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王朱桢站在马车前面,脸上的笑容像贴上去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薛大夫,本王可是等了你半天了。”他看了一眼秦木兰,又看了一眼马车,“宁王派你来武昌,怎么也不跟本王打声招呼?好歹本王也是半个地主。”
薛飞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拱手行礼:“草民参见淮王殿下。”
“免礼免礼。”淮王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薛大夫不必多礼。本王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永宁府开膛破肚救活县太爷之子,南昌城取箭宁王,济世医馆活人无数。了不得,了不得。”
“殿下过奖。”
“不过奖。”淮王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本王有个不情之请。薛大夫既然来了武昌,能不能顺道去王府坐坐?本王最近身子也不太爽利,想请薛大夫把把脉。”
薛飞看了秦木兰一眼。秦木兰的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
“殿下,草民还要赶回南昌——”
“不急不急。”淮王笑着摆手,“住一晚,明天再走。本王已经让人备好了酒席,客房也收拾好了。薛大夫若是不去,本王这张脸往哪儿搁?”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在淮王的地盘上,不给面子的后果,薛飞清楚。
“那就叨扰殿下了。”
“好!爽快!”淮王一挥手,“上马,回府!”
秦木兰策马跟到薛飞身边,压低声音:“薛大夫,淮王这个人,话越多越危险。”
“我知道。”
“他的王府,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知道。”薛飞看了她一眼,“但你跟我一起进去,他不敢动手。”
秦木兰没再说话。
淮王府在武昌城正中央,比宁王府还大。朱漆大门,铜钉碗口大,门口的石狮子比人还高。淮王亲自带路,把薛飞领进正厅。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酒席。八仙桌,满桌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淮王在主位坐下,让薛飞坐在客位。秦木兰站在薛飞身后,没坐。
“薛大夫,尝尝这武昌鱼。梁子湖的,今天早上刚打上来的。”
薛飞夹了一筷子,吃了。
淮王又给他倒酒:“这是绍兴的状元红,窖藏了二十年。”
薛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淮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笑着看向薛飞。
“薛大夫,本王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宁王的箭伤,真的好了?”
薛飞的手顿了一下。“好了。”
“本王听说,是你在南昌给他开的刀,取出了箭头?”
“是。”
“本王还听说,你给宁王做了这个手术之后,宁王把南昌城的药材生意也交给了你?”
薛飞抬起头,看着淮王的脸。笑容还在,但眼底的东西已经变了。
“殿下,草民只是个郎中。药材的事,是宁王殿下跟楚家在谈。草民不过是个牵线的。”
“牵线?”淮王笑了一声,“薛大夫,你太谦虚了。楚家那个小丫头,跟你的关系,谁不知道?”
薛飞放下筷子。“草民跟楚小姐,只是医馆和药商的关系。”
“是吗?”淮王端起酒杯,晃了晃,“那孙德茂呢?你今天来武昌,不就是替他儿子看病的?看完了病,顺便递了一枚楚家的信印?”
薛飞沉默了两秒。淮王什么都知道。他在武昌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殿下既然都知道了,那草民也不瞒着。”薛飞看着淮王的眼睛,“孙德茂的儿子病得很重。草民是来治病的。至于楚家的信印,那是孙德茂跟楚家的事。草民不过是个中间人。”
“中间人。”淮王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笑了,“薛大夫,你这个中间人,当得可不简单。宁王要你当中间人,楚家要你当中间人,现在连孙德茂也要你当中间人。你一个人,牵了三线,也不怕线断了?”
“线断了,再接上就是。”
淮王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大笑。“好一个再接上就是。薛大夫,本王喜欢你这样的直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行,本王不问了。你今晚好好歇着,明天一早,本王派人送你出城。”
“多谢殿下。”
淮王站起来,拍了拍薛飞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的位置刚好是左肩——宁王中箭的那一侧。
“薛大夫,本王有个忠告。”
“殿下请说。”
“站队这种事,站得太早,容易站错。”淮王的笑容收了起来,“宁王能给你的,本王也能给。宁王不能给你的,本王还能给。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薛飞看着他的眼睛。“殿下,草民不是不想站队,是不配站队。草民只会看病,别的事,做不来。”
淮王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笑了。
“行。你先休息。想通了,随时来找本王。”
淮王走了。
秦木兰走到薛飞身边:“薛大夫,你刚才说的话,很危险。”
“哪一句?”
“你说你不配站队。他听了只会更想拉你。”
薛飞站起来。“我知道。但我如果说我要站宁王,他今天就不会让我出这个门。”
秦木兰沉默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跑进来,气喘吁吁:“薛大夫!薛大夫在吗?金嫔娘娘旧伤发作,疼得快不行了,请薛大夫快去!”
薛飞一愣。“金嫔?”
“宫里的娘娘!皇上最宠爱的金嫔!她来淮王府做客,突然腹痛,淮王殿下让奴才快来请您!”
薛飞看向秦木兰。秦木兰的脸色变了。
“金嫔怎么会在这里?”
太监说:“金嫔娘娘奉太后之命,来武昌给淮王殿下的福晋看病。今天刚到,住在前院。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疼得不行了。”
薛飞站在原地,手又抖了。
金嫔。金。
他的手抖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不是累,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感觉到了。
“薛大夫?”太监催促,“您快去看看吧,耽误不得!”
薛飞深吸一口气。“带路。”
秦木兰跟上来,压低声音:“薛大夫,你认识金嫔?”
“不认识。”
“那你手怎么抖成这样?”
薛飞没回答。
穿过正厅,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到了前院。院子门口站着四个太监,两个宫女,还有几个带刀侍卫。太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宫女出来,朝薛飞行了个礼。
“薛大夫,娘娘请你进去。”
薛飞跟着宫女走进房间。
房间很大,灯烛通明。一个年轻女人半靠在床上,一只手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她抬起头,看向薛飞。
那一瞬间,薛飞的手猛地攥紧了。
不是因为王金莲。
是因为这个女人,他认识。
不是前世认识——是这辈子,在南昌,在医馆门口,在人来人往的街上。
她来看过病。
以一个普通妇人的身份,说妇科病,问东问西。沈鸢当时说“这个女人不对劲”,但薛飞没在意。
现在,她坐在淮王府的床上,穿着宫装,头上戴着金钗,是皇帝最宠爱的金嫔。
金嫔看着薛飞,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在笑。
“薛大夫,好久不见。”
薛飞看着她,没说话。
“本宫在南昌的时候,看过你的医馆。不愧是宁王的座上宾,生意真好。”
薛飞的手不抖了。他走到床边,跪下来把脉。
脉象滑数,尺脉沉紧。是急症,不是装的。
“娘娘哪里疼?”
“右下腹。疼了一天了,刚才突然加重。”
薛飞按了按她的肚子。麦氏点压痛、反跳痛。典型的急性阑尾炎。
不是装的。
“娘娘,是肠痈。要开刀。”
金嫔的脸色变了。“开刀?”
“不开,肠子会烂,会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宫女的脸色煞白,太监的手在抖。
金嫔盯着薛飞,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薛大夫,你知道本宫是谁吗?”
“知道。病人。”
“病人?”金嫔笑了一下,“你是第一个把本宫当病人的郎中。”
薛飞没接话。“娘娘,开不开?不开,我可以开方子,能撑几天。但最后还是要开。拖得越久,越危险。”
金嫔沉默了很久。
“开。”她说,“就在这里,现在。”
“麻沸散有没有?”薛飞转头问太监。
太监摇头:“没有。”
“去煮。曼陀罗、乌头、羊踯躅,各三钱,煎一碗来。”
太监跑出去了。薛飞打开包袱,把器械一件件摆在桌上。
秦木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金嫔躺在那里,看着薛飞的背影。
“薛大夫,”她轻声说,“你开刀的时候,手还会抖吗?”
薛飞的手停了一下。
“不会。”
“那就好。”金嫔闭上眼睛。
麻沸散端来了。金嫔喝了下去,半刻钟后,眼神开始涣散。
薛飞用酒洗了手,拿起刀。
刀尖划开皮肤的那一刻,金嫔的手猛地攥住了床单,指节发白,但一声没吭。
血涌出来。薛飞的手很稳。一层一层切开,找到阑尾——发红、肿胀、表面覆着脓苔。
他切除了阑尾,结扎,冲洗腹腔,一层一层关腹。
缝完最后一针,薛飞直起腰。手又开始抖了。
金嫔睁开眼,看着他。
“薛大夫,你手抖了。”
“正常。”
“本宫的阑尾呢?”
“切了。”
“拿来给本宫看看。”
薛飞看向桌上的铜盘。阑尾躺在盘子里,发红肿胀。
宫女端过去给金嫔看。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东西让本宫疼了一天?”
“是。”
金嫔把盘子推开。“薛大夫,本宫欠你一条命。”
“娘娘不用客气。”
“本宫从不欠人情。”金嫔看着他,“你想要什么?银子?官职?还是别的什么?”
薛飞把手上的血洗掉,擦。“我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
“治病救人是本分。”薛飞把器械收进包袱,“娘娘好好养伤,三天内别下床,七天后拆线。”
他背上包袱,转身要走。
“薛飞。”金嫔叫住他。
他停下来。
“南昌那个医馆,你一个人开,忙得过来吗?”
薛飞回头看了她一眼。
金嫔躺在床上,灯光照在她的脸上。
“忙得过来。”
他转身走了。
秦木兰跟上来,两个人走出淮王府,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城门口的时候,秦木兰忽然说:“薛大夫,金嫔在南昌的时候,去你医馆看过病?”
“嗯。”
“你怎么不早说?”
“不知道她是金嫔。”
秦木兰沉默了一会儿。
“薛大夫,你给她做手术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
薛飞没说话。
“你认识她?”
薛飞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不认识。”
马车继续走。远处的城门楼上,一盏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薛飞把手揣进袖子里,攥成拳头。手还在抖。
第十六章 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