那天早上,他刚给一个砍柴砍伤腿的农户缝完伤口,庙门口就涌进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方脸,短须,身后跟着五六个穿长衫的,再后面是一队衙役,手里拿着铁链和棍棒。

绸衫人站在庙门口,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和药渣,皱了皱眉。

“谁是薛飞?”

薛飞在盆里洗手,头都没抬:“我是。”

“本官乃永宁府医学正堂赵志远。有人告你以妖术惑众,草菅人命。跟本官走一趟。”

沈鸢手里的药碗差点掉了。她看向薛飞。

薛飞擦手,站起来:“谁告的?”

赵志远侧了侧身。他身后走出一个老头,六十来岁,花白头发,穿着灰色长衫,口绣着“同医堂”三个字。

“老夫李万春。永宁府同医堂坐堂医官,行医四十年。”

薛飞看着他:“你告我什么?”

“告你妖术惑众。”李万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开膛破肚,活剖人腹,此乃邪术,非正医所为。楚家小姐被你剖开腔,虽暂时活命,后必生祸端。还有那几个被你割开肚皮的病人,老夫都查过了——一个阑尾炎,你用刀割开人家的肚子;一个腿上长疮,你把人家整块肉剜掉。你这是行医吗?你这是屠户猪!”

身后的几个长衫纷纷附和。

“就是,哪有这么治病的?”

“祖宗传下来的望闻问切,到他这儿成了拿刀砍人。”

“伤天害理啊!”

赵志远抬手制止了喧哗,看向薛飞:“薛飞,你还有什么话说?”

薛飞没看赵志远,他看着李万春。

“你说楚家小姐后必生祸端。依据是什么?”

李万春一愣:“依据?开膛破肚,伤了元气,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

“你见过开膛破肚的病人吗?”

“当然没有。这是邪术,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

“所以你从没见过。”薛飞打断他,“你没见过的事,就断定是邪术。你行医四十年,治好了多少人?治死了多少人?”

李万春脸色一变:“你放肆!”

“你告我草菅人命。”薛飞往前走了一步,“那被你治死的人,谁来告你?”

满院寂静。

李万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薛飞抖了半天,说不出话。

赵志远咳嗽一声:“薛飞,公堂之上自有定论。带走。”

衙役上前,铁链哗啦一声套上薛飞的脖子。

沈鸢冲上来抓住铁链:“你们凭什么抓人!”

“妨碍公务,一并带走。”赵志远挥了挥手。

另一条铁链套上了沈鸢的脖子。

永宁府衙。

大堂上,知府坐在正中,赵志远坐在侧席,李万春带着几个郎中立在一旁。堂下站着薛飞和沈鸢,脖子上还挂着铁链。

知府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

“民妇是苦主!”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炸开。

所有人都回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冲进大堂,扑通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青天大老爷!我男人就是被这个妖医害死的!他给我男人开膛破肚,我男人当天晚上就死了!求大老爷做主啊!”

薛飞看着这个女人。他不认识她。

“你男人是谁?”他问。

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我男人叫刘大柱,三天前被你割开了肚子,当晚就断了气!你这个人凶手!”

薛飞想起来了。三天前确实来了一个病人,自称腹痛,他检查后发现是急性胰腺炎,重症。他跟那个病人说治不了,让去别处看看。病人就走了。

他从没给一个叫刘大柱的人开过刀。

“刘大柱不是我治的。”薛飞说,“他来的时候我就让他走了。”

“你撒谎!”妇人哭喊着,“我男人就是被你害死的!街坊邻居都看见了,他从你那个破庙里出来,捂着肚子,回到家就不行了!”

李万春适时开口:“知府大人,据老夫调查,刘大柱确实去过薛飞的庙里求医。薛飞有没有给他开刀,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刘大柱是从薛飞那里出来后死的。”

几个长衫郎中又附和起来。

“医者仁心,治死人就要认。”

“不能让他再害人了。”

知府又拍惊堂木:“肃静!”

他看向薛飞:“薛飞,你可有证据证明自己没有给刘大柱开刀?”

薛飞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证据。没有监控,没有病历存档,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的清白。

“我没有给他开刀。”他只能说这一句。

“空口无凭。”知府摇了摇头,“来人,先将薛飞收监,待查明真相再行发落。”

衙役上前,拖住薛飞的胳膊。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

“且慢。”

一个年轻女子走进大堂。素衣,青簪,手里拿着一卷纸。身后跟着楚福。

楚小姐。

她走到堂中央,先向知府行了礼,然后把那卷纸递给师爷。

“民女楚云锦,永宁府楚家药材商。这是薛大夫为刘大柱诊治的记录,上面有刘大柱本人的签字画押。”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知府接过纸,展开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刘大柱什么时候签的字?”

“三天前。”楚云锦说,“薛大夫在庙里行医,楚家负责登记所有病人的姓名、病症和处理方式。刘大柱来时,薛大夫诊断为‘急性胰腺炎’,告知此病他治不了,建议去别处求医。刘大柱签字确认后离开。”

薛飞看向楚云锦。他从来没让病人签过什么字。

楚云锦没看他,继续往下说:“刘大柱离开薛大夫的庙之后,又去了同仁堂。李万春李大夫给他开了三副药,让他回去吃。刘大柱回家服药后,当晚腹痛加剧,次凌晨死亡。”

李万春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胡说!”他拍案而起,“老夫从未见过什么刘大柱!”

楚云锦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同仁堂三前开出的药方底稿,上面有李大夫的亲笔签名。抓药记录显示,当天下午,刘大柱在同仁堂抓了三副药,药剂师是王德发。”

她把纸递给师爷。

知府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李万春。

“李万春,这张底稿可是你写的?”

李万春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开始发抖。

“这……这是……”

“是你写的。”知府把纸拍在案上,“字迹跟你在医学正堂备案的一模一样。”

李万春扑通跪下了。

“大人,老夫……老夫确实见过刘大柱,但他来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了,老夫只是给他开了几副调理的药,绝无害人之心啊!”

“调理的药?”楚云锦的声音很平静,“刘大柱得的是急性胰腺炎,你给他开的是大黄、芒硝、枳实、厚朴——大承气汤。这方子峻下热结,正常人吃了都要腹泻三天,何况一个胰腺炎病人?你这不是调理,你是催命。”

李万春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知府沉默了片刻,看向那个哭喊的妇人。

“刘刘氏,你男人到底是在薛飞那里治的,还是在同仁堂治的?”

妇人脸色煞白,眼神躲闪。

“我……我……”

“说实话!”惊堂木炸响。

妇人浑身一抖,终于哭出了实话:“是……是李大夫让我们这么说的。他说薛飞是个妖医,只要把他告倒了,同仁堂的名声就保住了。他给了我们五十两银子,让我们来告状……”

大堂里一片哗然。

李万春彻底瘫了。

知府猛地一拍惊堂木:“李万春!你身为医官,不思救死扶伤,反行诬告陷害之事,该当何罪!”

李万春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来人!摘去李万春的顶戴,收监候审!同仁堂停业整顿,待查清后再做处置!”

衙役上前,把李万春架起来。他的腿已经软了,被拖出去的时候,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薛飞,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赵志远坐在侧席上,脸色铁青。他站起来,朝知府拱了拱手:“大人,下官失察,险些冤枉了好人。”

知府哼了一声:“赵志远,你也是行医之人,听信一面之词就来抓人,这医学正堂,你是当到头了。”

赵志远的脸白得像纸。

薛飞脖子上的铁链被卸下来。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勒痕又被磨红了。

沈鸢的铁链也被卸了。她揉着脖子,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薛飞。”知府看着他,“虽然你是被诬告的,但你那开膛破肚的治法,确实不合祖制。本府不治你的罪,但你也不要在永宁府行医了。限你三内离开。”

薛飞没争辩。他点了点头。

走出府衙大门,楚云锦站在台阶下等他。

“谢谢。”薛飞说。

“不客气。”楚云锦看着他,“那份记录是假的。”

薛飞没说话。

“我临时写的。”楚云锦说,“刘大柱本没签过字。但我知道他去了同仁堂,所以让人去查了抓药记录。只要把李万春的方子亮出来,他的谎就圆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刘大柱去了同仁堂?”

“楚家做药材生意,全永宁府的药铺每天进什么货、出什么方子,我都有记录。”楚云锦说得轻描淡写,“李万春想告你,他应该先问问自己有没有留下把柄。”

薛飞看着这个年轻女人。素衣青簪,站在衙门口的风里,不卑不亢。

“知府让我三内离开。”他说。

“我知道。”楚云锦说,“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

她从楚福手里接过一个布包,递给薛飞。

薛飞打开。

是一套手术器械。大小不一的刀,弯针,直针,镊子,剪刀。铜制的,打磨得很精细,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我让人打的。图纸是你徒弟画的。”

薛飞看向沈鸢。

沈鸢低下头,小声说:“您睡觉的时候,我偷偷画的。我怕您记不住那些刀的样子。”

薛飞握着那套器械,手没抖。

“去哪?”楚云锦问。

薛飞把布包系好,背在肩上。

“南昌。”

楚云锦的眉头动了一下:“南昌是宁王的地盘。你去那做什么?”

薛飞没有回答。他想起昨晚那个穿黑衣的男人,想起楚福说的“有人打听您”。

宁王府已经知道他了。与其等着被人找上门,不如自己走上门。

“沈鸢。”他说。

“在。”

“走了。”

沈鸢跟上来。两个人沿着长街往南走,楚云锦站在衙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追。

走出城门口的时候,沈鸢忽然说:“师父,那个楚小姐对您真的有意思。”

薛飞没理她。

“她连器械都给您打好了,还帮您翻了案,这可不是一般的——”

“你今天的药材认了多少?”

沈鸢叹了口气。

两个人走远了。

城门楼上,一个穿黑衣的男人目送他们离开,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南昌,宁王府。

锦袍男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永宁府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个圈。

门外有人禀报:“王爷,人接到了。”

“带到府里来。”

“他不肯来。说是要先看看王爷的病。”

锦袍男人笑了。他把地图卷起来,放在一边。

“有意思。”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那就让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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