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府后院的浓雾中,那一排犹如滴血般的红灯笼正在缓缓飘近。
凄厉的唢呐声仿佛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的,没有活人吹奏的换气声,只有绵长得令人绝望的送葬哀音。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个佝偻着背、穿着黑色马褂的“纸人管家”。它的脸上涂着惨白的白垩粉,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竹编丧筐,正机械地从筐里抓起一把把惨白的圆形纸钱,向半空中挥洒。
“漫天大雪”般的纸钱洋洋洒洒地落下,而在纸人管家的身后,跟着八个面无表情、穿着重孝的纸扎大汉。他们肩膀上抬着一口极其刺眼的朱红色大棺材!
“大、大佬……”季惶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眼泪狂飙,“那是‘死线’编织成的游行队伍!那些落下来的纸钱……全都是索命的追踪锚点!只要有一张纸钱落在我们身上,棺材盖就会打开把我们吸进去!”
楚之遥看着那支队伍前行的方向,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它们要通过九曲桥!张德标还在湖心亭里!”
湖心亭内,刚刚才躲过纸人更夫的张德标,此刻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红棺送葬队伍踩着九曲桥飘过来,整个人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他想跑,但四周是深不见底的黑水莲池,退无可退。
“江少爷!救命!它们过来了!”张德标压抑着嗓音,绝望地冲着江歧的方向嘶吼。
江歧站在阴影中,漆黑的眸子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瞬间锁定了纸人管家撒纸钱的频率和风向。
“逻辑渊里的怪物,行为模式受制于其设定的‘身份代码’。”江歧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语气冰冷地下达了极度残酷的指令:“张德标,听好。送葬队伍的逻辑是‘死者为大,活人回避’。你现在立刻滚进你左手边的莲池浅水区!”
“什么?!”张德标吓得差点咬断舌头,“水里有水鬼啊!刚才小李就是被……”
“小李是被深水区的替死鬼拖下去的,浅水区是水鬼的物理盲区。”江歧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压迫感,“闭上眼睛,把身体全部浸入淤泥里,只留鼻孔呼吸。只要送葬队伍的纸钱落不到你身上,你就是隐形的。你有三秒钟的时间。”
张德标看了一眼已经飘上湖心亭台阶的纸人管家,以及那口散发着恐怖血腥味的红棺材。
他猛地一咬牙,脑海中闪过重症监护室里女儿苍白的小脸。
“扑通!”
张德标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猪,一头扎进了湖心亭边缘的浅水淤泥中。他死死闭着眼睛,将整个身体埋进发臭的黑泥和浮萍里,只把鼻子微微露出水面。
下一秒,纸人管家走进了湖心亭。
“白府大丧——活人回避——”
纸人管家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嘶哑嗓音,一把惨白的纸钱挥洒在湖心亭的地板上。有几张纸钱甚至飘落在了水面上,距离张德标的鼻尖仅仅只有几厘米。
但因为张德标全身裹满了冰冷发臭的淤泥,彻底掩盖了活人的热量和人气,纸钱并没有“吸附”在他身上,而是顺着水流漂走了。
红棺送葬队伍没有停留,踩着湖心亭的另一侧桥板,幽幽地向着前院飘去。
“呼……”楚之遥看到队伍走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依然趴在泥水里不敢动弹的张德标,又看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江歧,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这个男人把人性的求生本能和系统规则算计到了极致。
“它们去前院了,后院的防守出现了真空期。”江歧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走,去下人房。”
三人顺着送葬队伍来时的幽暗小径,迅速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了白府的后院。
这里与前院的奢华截然不同。一排低矮、湿的砖木平房紧紧挨在一起,连窗户都小得可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被褥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
这里就是下人房。
江歧推开其中一扇虚掩的木门。
房间里极其仄,并排摆放着四张简陋的大通铺。由于年代久远,床板上甚至长出了暗红色的毒蘑菇。
“季惶,扫描。”江歧下令。
季惶紧紧闭着眼睛,像一只探雷犬一样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最角落的一张床铺:“大、大佬,那张床底下没有红色的意死线,但是……散发着一种极其浓烈的灰色光芒,就像是有人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一样。”
江歧走上前。那张床铺的被褥已经被老鼠咬得破破烂烂。
他戴上白手套,直接掀开了那张发霉的草席,手指在床板的缝隙间敲击了几下。
“咚、咚——空心的。”
江歧眼神一冷,手指猛地发力,“咔啦”一声,硬生生抠下了一块隐藏的暗格木板。
暗格里,藏着一个粗糙的、没有上漆的小木盒。
江歧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只做到一半、连针线都还没有剪断的鞋;以及一张被揉得皱巴巴、布满褐色泪痕的粗糙信纸。
【系统提示:成功进入探索阶段二。】
【获得因果道具(5/12):小翠未缝完的鞋】
【获得记忆碎片(4/8):丫鬟小翠的绝笔家书】
“鞋?”楚之遥看着那只针脚细密的小鞋子,有些疑惑,“小翠一个未出阁的丫鬟,为什么要在床底下偷偷缝制小孩子的鞋子?”
“因为她就是那个负责照顾‘私生子’的贴身丫鬟。”江歧将那只带着针线的鞋拿在手里,鞋面上甚至还残留着几滴已经涸发黑的血迹,那是小翠在极度恐慌中缝制时,不小心扎破手指留下的。
江歧展开了那张皱巴巴的绝笔家书。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小翠这个没读过几天书的乡下丫头,拼尽全力才写下来的,字里行间透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爹,娘。女儿不孝,可能回不去见你们了。”
“大太太今晚叫我去了正房。她给了我一件大红色的缎子褂子,说只要我穿上它,去莲池边办一件事,就给我家送五十两纹银。可那褂子……那是死人穿的寿衣样式啊!”
“女儿知道,大太太是要我的命。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个养在偏院的私生子,大老爷一直以为是他在外面留下的种,欢天喜地地接回来。可我是贴身伺候小少爷的洗澡丫鬟啊……”
信写到这里,字迹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深深刺破了纸张:
“我看到了小少爷后背上的胎记!那是一块像蝎子一样的黑青色胎记!”
“那本不是大老爷的种!我曾在后院洗衣时,无意中看到过管家光着膀子……管家的后背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蝎子胎记!”
“这大院里的天,是黑的。大太太和管家……他们造孽啊!”
“大少爷昨晚被毒死了,少也被关起来了。下一个就是我了……爹,娘,女儿不想穿那件红褂子,女儿怕水……”
信件戛然而止。
楚之遥看完这封信,整个人如坠冰窟,一股极度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天哪……”楚之遥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都在颤抖,“原来这就是大太太的【深层动机】!那个私生子,本就是大太太和管家偷情生下来的孽种!他们故意把孩子伪装成大老爷的外室所生,接回白家,目的是为了篡夺整个白家的家产!”
江歧冷冷地合上信纸,将第五个因果道具和第四份记忆碎片收好。那颗绝对理智的大脑,瞬间将所有的逻辑链条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这套夺嫡的程序,原本设计得非常完美。”
江歧推了一下金丝眼镜,犹如一个高高在上的主控者,冷酷地复盘着百年前的惨案:
“第一步:大太太和管家偷情生子,伪装成大老爷的私生子接回府内。但百密一疏,大少爷偶然听到了大太太和管家的密谋,准备去告发。于是,大太太用‘砒霜’毒死了亲生儿子(大少爷)。”
“第二步:贴身丫鬟小翠在给私生子洗澡时,发现了胎记的秘密。大太太为了彻底斩草除,命管家将私生子连夜转移出府。然后,她迫小翠穿上红色的‘死人褂子’,活活溺死在莲池里,对外宣称是私生子意外落水溺亡。这样既除掉了知情者,又让私生子合理‘社会性死亡’,方便以后在府外安全长大。”
楚之遥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然后少目睹了小翠被淹死,于是大太太又用纸人佛像死了少。为了一个不可告人的丑闻,这老毒妇简直把白家绝了!”
“这就是为什么,小翠会变成如此恐怖的红衣厉鬼。”江歧的目光穿透了下人房狭小的窗户,看向莲池的方向,“她不仅是被活活淹死的,更是被迫穿上了代表别人身份的红衣,替别人顶罪而死。这是一种被强行篡改了‘存在逻辑’的极致怨念。”
江歧转过身,看向这排平房尽头的另一座独立大屋。那里的大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生锈铁锁。
“走吧,去库房。”
江歧的声音中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波动:“虽然小翠的信里指证了管家,但在逻辑渊的判定机制里,孤证不立。我们需要找到那把能够彻底定死‘管家’和‘大太太’罪行的最后一把钥匙——大老爷的账本或者遗物。”
“等一下,大、大佬……”
季惶突然拉住了江歧的衣角,他那双紧闭的眼睛正朝着库房的方向,牙齿疯狂地打着颤,“库房门口……那个刚才撒纸钱的‘纸人管家’……它没有走!它就提着那盏绿色的灯笼,死死地守在库房的铁锁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