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桓笑了。
“来看人。”
薛飞没接话,转身走进庙里,在草垫上坐下。
朱桓跟进来,扫了一眼四周——泥墙,草,药罐子,血布晾在树枝上。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在薛飞对面坐下。
“朱爷从南昌跑三百里,就为了看一个郎中?”薛飞看着他。
“值不值得,看了才知道。”
“那现在看完了。朱爷请回。”
朱桓没动。他伸出手腕,搁在膝盖上。
“来都来了,顺便看看病。”
薛飞看了他一眼,三手指搭上去。
脉浮而紧,左关沉涩。他按了按,又让朱桓还手。
“左肋下,什么时候受的伤?”
朱桓的笑容收了一点:“三年前,打仗的时候。”
“箭头?”
“箭。了,但一直没好利索。阴天下雨就疼,有时候喘不上气。”
薛飞站起来,走到朱桓侧面:“衣服撩起来。”
黑衣人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朱桓抬手制止,自己撩起衣袍。
左肋下有一道旧疤,已经愈合了,但周围的皮肤发暗,按下去硬邦邦的。
薛飞用手指沿着肋骨摸了一遍。到第七肋的时候,朱桓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里?”
“嗯。”
“里面有东西。”薛飞直起腰,“箭头没取净。残片留在骨头边上,一直在发炎。”
朱桓看着他的脸:“能治?”
“能。但要开刀。”
庙里安静了一瞬。
黑衣人盯着薛飞的手。
朱桓笑了:“开刀?像你给楚家小姐做的那样?”
“比那个深。要切开肋间肌,在骨头边上找。”
“几成把握?”
“七成。”
“失败呢?”
“死不了。但那条胳膊三个月不能动。”
朱桓沉默了几秒,把衣服放下。
“薛大夫,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南昌宁王。”
朱桓的眼睛眯了一下:“知道还这么跟我说话?”
“病人就是病人。”薛飞坐回去,“王爷也是人,人的肋骨都是十二对,不会多一。”
朱桓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薛大夫,本王不你。但你记住——你迟早会来南昌。”
“为什么?”
“因为永宁府容不下你。”朱桓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些郎中不会放过你。今天有人告你,明天还会有人告你。你能撑几次?”
薛飞没说话。
朱桓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在门框上。
“想通了,拿这个来南昌。”
说完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了,沈鸢从角落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
“师父,他说的是真的吗?还会有人来告?”
薛飞没回答。他走到门口,拿起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蟠龙,鎏金,沉甸甸的。
“会。”他把木牌揣进怀里,“但不是今天。”
“那今天怎么办?”
“今天还有病人。”薛飞洗了手,“叫下一个。”
傍晚,病人散了。
薛飞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洗手,沈鸢在旁边收拾器械。
“师父,您真会去南昌吗?”
“不知道。”
“那您会给他开刀吗?”
“看情况。”
沈鸢把器械一件件擦净,包好,放进包袱里。
“师父,”她忽然说,“那个人看您的眼神不对。”
“谁?”
“宁王。他说‘你迟早会来南昌’的时候,眼睛里不是请人的意思。”
薛飞把手擦,看着她。
“那是什么意思?”
“是吃定您的意思。”沈鸢抬起头,“我小时候见过这种人——想要一样东西,不给就抢。”
薛飞没说话。
沈鸢又说:“师父,咱们不能坐在这儿等他来抢。”
“那你说怎么办?”
“主动去。”
薛飞看着她。
沈鸢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说得对,永宁府容不下您。那些郎中不会罢休。您在这儿一天,就得跟他们斗一天。病人也跟着遭殃。”
“去了南昌,就不是跟郎中斗了。”
“那跟谁斗?”
薛飞站起来,看着南边的方向。
“跟王爷斗。”
沈鸢的脸白了一下,但没退缩。
“那也比在这儿等着强。”她说,“在这儿您是靶子。去了南昌,您至少手里有刀。”
薛飞转头看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瘦,但眼神很硬。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沈鸢低下头:“跟您学的。”
薛飞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看了看,又揣回去。
“明天再说。先把明天的病人看完。”
第二天一早,庙门口没有病人。
沈鸢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石阶,愣了好一会儿。
“师父,今天怎么没人来?”
薛飞正在整理器械,头都没抬:“有人挡了。”
“谁?”
“同仁堂。或者李万春。或者别的什么人。”他把铜刀擦净,裹进布里,“不管是谁,目的都一样——让我没病人可看。”
“那怎么办?”
“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来了一个人。
不是病人,是楚福。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薛大夫,不好了。镇上贴了告示,说您是妖医,谁来看病就抓谁。衙役在几个路口守着,病人全被拦回去了。”
沈鸢的脸色发白。
薛飞放下手里的器械,站起来。
“李万春的?”
“不是李万春。李万春还在牢里。”楚福擦了把汗,“是同医的东家,姓周。他花银子买通了医学正堂的赵志远,赵志远贴的告示。”
薛飞没说话。
“小姐让我告诉您,她在想办法。但赵志远是官面上的人,楚家不好硬碰。”楚福压低声音,“小姐说,要不您先离开永宁府,避一避。”
薛飞走到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
“沈鸢。”
“在。”
“收拾东西。”
“去哪儿?”
薛飞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
“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