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来得比薛飞预想的快。
那天早上,他刚给一个砍柴砍伤腿的农户缝完伤口,庙门口就涌进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方脸,短须,身后跟着五六个穿长衫的,再后面是一队衙役,手里拿着铁链和棍棒。
绸衫人站在庙门口,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和药渣,皱了皱眉。
“谁是薛飞?”
薛飞在盆里洗手,头都没抬:“我是。”
“本官乃永宁府医学正堂赵志远。有人告你以妖术惑众,草菅人命。跟本官走一趟。”
沈鸢手里的药碗差点掉了。她看向薛飞。
薛飞擦手,站起来:“谁告的?”
赵志远侧了侧身。他身后走出一个老头,六十来岁,花白头发,穿着灰色长衫,口绣着“同医堂”三个字。
“老夫李万春。永宁府同医堂坐堂医官,行医四十年。”
薛飞看着他:“你告我什么?”
“告你妖术惑众。”李万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开膛破肚,活剖人腹,此乃邪术,非正医所为。楚家小姐被你剖开腔,虽暂时活命,后必生祸端。还有那几个被你割开肚皮的病人,老夫都查过了——一个阑尾炎,你用刀割开人家的肚子;一个腿上长疮,你把人家整块肉剜掉。你这是行医吗?你这是屠户猪!”
身后的几个长衫纷纷附和。
“就是,哪有这么治病的?”
“祖宗传下来的望闻问切,到他这儿成了拿刀砍人。”
“伤天害理啊!”
赵志远抬手制止了喧哗,看向薛飞:“薛飞,你还有什么话说?”
薛飞没看赵志远,他看着李万春。
“你说楚家小姐后必生祸端。依据是什么?”
李万春一愣:“依据?开膛破肚,伤了元气,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
“你见过开膛破肚的病人吗?”
“当然没有。这是邪术,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
“所以你从没见过。”薛飞打断他,“你没见过的事,就断定是邪术。你行医四十年,治好了多少人?治死了多少人?”
李万春脸色一变:“你放肆!”
“你告我草菅人命。”薛飞往前走了一步,“那被你治死的人,谁来告你?”
满院寂静。
李万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薛飞抖了半天,说不出话。
赵志远咳嗽一声:“薛飞,公堂之上自有定论。带走。”
衙役上前,铁链哗啦一声套上薛飞的脖子。
沈鸢冲上来抓住铁链:“你们凭什么抓人!”
“妨碍公务,一并带走。”赵志远挥了挥手。
另一条铁链套上了沈鸢的脖子。
永宁府衙。
大堂上,知府坐在正中,赵志远坐在侧席,李万春带着几个郎中立在一旁。堂下站着薛飞和沈鸢,脖子上还挂着铁链。
知府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
“民妇是苦主!”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炸开。
所有人都回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冲进大堂,扑通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青天大老爷!我男人就是被这个妖医害死的!他给我男人开膛破肚,我男人当天晚上就死了!求大老爷做主啊!”
薛飞看着这个女人。他不认识她。
“你男人是谁?”他问。
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我男人叫刘大柱,三天前被你割开了肚子,当晚就断了气!你这个人凶手!”
薛飞想起来了。三天前确实来了一个病人,自称腹痛,他检查后发现是急性胰腺炎,重症。他跟那个病人说治不了,让去别处看看。病人就走了。
他从没给一个叫刘大柱的人开过刀。
“刘大柱不是我治的。”薛飞说,“他来的时候我就让他走了。”
“你撒谎!”妇人哭喊着,“我男人就是被你害死的!街坊邻居都看见了,他从你那个破庙里出来,捂着肚子,回到家就不行了!”
李万春适时开口:“知府大人,据老夫调查,刘大柱确实去过薛飞的庙里求医。薛飞有没有给他开刀,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刘大柱是从薛飞那里出来后死的。”
几个长衫郎中又附和起来。
“医者仁心,治死人就要认。”
“不能让他再害人了。”
知府又拍惊堂木:“肃静!”
他看向薛飞:“薛飞,你可有证据证明自己没有给刘大柱开刀?”
薛飞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证据。没有监控,没有病历存档,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的清白。
“我没有给他开刀。”他只能说这一句。
“空口无凭。”知府摇了摇头,“来人,先将薛飞收监,待查明真相再行发落。”
衙役上前,拖住薛飞的胳膊。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
“且慢。”
一个年轻女子走进大堂。素衣,青簪,手里拿着一卷纸。身后跟着楚福。
楚小姐。
她走到堂中央,先向知府行了礼,然后把那卷纸递给师爷。
“民女楚云锦,永宁府楚家药材商。这是薛大夫为刘大柱诊治的记录,上面有刘大柱本人的签字画押。”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知府接过纸,展开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刘大柱什么时候签的字?”
“三天前。”楚云锦说,“薛大夫在庙里行医,楚家负责登记所有病人的姓名、病症和处理方式。刘大柱来时,薛大夫诊断为‘急性胰腺炎’,告知此病他治不了,建议去别处求医。刘大柱签字确认后离开。”
薛飞看向楚云锦。他从来没让病人签过什么字。
楚云锦没看他,继续往下说:“刘大柱离开薛大夫的庙之后,又去了同仁堂。李万春李大夫给他开了三副药,让他回去吃。刘大柱回家服药后,当晚腹痛加剧,次凌晨死亡。”
李万春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胡说!”他拍案而起,“老夫从未见过什么刘大柱!”
楚云锦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同仁堂三前开出的药方底稿,上面有李大夫的亲笔签名。抓药记录显示,当天下午,刘大柱在同仁堂抓了三副药,药剂师是王德发。”
她把纸递给师爷。
知府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李万春。
“李万春,这张底稿可是你写的?”
李万春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开始发抖。
“这……这是……”
“是你写的。”知府把纸拍在案上,“字迹跟你在医学正堂备案的一模一样。”
李万春扑通跪下了。
“大人,老夫……老夫确实见过刘大柱,但他来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了,老夫只是给他开了几副调理的药,绝无害人之心啊!”
“调理的药?”楚云锦的声音很平静,“刘大柱得的是急性胰腺炎,你给他开的是大黄、芒硝、枳实、厚朴——大承气汤。这方子峻下热结,正常人吃了都要腹泻三天,何况一个胰腺炎病人?你这不是调理,你是催命。”
李万春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知府沉默了片刻,看向那个哭喊的妇人。
“刘刘氏,你男人到底是在薛飞那里治的,还是在同仁堂治的?”
妇人脸色煞白,眼神躲闪。
“我……我……”
“说实话!”惊堂木炸响。
妇人浑身一抖,终于哭出了实话:“是……是李大夫让我们这么说的。他说薛飞是个妖医,只要把他告倒了,同仁堂的名声就保住了。他给了我们五十两银子,让我们来告状……”
大堂里一片哗然。
李万春彻底瘫了。
知府猛地一拍惊堂木:“李万春!你身为医官,不思救死扶伤,反行诬告陷害之事,该当何罪!”
李万春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来人!摘去李万春的顶戴,收监候审!同仁堂停业整顿,待查清后再做处置!”
衙役上前,把李万春架起来。他的腿已经软了,被拖出去的时候,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薛飞,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赵志远坐在侧席上,脸色铁青。他站起来,朝知府拱了拱手:“大人,下官失察,险些冤枉了好人。”
知府哼了一声:“赵志远,你也是行医之人,听信一面之词就来抓人,这医学正堂,你是当到头了。”
赵志远的脸白得像纸。
薛飞脖子上的铁链被卸下来。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勒痕又被磨红了。
沈鸢的铁链也被卸了。她揉着脖子,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薛飞。”知府看着他,“虽然你是被诬告的,但你那开膛破肚的治法,确实不合祖制。本府不治你的罪,但你也不要在永宁府行医了。限你三内离开。”
薛飞没争辩。他点了点头。
走出府衙大门,楚云锦站在台阶下等他。
“谢谢。”薛飞说。
“不客气。”楚云锦看着他,“那份记录是假的。”
薛飞没说话。
“我临时写的。”楚云锦说,“刘大柱本没签过字。但我知道他去了同仁堂,所以让人去查了抓药记录。只要把李万春的方子亮出来,他的谎就圆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刘大柱去了同仁堂?”
“楚家做药材生意,全永宁府的药铺每天进什么货、出什么方子,我都有记录。”楚云锦说得轻描淡写,“李万春想告你,他应该先问问自己有没有留下把柄。”
薛飞看着这个年轻女人。素衣青簪,站在衙门口的风里,不卑不亢。
“知府让我三内离开。”他说。
“我知道。”楚云锦说,“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
她从楚福手里接过一个布包,递给薛飞。
薛飞打开。
是一套手术器械。大小不一的刀,弯针,直针,镊子,剪刀。铜制的,打磨得很精细,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我让人打的。图纸是你徒弟画的。”
薛飞看向沈鸢。
沈鸢低下头,小声说:“您睡觉的时候,我偷偷画的。我怕您记不住那些刀的样子。”
薛飞握着那套器械,手没抖。
“去哪?”楚云锦问。
薛飞把布包系好,背在肩上。
“南昌。”
楚云锦的眉头动了一下:“南昌是宁王的地盘。你去那做什么?”
薛飞没有回答。他想起昨晚那个穿黑衣的男人,想起楚福说的“有人打听您”。
宁王府已经知道他了。与其等着被人找上门,不如自己走上门。
“沈鸢。”他说。
“在。”
“走了。”
沈鸢跟上来。两个人沿着长街往南走,楚云锦站在衙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追。
走出城门口的时候,沈鸢忽然说:“师父,那个楚小姐对您真的有意思。”
薛飞没理她。
“她连器械都给您打好了,还帮您翻了案,这可不是一般的——”
“你今天的药材认了多少?”
沈鸢叹了口气。
两个人走远了。
城门楼上,一个穿黑衣的男人目送他们离开,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南昌,宁王府。
锦袍男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永宁府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个圈。
门外有人禀报:“王爷,人接到了。”
“带到府里来。”
“他不肯来。说是要先看看王爷的病。”
锦袍男人笑了。他把地图卷起来,放在一边。
“有意思。”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那就让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