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天还没亮,沈默就醒了。
不是自己想醒的,是冻醒的。土炕里的柴火半夜就烧尽了,被窝冷得像冰窖,他把身子缩成一团,还是止不住地抖。
隔壁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是娘在织布。
沈默躺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晕,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披上那件打了三块补丁的棉袄,趿拉着鞋走到外屋。
灶台边的柴火堆上,娘蜷着身子睡着了。织机停了,她的手还搭在梭子上,指头肿得像胡萝卜,裂着好几道血口子。
沈默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现代的时候,他加班到凌晨三点,发个朋友圈抱怨,一堆人点赞评论“心疼”。可眼前这个女人,六十多了,腊月天里睡在柴火堆上,就为了省那一把取暖的柴。她没发过朋友圈,没人给她点赞。
她只是每天织布,织到后半夜,然后蜷在柴火堆上睡两个时辰,天亮了起来接着织。
沈默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台边,想生火烧点热水。蹲下一看,柴火只剩一小把,够烧一壶水的。
他直起身,推开门。
外面天还黑着,东边有一点灰白。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沈默缩了缩脖子,往村后走去。
村子后头是一片小树林,枯枝落叶厚厚地铺了一地。他蹲下来捡柴,手冻得生疼,捡一,哈一口气,再捡一。
捡着捡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沈默?”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少年站在身后,十四五岁的样子,手里也拎着个柴筐。
“二牛。”沈默认出他来,是隔壁的邻居,沈贵的弟弟。
二牛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真醒了?我哥说你快不行了,让我准备给你抬棺材。”
“托你哥的福,还活着。”
二牛嘿嘿笑了两声,蹲下来帮沈默捡柴。捡了一会儿,又开口:“沈默哥,你爹没了,你往后咋整?”
沈默没吭声。
“我哥说你家那几本书早晚得卖。你不如趁早卖给他,省得便宜了别人。”
沈默把一枯枝折成两段,扔进筐里:“你哥给多少钱?”
“他说……五百文。”
五百文。一两银子都不到。那几本书里,光一套《四书章句集注》就不止这个价。
沈默笑了笑,没接话。
二牛看他笑,挠挠头:“你不卖啊?”
“不卖。”
“那你怎么还王屠户的钱?我听我哥说,他家二两银子,开春就要还。”
沈默停下动作,看着二牛。
“二牛,你知道这附近谁家要请先生吗?”
二牛愣了愣:“先生?你?”
“我读了十几年书,总不能去种地。”沈默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我爹教了三十年私塾,我好歹也跟他学了二十年。”
二牛眨眨眼:“你是说……你要开私塾?”
“先看看有没有人家愿意请。”沈默背起柴筐,“这年头,认字的还是少。但凡想让孩子考功名的,就得请先生。”
二牛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哎,我听说镇上孙员外家正找先生呢!给他家小孙子开蒙。一个月一两银子,还管吃住!”
沈默心里一动。
一两银子一个月,三个月,就能还上王屠户的债。还完债剩下的,够娘俩撑到开春。
“孙员外家在镇子哪头?”
“十字街口往东,最大的那家就是。门口有两棵大槐树。”二牛说完,又压低声音,“不过听说他家挑剔得很,去应征的好几个秀才都没瞧上。”
沈默点点头,把柴筐背稳了:“谢了二牛,回头请你吃糖。”
“我不要糖,你啥时候发达了,帮我跟我哥说说,别老让我活就行。”
沈默笑了:“好。”
—
回到家,娘已经醒了,正在灶台边烧水。看见沈默背着柴进来,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儿啊,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咋去捡柴了?”
“没事,活动活动就好了。”沈默把柴放下,走到灶台边,“娘,咱家有粮吗?”
娘从灶台上端过一个豁了口的碗,碗里有两个黑乎乎的窝头。沈默拿起来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咬了半天才咬下来一块。
“就剩这些了?”他问。
娘低下头:“明儿个我再去借点。”
沈默没说话,把窝头咽下去,喝了半碗热水。
“娘,我去趟镇上。”
娘抬起头:“去镇上做啥?”
“找活路。”
—
从村子到镇上,走了一个时辰。
沈默这辈子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不是这辈子,是这具身子没走过。走到半道上,两条腿就开始打颤,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歇了一会儿,又接着走。
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疼,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牛车经过,赶车的老汉看他一眼,也没停。
走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十字街口,往东,果然看见两棵大槐树。树后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孙府”两个字。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狮子脑袋被摸得锃亮。
沈默整了整棉袄,走上台阶,敲了敲门环。
等了半天,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是个门房,五十来岁,打量他一眼:“找谁?”
“请问,孙员外家是不是要请先生?”
门房把门开大了一点,上下打量他——破棉袄,旧棉鞋,脸冻得通红,一看就是乡下来的。
“你?”门房语气里带着点不屑,“什么功名?”
“童生。”
“童生?”门房笑了,“前儿个来的两个秀才都没相中,你一个童生来凑什么热闹?”
沈默没恼,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门房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纸,皱皱巴巴的,但字迹工整。上头写着“沈默,江宁人,习《四书》《五经》,可教蒙童”几行字,底下盖着一个红戳——是县学的印。
这是原身他爹活着的时候,托人给原身办的“童生籍”。有了这个,才算是有资格参加科考的人,也算是有功名在身。
门房脸色变了一变:“你等着。”
门关上了。
沈默站在门外,风刮得耳朵疼。他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口气。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门又开了,门房侧身让开:“进来吧。”
—
孙员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子,穿着绸面棉袍,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沈默进去,躬身行礼:“学生沈默,见过孙员外。”
孙员外没让他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听门房说,你是童生?”
“是。”
“念过几年书?”
“二十年。”
孙员外眉毛动了动:“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年,念了二十年书?”孙员外放下茶碗,语气里带着点揶揄,“那你三岁就开蒙了?”
沈默不卑不亢:“家父是私塾先生,学生三岁识字,五岁读《三字经》,七岁读《四书》。”
孙员外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旁边的妇人。妇人点点头,把男孩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孙子,小名阿福,今年五岁。你教他认几个字,我看看。”
沈默低头看那孩子。阿福穿着小红棉袄,虎脑的,正拿眼睛打量他,也不怕生。
沈默蹲下来,从地上捡了烧火棍(堂屋地上真有,大概是烧炭盆掉出来的),在青砖地上画了一横。
“阿福,这是什么字?”
阿福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一。”
沈默又画了一横,两横并排。
“这个呢?”
阿福想了想:“二。”
沈默又画了一横,这回是三横。
“这个呢?”
阿福挠挠头,忽然指着沈默喊:“你把我当傻子!这是三!”
孙员外哈哈笑起来,那妇人也笑了。沈默站起来,把烧火棍放回原处。
“孙员外,令孙聪慧,是可造之材。”
孙员外捋着胡子,看了沈默半天。
“你一个月要多少束脩?”
“孙员外看着给。”
“我要是给一两呢?”
“够用。”
“我要是只给五百文呢?”
沈默笑了笑:“那就五百文。”
孙员外盯着他,忽然又笑了。
“有点意思。别人来应聘,都把自己夸成一朵花。你倒好,问你多少束脩,你说看着给。”孙员外站起身,走到沈默面前,“那我问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用一个童生,不用秀才?”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回员外,学生不知道别人怎么教。但学生知道,科举不只是考四书五经,还考实务。学生从小跟着家父,教过的蒙童少说也有几十个,知道孩子什么时候该,什么时候该哄,什么时候该停一停,让他玩一会儿。”
他顿了顿,又说:
“学生也知道,秀才未必会教蒙童。有些人自己考得好,但讲不明白。学生不一样,学生从三岁就开始听家父讲书,怎么把四书五经拆开了、揉碎了,讲给五六岁的孩子听,学生从小看到大。”
孙员外没说话,背着手在堂屋里走了两圈。
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那个妇人。
妇人点点头。
孙员外转过身,对沈默说:
“一个月一两,管一顿午饭。得好,年底有红包。得不好,随时走人。”
沈默躬身行礼:
“多谢员外。”
—
从孙府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默站在大槐树底下,看着天边红彤彤的晚霞,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月一两,三个月,还完债,还能剩点。剩下的钱,买两斤肉,让娘补补身子。再买几尺布,给娘做件新棉袄——她身上那件,穿了十年了,里头的棉花早结成了疙瘩,一点都不暖和。
他又站了一会儿,想起一件事。
孙员外问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教好阿福。他说的是真心话,但不是全部。
全部是:
他知道,再过三年,空印案就会爆发。那是洪武九年,无数人头落地。而他,必须在那之前,考中举人,走进官场,才有资格递上那张救人的纸。
教阿福,挣银子,还债,备考——这是他眼下的路。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童生籍”,深吸一口气,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沈默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他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