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七天。
七天里，苏白在睡觉。不是困，是在养——养他那点可怜的意识。两个月练剑把他的身体练得结实了些，但意识这东西，练不出来，只能靠慢慢恢复。
他有时候会想，那些被他死的存在——假祖父、池塘底的东西、两头兽王——它们“还回来”的灵魂，到底去了哪里？在他身体里存着？还是被他用掉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用完那种力量，他都像被掏空一样。然后过几天，又会慢慢填满。就像一只碗，舀空了，又会从不知哪里渗出水来。
第七天傍晚，马车停在了京市城门外。
“到了。”林修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苏白掀开车帘，看见了那座城。
京市很大。
比r城大十倍不止。城墙高耸入云，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得像赶集。
“下车吧，”林修说，“今晚先住客栈，明天我带你去武道院报名。”
苏白跳下马车，苏城跟在后面。
林修把马车交给城门口的驿卒，带着他们走进城门。
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苏白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感觉到了什么。
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皮肤。但那种感觉——他认识。
那是意识。
有什么东西，在用意识扫过这座城。
扫过每一个人。
包括他。
“怎么了？”苏城问。
苏白摇摇头。
“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座城市。
或者说，在看着这座城里的人。
客栈在城东，不大，但很净。林修给他们订了两间房，自己住在隔壁。
“早点休息，”他说，“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
他走了。
苏白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京市的夜很亮。到处都是灯火，街上还有人在走，叫卖声隐隐约约传来。和r城完全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想用意识去感知周围。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好久不见。”
苏白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窗台上，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但苏白认得那个姿势——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小黑？”
“是我。”
那人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和苏白一模一样。
“你……”苏白愣住了，“你没走？”
小黑笑了。
那笑容也和他一模一样。
“走了，”他说，“又回来了。”
苏白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小黑在他对面坐下，“三年后的你。”
苏白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一开始就不信这个说法。三年后的自己穿越回来？太荒谬了。但现在小黑就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你能证明吗？”
小黑耸耸肩。
“你五岁那年，在槐树下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七岁那年，姐姐教你练剑，你把她最喜欢的裙子划了一道口子，她打了你一巴掌，然后抱着你哭了半天。十三岁觉醒天赋那天晚上，你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废物，每天看见飘着的东西——”
他顿了顿。
“——醒来之后你还跟我吐槽，说这个梦太他妈吓人了。”
苏白的眼睛瞪大了。
这些事，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那个梦，更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真的是……”
“三年后的你，”小黑说，“从未来回来，为了教你现在需要的东西。”
苏白沉默了很久。
“穿越回来……不需要代价吗？”
小黑笑了。
“对我来说，不需要。”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苏白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东西——那是绝对的自信，是强大到某种程度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你有多强？”
小黑想了想。
“怎么说呢……”他歪着头，“在这个世界里，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没有代价，没有限制，没有人能拦我。”
他看着苏白。
“但我是我，你是你。你现在还做不到。”
苏白没有说话。
“别急，”小黑说，“你会做到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明天要去武道院报名，”他说，“然后参加高考。你知道高考考什么吗？”
“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不够，”小黑说，“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测试你吗？”
苏白摇摇头。
小黑转过身，看着他。
“武道高考，分三关。第一关，笔试。考功法理论、妖兽图谱、地理人文。你这些子看了不少，勉强能过。”
苏白点点头。
“第二关，实战。抽签对战，淘汰制。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对手——有快剑，有重刀，有诡异的功法，有阴险的手段。”
他看着苏白。
“你能在所有人面前用你的‘抹除’吗？”
苏白沉默。
他不能。
那是他的秘密。如果让人知道他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手段，能直接死任何对手，那些人会怎么看他？
会把他当成怪物。
会想研究他。
会想利用他。
或者——想他。
“所以，”小黑说，“你需要学会另一招。”
“什么招？”
“‘斩’。”
苏白愣了一下。
“你教过我。”
“那不一样，”小黑摇摇头，“我教你的‘斩’，是斩断因果线。那东西太明显了——你一用，懂行的人就能看出来。你需要的是另一种‘斩’。”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把‘抹除’的力量，附在你的斩击上。”
苏白皱眉。
“什么意思？”
小黑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墙边的桌子前，伸出手，轻轻在桌面上一按。
无声无息。
桌子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很细，很直，从桌面一直延伸到桌腿。
然后，桌子从中间裂开，轰然倒地。
苏白愣住了。
小黑从头到尾没有用任何力气。他只是轻轻按了一下。
“这就是‘斩’，”小黑说，“把抹除的力量压缩，附着在物理攻击上。你想让它斩多深就多深，想让它斩多重就多重。”
他转过身，看着苏白。
“你之前那头七阶赤焰虎的时候，用的是‘抹除’直接抹掉它的灵魂。那一下消耗极大，而且——没有实体伤害。”
“如果那天在场的有强者，他们只会看见你挥了一剑，然后赤焰虎就死了。怎么死的？不知道。但他们会记住——这个人有古怪。”
苏白点点头。
“你需要的是另一种效果，”小黑说，“你挥剑，剑斩在它身上，它被斩成两半。正常的伤口，正常的死亡，正常的——物理威力。”
“这样，你就能像一个正常的剑客一样战斗了。”
苏白沉默了很久。
“能做到吗？”
小黑笑了。
“能。”
他走回苏白面前，伸出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闭上眼睛。”
苏白闭上眼睛。
“感受你的意识，”小黑的声音变得遥远，“它在你身体里流动，像水一样。你之前用它的时候，是把它全部释放出去，像泼出一盆水。”
“现在，试着把它压缩。”
苏白试着感受。
那些意识在他身体里，确实像水一样流动。他之前用它，是让它涌出去，冲向目标。
压缩……怎么压缩？
“想象一柄剑，”小黑说，“你手里有一柄剑。那些意识，就是剑身。把它们凝实，压实，压成真正的剑。”
苏白想象着。
那些流动的意识，开始慢慢聚拢。
它们从身体各处涌来，汇聚到他的右手。然后，在他的想象中，它们开始压缩——像把一团棉花压成一块石头，把一块石头压成一块铁。
他的右手开始发热。
越来越热，烫得像要烧起来。
但他没有松开。
继续压。
压得更紧，更实，更硬。
“可以了。”小黑的声音响起。
苏白睁开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有一柄剑，一柄完全由意识凝聚成的剑，握在他的手里。
“现在，对着那个挥一剑。”
小黑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半张桌子。
苏白举起手，对着那半张桌子，挥了一下。
无声无息。
那半张桌子从中间裂开，变成了两半。
苏白愣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堆碎木头。
他什么都没碰。只是挥了一下手。
“这就是‘斩’，”小黑说，“用意识凝成的剑，斩断实体。”
他走过来，拍了拍苏白的肩膀。
“明天开始练。高考之前，你得练到能随意控制——想斩多深就多深，想斩多重就多重，想收就收。”
苏白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柄看不见的剑。
“小黑。”
“嗯？”
“你什么时候走？”
小黑笑了。
“等你考上武道院。”
苏白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呢？”
小黑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然后你就自己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对了，”他没有回头，“那个用意识扫过这座城的东西，你感觉到了？”
苏白点点头。
“那是什么？”
小黑沉默了一瞬。
“和你一样的东西，”他说，“一个能看见的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白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那堆碎木头。
和他一样的东西？
一个能看见的人？
在这个世界里，还有别人能看见那些线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
或者说，在看着这座城里所有的人。
为什么？
他想什么？
身体里，那团白光微微颤动。
“姐，”他轻声说，“他又回来了。”
白光颤了颤。
像是在说：我知道。
苏白笑了笑，躺下来，闭上眼睛。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想什么——他都会找到答案的。
因为他有姐姐。
因为他有小黑。
因为他能看见。
第二天一早，林修来接他们。
看见房间里那堆碎木头，他愣了一下。
“昨晚有贼？”
“没有，”苏白说，“桌子自己塌了。”
林修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三人出了客栈，向武道院走去。
武道院在京市城北，占地极广，一眼望不到边。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武道院。字是用剑刻的，笔走龙蛇，气势人。
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
都是来报名的考生。有男有女，大的二十出头，小的看着只有十五六。有的穿着华丽的锦袍，有的穿着朴素的布衣。有的独自一人，有的跟着家人仆从。
苏白排到了队尾。
前面是两个少年，正在聊天。
“听说了吗？今年有个狠人要来。”
“谁？”
“就是那个r城的，苏白。天网上传疯了的那个，八阶兽王的。”
“，真的假的？那视频我看了，太假了吧？”
“假什么假，我表叔就在r城，亲眼看见的。一剑，就一剑，那八阶兽王就碎成光了。”
“……那他还来考什么？直接进武道院不就行了？”
“谁知道呢。可能想走个过场吧。”
苏白站在后面，面无表情。
苏城在旁边憋着笑。
林修站在更后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队伍慢慢往前挪。
一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了苏白。
报名处坐着一个老者，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低头写什么。
“姓名。”
“苏白。”
老者抬起头。
他看了苏白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年龄。”
“十八。”
“修为。”
“无。”
老者的笔停了一下。
他又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认认真真地打量了苏白一番。
“无修为？”
“是。”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r城那个苏白？”
苏白点点头。
老者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好奇，审视，还有一丝……
苏白说不清是什么。
“进去吧，”老者低下头，继续写，“第三考场。”
苏白接过号牌，走了进去。
身后，那两个少年的议论声传来。
“，他就是苏白？”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特别？他能八阶兽王，你行吗？”
苏白没有回头。
他跟着人流，向第三考场走去。
考场是一个巨大的演武场，方圆数百丈，足够容纳上千人。此刻已经站满了考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苏白找了个角落，站着等。
苏城和林修不能进来，在外面等着。
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考生。
很多人都在看他。
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夹杂在那些议论声里。
“那个就是苏白？”
“看起来好瘦……”
“他真的过八阶兽王？”
“假的吧，一阶都没有，八阶？”
“天网上的视频你没看？”
“看了，但我不信。”
苏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但他没有只等着。
他用意识，悄悄地向四周探去。
很轻，很淡，像一阵风。他在感受那些考生——他们的实力，他们的气息，还有——
他们的线。
大部分人身上都有线。灰色的，细细的，通向四面八方。有些通向城外，有些通向城里的某个方向，有些通向——
天空。
那个方向，和他在r城看见的一样。
那个用意识扫过整座城的东西，也在看着这些考生吗？
他不知道。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到齐了。
一个中年人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
“安静。”
全场安静下来。
“我是武道院的副院长，姓沈。今天负责你们的第一关测试。”
他看着下面乌压压的人群。
“我知道你们都是天才。能来这里的，没一个差的。但天才和天才之间，也有差距。今天这第一关，就是要看看，你们的差距有多大。”
他挥了挥手。
一群人抬着箱子走进来，开始分发试卷。
“笔试，”沈副院长说，“一个时辰。及格者进入下一轮。不及格，回家。”
试卷发到苏白手里。
他低头看着那些题目。
妖兽图谱：画了一头异兽，问这是什么品种，几阶，弱点在哪。
功法理论：问一门功法的运行路线，问哪里容易出岔子，问怎么改进。
地理人文：问东洲有几座大城，各有什么特点，出过什么强者。
苏白看着那些题目，心里松了口气。
这两个月，他把这些东西都看过了。虽然不敢说全对，但及格应该没问题。
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一个时辰后，试卷被收走。
“明天来看结果，”沈副院长说，“通过的，后天参加第二关。”
人群散去。
苏白走出考场，看见苏城和林修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苏城问。
苏白想了想。
“应该能过。”
苏城笑了。
“那就行。”
三人往回走。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苏白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京市的天空，和r城的一样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画布。
但他知道，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个用意识扫过整座城的东西。
那个“和他一样能看见的人”。
“怎么了？”林修问。
苏白摇摇头。
“没什么。”
他走进客栈。
身后，林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房间里，小黑又出现了。
他坐在窗台上，像一只猫。
“考得怎么样？”
苏白看着他。
“你不是知道吗？”
小黑笑了。
“知道是知道，想听你自己说。”
苏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小黑。”
“嗯？”
“那个用意识扫过整座城的东西，”苏白说，“你认识吗？”
小黑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
“他是谁？”
小黑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一个老朋友，”他说，“也是你的老朋友。”
苏白愣住了。
“我的老朋友？”
小黑点点头。
“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苏白的肩膀。
“练剑吧，”他说，“高考之前，你得把那招练熟。”
苏白看着他。
“你又要走了？”
小黑笑了。
“不走，”他说，“我在这儿看着你练。”
他走到房间中央，双手抱在前，一副监工的样子。
“开始吧。”
苏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不是三年后的自己——
有他在，好像就没那么孤单了。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举起那柄看不见的剑。
开始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