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
许多人的脚步声,沉重而拖沓,在档案室外的走廊里回荡。那不是急促赶路的声响,而是一种极其规律、极其缓慢的步伐,仿佛一群人正排着队,一步一步,朝着档案室的门走来。
李默的血液几乎冻结。他快速扫视档案室——唯一的出口是那扇自动关闭的木门,而且现在很可能从外面被堵住了。窗户?没有窗户。通风口?头顶有一个,但只有巴掌大小,本钻不出去。
无处可逃。
检测仪屏幕上的读数已经飙升到
【9.1 uT】,
红光疯狂闪烁。警告文字不断滚动:
【检测到高浓度认知污染集群移动】
【建议立即隐蔽】
【警告:未佩戴高级防护装备】。
隐蔽?往哪儿隐蔽?档案柜都是铁皮的,没有空隙。桌子底下?太显眼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外。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踩在李默的心脏上。
他握紧了手里的信号弹,拇指扣在拉环上。这是最后的底牌,三十秒的扰时间,然后呢?在封闭的空间里,闪光和蜂鸣会不会把自己也震晕?
不行。不能轻易使用。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规则是什么?教授说的规则里,有提到这种情况吗?
“纺织厂内有许多’影子工人’……不要扰它们的动作,保持距离,安静通过。”
影子工人。外面的脚步声,是不是影子工人?它们来档案室做什么?
“如果你听到织布机自动运转的声音,立即停止前进……”
不是织布机的声音。是脚步声。
“质检室……闲人免进……”
这里不是质检室,是档案室。
没有直接对应的规则。
怎么办?
就在脚步声几乎停在门外的瞬间,李默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关掉了手电筒。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检测仪屏幕的微弱红光,映出他苍白的脸和瞳孔里反射的恐惧。
黑暗降临的瞬间,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死寂。
李默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声音。但他什么都听不到。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服摩擦声,什么都没有。仿佛门外的东西,也随着光线的消失而静止了。
不,不是静止。
他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纸张被翻阅的声音。沙沙的,很轻,从门外传来。
它们……在什么?
几秒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但不是朝着门。而是……朝着走廊的另一个方向,渐渐远去。
“咚……咚……咚……”
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深处。
李默的心脏依然狂跳。他没敢立刻开灯,在黑暗中等了足足一分钟,直到检测仪的读数缓慢回落到
【6.5 uT】
才重新打开手电筒。
光束重新照亮房间。一切如旧,档案袋还摊在桌上,门依旧紧闭。
他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绷紧了神经——刚才那些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会被他吸引过来?是因为他打开了档案袋?还是因为……他手腕上的契约印痕?
他低头看向手腕。印痕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几乎变成了紫黑色。那些锁链般的纹路清晰可见,并且在皮肤下轻微地……蠕动?不,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光线下的阴影变化。
刺痛感已经消退,只剩下持续的冰凉。
他没时间细究。必须尽快离开。
他快速将摊开的事故报告和相关文件重新装回档案袋,用细绳捆好。但捆到一半,他犹豫了。
这份报告里,提到了刘建军带来的”不对劲”的照片。照片被厂办收走,没在档案里。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不想让照片的内容被看到。
那么,照片可能还在厂里。在某个地方。
如果他能找到那些照片,也许不仅能推进契约的完成,还能解开刘永安死亡的真相。
但教授只要求他拿到事故报告。额外的探索,意味着额外的风险。
李默看了一眼时间:23:45。
距离凌晨一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时间不算宽裕,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需要找到照片,或者至少,找到关于照片下落的线索。
他将事故报告档案袋塞进背包最内层,然后开始快速检查档案室的其他角落。
房间不大,很快就能搜完。除了铁皮档案柜,就房间里有几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抽屉里除了空白的信纸和几支涸的圆珠笔,别无他物。
他走到铁柜前,开始逐一拉开其他柜门。大多数柜子里都存放着普通的档案,按年份和部门整齐分类。当他拉开标有”厂办-行政”的柜子时,发现里面有一个单独上锁的小铁盒。
铁盒不大,约A4纸大小,被放置在柜子最深处,上面落满了灰尘。
锁是老式的三位数号码锁。
李默试了试常用的组合:000,123,111……都未能打开。
他盯着锁,陷入沉思。这种锁通常设置的密码,往往是简单且与使用者相关的数字。厂办……2001年……
他尝试输入”107″——刘永安事故报告的编号尾数。
“咔。”锁没有打开。
“715”——事故期7月15。
“咔。”依然纹丝不动。
“501”——2001年?
还是不开。
他想了想,尝试输入”690″——刘永安的出生年份?不对,应该是1932年。
他渐渐有些焦躁。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印痕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不是刚才那种尖锐的痛,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皮肤下的纹路微微发烫,指向某个方向。
李默下意识地顺着那个方向望去——是铁盒本身。
契约在……指引他?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铁盒。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但下一秒,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数字。
“327。”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就是一个清晰无误的数字概念,凭空出现在他意识里。
327?什么意思?是期?还是编号?
他试着在号码锁上输入:3-2-7。
“咔哒。”
锁弹开了。
李默的心脏重重一跳。契约……在帮他?为什么?
他没时间细想,立刻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照片。
只有几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皮革封面的工作志,封面上印着”值班记录”。
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用细绳穿着,上面贴着小标签,标签上写着”3F-储藏室”。
一张折起来的、巴掌大小的工厂内部结构简图,用圆珠笔画得很粗糙。
没有照片。但这些东西,可能是线索。
他先拿起工作志,快速翻阅。志记录的是2000年到2002年之间,厂区夜间巡逻的值班情况。字迹很潦草,记录的内容也很简单:”X月X,夜班,一切正常”、”X月X,东区有异响,检查无异常”……
翻到2001年7月15那一页,记录是:”夜班,刘永安事故。7号机。后续处理。收照片交厂办。”
照片!果然被收走了!交给了厂办。
继续往后翻。7月16:”厂办王主任取走照片。嘱勿外传。”
7月17:”夜班,7号机附近有动静,检查无果。”
7月18:”夜班,赵大年辞职,情绪不稳,说’看见东西了’。”
7月20:”刘建军闹事。保安驱离。”
7月25:”夜班,王主任指示,封存7号机相关记录。销毁部分材料。”
销毁部分材料?销毁了什么?
志再往后,记录变得越来越简短,也越来越……诡异。
2001年8月3:”夜班,3F储藏室有光。门锁完好。未处理。”
2001年8月10:”夜班,听到3F有哭声。未靠近。”
2001年8月15:”夜班,影子变多了。它们好像在……上班?”
2001年8月20:”申请调离夜班。未批。”
2001年9月1:”最后记录。我不行了。它们认得我了。我要走了。钥匙在盒里,谁看到谁处理吧。别去3F。”
记录到此为止。后面全是空白页。
李默看得后背发凉。这个值班员,最后显然精神崩溃了。他提到的”影子变多了”、”它们好像在上班”、”它们认得我了”……
这和影子工人有关。而且,似乎到了晚上,这些影子会”活”过来,进行某种”工作”。
3F储藏室……有光,有哭声。钥匙就在这个盒子里。
照片可能被转移到了那里?或者,那里有别的线索?
他拿起那把黄铜钥匙,又看了看那张结构简图。图上标记着主车间、办公楼、仓库、宿舍区……还有一个被红圈标记的小小区域,旁边标注着”3F-储藏室(旧)”,位于办公楼三楼的东侧位置。
办公楼坐落在主车间的另一侧,要抵达那里,必须穿越大半个厂区,极有可能经过那些脚步声的来源地。风险极高。但他别无选择。
为了照片,为了契约,也为了揭开这里的层层谜团。他将志和结构图塞入背包,钥匙挂在腰带上,
随后仔细检查了装备:检测仪读数稳定在【6.0 uT】
信号弹和节拍器都准备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木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倾听。外面一片死寂。他轻轻转动门把手,这次门顺从地开了。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手电筒光芒照亮了尘埃弥漫的空气和斑驳的墙壁。他瞥了一眼时间:23:58。
距离凌晨一点,还有六十二分钟。
他必须尽快赶到办公楼,找到三楼的储藏室。他依照结构图的指引,朝办公楼方向前进。走廊尽头是个T字路口,左侧通往主车间的侧门(他刚进来的地方),右侧则是通向办公区域的通道。他转向右边。
这条通道比主车间的走廊更窄更低矮,两侧墙壁上的绿色半墙漆大多已经剥落。地上散落着更多碎纸和杂物,空气中的霉味更重,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般的化学气味。他走得极为谨慎,每一步都尽量放轻,手电光只照亮前方几米的距离。
前行约二十米后,前方出现一个向上的楼梯口。楼梯是水泥材质,很窄且没有扶手。他抬头望去,楼梯上方是一片更深的黑暗。
检测仪屏幕显示:【异常读数:5.8 uT】。
读数稳定。他踏上第一级台阶。
“嘎吱……”
脚下的水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立刻停下,屏息凝听。没有其他声音。
他继续向上,控制着力道,尽量让脚步声更轻。
二楼。楼梯口对着一条更长的走廊,两侧是许多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部门牌子:”人事科”、”财务科”、”生产科”……这些牌子都已锈蚀模糊。他需要上三楼。
他继续爬楼梯。三楼。楼梯口同样对着一条走廊,但这条走廊的光线……有些异常。并非完全黑暗。走廊尽头,约五十米外的地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芒。不是手电光,也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朦胧的、如同隔着毛玻璃透出来的、淡黄色的光。
检测仪读数轻微跳动:【5.8 uT → 6.2 uT】。
光从何处而来?结构图上显示,三楼储藏室在东侧。而光线,似乎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李默紧握手电筒,放轻脚步,朝光源走去。
走廊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门牌大多已经脱落。
空气中的化学气味更浓了,还混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他越往前走,光线越明显,确实是从一扇门内透出来的。
那扇门,位于走廊的最东端。
门上没有牌子,但门框上方的墙壁上,用红漆刷着几个模糊的字:”储藏室(旧)”。就是这里。
李默停在门前。
门是普通的深棕色木门,装着老式喇叭锁。他取出那把黄铜钥匙,入锁孔。轻轻转动。”咔。”锁开了。
他握住门把手,正要推开——门内,传来了声音。很轻,很压抑的……哭泣声。女人的哭泣声。与昨晚在苏家公馆听到的……极为相似。李默的手僵住了。
他想起了值班志中的记载:”3F储藏室有光。门锁完好。
未处理。”、”夜班,听到3F有哭声。未靠近。”志写于2001年。二十年后,哭声仍在?不,不一定是同一个人。可能是……同样的”东西”。他该进去吗?
手腕上的印痕,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仿佛在催促。
契约在指引他。里面有他需要的东西。他咬紧牙关,用力推开了门。”吱呀——”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灰尘、霉菌和某种刺鼻化学药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同时,那微弱的淡黄色光线也从门缝中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地面。李默用手电筒照向室内。房间不大,约二十平方米,堆满了杂物:破损的桌椅、生锈的文件柜、成捆的旧报纸和账簿散落其间。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老式木质办公桌,桌面上亮着一盏台灯。
这是一盏绿色玻璃罩台灯,黄铜灯座,样式古朴。灯光散发着昏黄而稳定的光芒。
桌旁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门,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啜泣声。她身着深蓝色工作服,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用发网罩着。乍看之下,就像一个正在加班的普通女工。
但李默知道,她并非活人。
她的身体半透明,如同墓园中的幽魂,散发着淡黄色的微弱光晕。那哭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
李默站在门口,迟疑着不敢贸然进入。检测仪屏幕显示:【异常读数:6.8 uT】,数值仍在缓慢上升。
规则是什么?不要扰影子工人的动作?保持距离?安静通过?
但这个女人在哭泣。她正在进行什么”动作”?哭泣是否算作一种重复行为?
他无从知晓,必须谨慎行事。
他环顾房间。除了女人和台灯,桌上还散落着几样物品: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一支钢笔,以及……一个鼓鼓囊囊的棕色牛皮纸信封,似乎内装着什么重要物件。
照片?
李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需要那个信封。
然而女人正挡在桌前。
他该怎么办?等待她”下班”?她何时才会”下班”?或者,她本身就是那”永远上不完的夜班”的一部分?
正当他思索对策时,女人忽然停止了哭泣。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接着,她开始转身。
动作迟缓如生锈的机械。先是肩膀,然后是躯,最后是头部。
李默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普通的中年女性面容,五官端正,但脸色惨白,双眼红肿,泪痕未。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李默,凝视着他身后的虚无。
她并未看向李默,似乎本没有”看见”他。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面朝门口方向,纹丝不动。
李默等待了几秒,她依然毫无反应。
他试探着迈出一小步,踏进房间。
女人依旧静止不动。
他又向前挪了一步。
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只要不靠近桌子,不扰她,她就”注意”不到自己的存在?
李默小心翼翼地沿着房间边缘,绕过那些杂物,慢慢靠近办公桌的侧面。
他的目标是那个牛皮纸信封。
距离越来越近。五米,四米,三米……
就在他距离桌子仅剩两米左右,准备伸手去取信封时——
女人的头猛地转了过来!
这一次,她的眼睛与李默的目光相遇。
空洞的眼神中,瞬间爆发出一种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
“你……”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嘶哑而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你看到它了吗?”
李默的身体僵在原地。他看到了什么?它?什么东西?
“照片……”女人的声音颤抖着,充满绝望,”照片里的……东西……”
她抬起一只手,指向桌上的信封。
“它在里面……一直在里面……看着我们……”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