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晨起时天色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雨丝。檐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徐崇安一夜未眠,那张纸条在怀中揣着,像块烧红的炭。
纸条上的两行字在他脑中反复回旋:“宫中三,小心饮食。西院松下有旧物,可取用。”
是谁留的?留给谁?徐达此刻在宫中,这张纸条塞在徐府侧门缝里,显然是给徐府里的人。可能是徐辉祖,也可能是徐增寿,或是府中某个能主事的人。提醒“小心饮食”,意味着徐达在宫中的这三,有人可能在他的饮食中做手脚。谁会这么做?朱元璋?还是宫中其他势力?
而“西院松下有旧物”,又是什么?为何要特意提及?
徐崇安起身穿衣时,手臂不慎碰倒了床头的木盆,哐当一声响。同屋的陈大翻了个身,含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徐崇安低声道。
陈大没再问,又睡去。徐崇安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换上公服,系好腰牌。指尖触到怀中那枚青玉锁,温润的触感让他定了定神。
今郑铎派他去西城巡查。雨天的街巷泥泞,行人稀疏,倒是个清静的差事。徐崇安与刘二一队,两人撑着油纸伞,沿街慢慢走着。雨水将青石板洗得发亮,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刘二抱怨道,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相憨厚,在旗里是出了名的闷葫芦,今难得开口。
“春雨贵如油。”徐崇安道。
“油?”刘二嗤笑,“我看是愁。这雨一下,街上人少了,咱们巡查也费劲。前头那巷子,前还有人打架,今怕是鬼影都没一个。”
徐崇安没接话。两人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刘二忽然“咦”了一声,指着街对面:“那不是林副将家的小姐么?”
徐崇安抬眼望去,见林晚卿撑着一柄淡青色的油纸伞,站在一家药铺门前,正与掌柜说着什么。她今穿了身藕荷色的对襟短袄,月白裙子,发髻简单梳着,只簪了支银簪,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丽。
似是察觉到目光,林晚卿转头看来,见是徐崇安,眼睛一亮,朝他挥了挥手。徐崇安只得走过去。
“林姑娘。”他拱手。
“徐崇安,真巧。”林晚卿笑道,又看向刘二,“这位是?”
“同僚刘二。”徐崇安介绍。
刘二忙拱手:“林小姐。”
林晚卿还礼,对徐崇安道:“母亲前染了风寒,我来抓几味药。你们这是巡街?”
“是。”
“雨中巡查,辛苦。”林晚卿看了眼天色,“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前头有家茶铺,去坐坐避避雨?”
刘二识趣道:“徐兄弟,你们去吧,我往前头再巡一段,半个时辰后还在此处会合。”说罢,朝林晚卿点点头,撑着伞走了。
徐崇安本要推辞,但见林晚卿眼神殷切,又想起昨那张纸条,心中一动。林晚卿是林承业之女,或许能从她口中探听到些徐府的消息。
两人进了茶铺,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掌柜上了两碗热茶,一碟花生。茶是粗茶,水却滚烫,喝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
“你母亲的风寒可要紧?”徐崇安问。
“不碍事,大夫说吃两剂药就好。”林晚卿捧着茶碗,热气氤氲中,她的眉眼显得柔和,“倒是你,昨回去可好?我瞧你脸色不太好。”
“无妨,许是夜里没睡好。”
林晚卿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是因为中山王的事?”
徐崇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父亲昨从东宫回来,面色凝重。”林晚卿也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召了几位老将议事,说王爷在宫中静养,陛下派了四名太医轮流值守,饮食汤药皆经严格查验。父亲说,这是陛下的恩典,可也……”
她没说完,但徐崇安心知肚明。朱元璋此举,表面是关怀备至,实则是严密监控。徐达在宫中的一举一动、一饮一食,皆在皇帝眼皮底下。这既是保护,也是囚禁。
“林将军可说了什么?”徐崇安问。
“父亲说,王爷的病……怕是难了。”林晚卿眼神黯淡,“背疽最是凶险,太医说已溃烂入骨,药石罔效。如今全凭一口气撑着。陛下留王爷在宫中三,或许……是想让王爷走得体面些。”
徐崇安握紧了茶碗。历史上的徐达,确实是在洪武十八年二月病逝,距今还有近一年。但若真如纸条所言,有人在饮食中做手脚,徐达或许熬不到那时。
“姑娘可听说过,徐家西院有棵松树?”徐崇安试探道。
林晚卿一怔:“西院松树?徐府我幼时随父亲去过几次,依稀记得西院是有几株老松,有些年头了。你问这个作甚?”
“偶然听人提起,有些好奇。”徐崇安掩饰道,“听说那松树下,埋着些旧物。”
“这我倒不知。”林晚卿摇头,“徐府规矩大,外客不能随意走动。我只在正堂、花厅待过,西院是内宅,从未进去。不过……”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我七八岁时,有一次随父亲去徐府,在花园里玩,撞见徐家二公子徐增寿。他那时也就十岁出头,偷偷在假山后挖什么东西,见我来了,慌慌张张地藏起来。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埋宝贝。小孩儿戏言,我也没当真。”
徐增寿。徐崇安心头一动。徐达次子,历史上暗助朱棣的那位。若说徐府有谁会在松树下埋东西,徐增寿的可能性最大。他埋的是什么?与那张纸条有关么?
“林姑娘与徐家公子相熟?”徐崇安问。
“谈不上相熟。”林晚卿道,“徐辉祖年长,性子沉稳,与我们这些小孩儿玩不到一处。徐增寿倒是活泼,但也就见过几面。后来父亲外放,便再没见过了。”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倒是你,小时候可比他们有趣多了。记得那年上元节,你带我去看灯,人挤人,你怕我走丢,一直牵着我的手。后来我鞋跑掉了,还是你背我回去的。”
徐崇安脑中浮现原主的记忆:十岁的“徐四儿”,牵着七岁的林晚卿,在熙攘的灯市里穿行。小姑娘的羊角辫在灯火中晃动,笑声清脆。后来她鞋掉了,坐在地上哭,他背起她,一步步走回林家。林承业站在门口,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那是贫寒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那时不懂事,让姑娘见笑了。”徐崇安低声道。
“不见笑。”林晚卿看着他,眼神柔和,“那是我记忆里最好的上元节。后来你走了,再没人带我看灯了。”
茶铺里人声嘈杂,窗外雨声淅沥。两人对坐着,一时无言,却有种莫名的宁静在空气中流淌。
“徐崇安,”林晚卿忽然道,“若有一,我父亲要给我说亲,你会如何?”
这话问得直白,徐崇安猝不及防。他看着林晚卿,她脸上有浅浅的红晕,但眼神坚定,毫不躲闪。
“姑娘……出身将门,自当配良缘。”他斟酌道。
“什么是良缘?”林晚卿问,“门当户对?还是两情相悦?”
徐崇安语塞。他心中已有苏凝华的影子,那份在深宫险境中萌生的情愫,虽未明言,却已难以割舍。可面对林晚卿的直白热烈,他又无法狠心拒绝。
“学生出身微寒,前途未卜,不敢误了姑娘。”他最终道。
“我不怕误。”林晚卿道,“徐崇安,我知你有难处,有秘密。我不问,也不你。我只告诉你,我心里怎么想。你若愿意,我便等你。你若不愿,也请明说,莫要让我空等。”
这话坦荡得让徐崇安心生愧疚。他何德何能,让这样一个明媚的女子如此相待?
“姑娘厚爱,学生……愧不敢当。”他低声道。
“那就是愿意了?”林晚卿眼睛一亮。
徐崇安苦笑:“姑娘,学生在锦衣卫,如履薄冰。朝堂局势复杂,徐家……更是风口浪尖。此时谈儿女私情,恐会牵连姑娘。”
“我不怕牵连。”林晚卿道,“我父亲是中山王旧部,本就与徐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多些牵连,又何妨?”
徐崇安默然。林晚卿说得对,林承业是徐达心腹,早已与徐家绑在一起。若徐达真有不测,林家也难独善其身。
“姑娘,”他郑重道,“如今局势微妙,一言一行皆需谨慎。今这些话,出了茶铺,便当从未说过。待……待局势明朗些,再议不迟。”
林晚卿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但你也要答应我,无论遇到何事,莫要独自硬扛。若有难处,可来寻我。我虽是一介女流,但父亲在军中有些人脉,或许能帮上些忙。”
“谢姑娘。”
两人又坐了会儿,雨势渐小。刘二巡完街回来,在窗外招手。徐崇安起身,林晚卿也站起来。
“这个给你。”她递过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些金疮药、风寒药,你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徐崇安接过,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谢姑娘。”
“保重。”林晚卿看着他,轻声道。
徐崇安点点头,与刘二会合,继续巡查。走出茶铺很远,他回头望去,见林晚卿还站在门口,撑着那把淡青的伞,在蒙蒙雨幕中,像一株清新的荷。
“徐兄弟,林小姐对你可是有心啊。”刘二忽然道。
徐崇安一怔:“刘兄莫要玩笑。”
“我哪是玩笑。”刘二难得话多,“我虽嘴笨,但眼不瞎。林小姐看你的眼神,分明是……唉,徐兄弟,你是好福气。林副将就这么一个女儿,视若珍宝。你若能娶她,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徐崇安苦笑。前程?他这私生子的身份,注定见不得光。娶林晚卿?那是害了她。
巡查完回衙,已是午时。雨停了,天色仍阴沉。徐崇安在衙署吃了午饭,回排房歇息。同屋三人都不在,他躺在铺上,望着黢黑的房梁。
怀中那张纸条烫得灼人。徐达在宫中,生死未卜。西院松树下,或许埋着什么关键之物。他该去探查么?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
若被人发现,他这锦衣卫差役,夜探魏国公府,那是死罪。
可若不去……徐达若真遭人毒手,他这做儿子的,连为他做点什么都不能么?
口玉锁贴着皮肤,温润,却沉重。原主的执念在翻涌,带着痛苦,带着不甘。
傍晚时分,周平回来了,神色有些兴奋。他凑到徐崇安铺边,低声道:“徐兄弟,听说了么?宫里出事了。”
徐崇安心头一紧:“何事?”
“不是大事,但也蹊跷。”周平道,“中山王今午后服了药,忽然呕吐不止,太医说是药性相冲。陛下大怒,将煎药的两个太监杖毙了,又换了一批太医。”
药性相冲?徐崇安想起纸条上“小心饮食”四字。果然,有人动手了。
“王爷可有大碍?”他问。
“说是无碍,但吐了血,脸色更差了。”周平摇头,“陛下下令,今后王爷的汤药,需经三名太医共验,方可入口。这阵仗……啧啧。”
徐崇安沉默。朱元璋此举,是真心保护,还是做给别人看?杖毙两个太监,是鸡儆猴,还是灭口?
“周兄从何处听来?”他问。
“宫里有个相熟的太监,递出来的消息。”周平道,“徐兄弟,你说这是意外,还是有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徐崇安想起历史上徐达之死,史书记载是“疽发背卒”,但野史多有猜测,说是朱元璋赐烧鹅所致。如今看来,或许真有人暗中下手。
夜里,徐崇安辗转难眠。他起身,从怀中摸出那张纸条,就着窗外微光,又看了一遍。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留纸条之人,是敌是友?是提醒,还是陷阱?
西院松树下,到底埋着什么?
他想起林晚卿的话,徐增寿幼时在假山后埋“宝贝”。若真是徐增寿所埋,那这纸条也可能是他留的。徐增寿为何要提醒“小心饮食”?他知道了什么?
徐崇安闭上眼,深吸口气。他知道,自己必须去一趟徐府西院。不为别的,只为弄明白,徐达之死,到底有无隐情。
四更天,他悄然起身,换了身深色便服,将匕首揣在怀中,又拿了那方苏凝华送的素帕,蒙住口鼻。推开窗,夜风带着湿气灌进来。他翻身而出,落地无声。
街道空旷,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徐崇安贴着墙阴影,快步往东城去。口玉锁贴着皮肤,滚烫灼人。
他知道,此行凶险。但有些事,他必须去做。
为了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
也为了,心中那份不甘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