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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洪武四年,正月初八。

年味还没散尽,镇上人家的门楣上还贴着褪了色的红对联,地上散落着爆竹的碎屑。沈默踩着这些碎屑,穿过十字街口,往孙府走去。

今天是阿福开蒙的子。

孙员外讲究,特意请人看了黄历,说初八这天“宜祭祀、宜入学”。沈默不懂黄历,但他懂孙员外——这老头儿嘴上说“随便教教就行”,心里头指望着孙子将来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走到孙府门口,门房老刘头已经在等着了,看见他来,难得地笑了笑:“沈先生来了,里头都备好了。”

老刘头态度比年前好了不少。沈默知道原因——年前他教了阿福半个月,阿福认了二十多个字,背下了《三字经》的前八句。孙员外那天下学后把阿福叫去考校,阿福背得磕磕巴巴,但愣是背下来了。孙员外当场赏了老刘头二百文,说“这先生请对了”。

二百文不多,但老刘头明白,这钱是托沈默的福。

沈默跟着老刘头穿过前院,来到东厢房。孙家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做了书房,屋里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文房四宝——笔墨纸砚,都是新的。靠墙立着一个书架,架上摆着几本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一套《论语》。

阿福已经在屋里等着了,穿着崭新的红棉袄,脑袋剃得锃亮,只留了后脑勺一撮头发,扎成个小辫儿。看见沈默进来,他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先生好。”

沈默点点头,在矮几前坐下。阿福跟着坐下,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桌上的笔,一会儿看看窗外的麻雀。

“阿福,”沈默开口,“今儿个是开蒙的子。开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阿福摇摇头。

“开蒙,就是把你这儿,”沈默指了指阿福的脑门,“蒙着的那层布掀开。掀开了,你就能看见字,看见书,看见圣人的道理。”

阿福眨眨眼:“那我脑子里有布?”

沈默差点笑出来,忍住了:“有。每个人都有。读书,就是掀开这块布。”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默从桌上拿起那本《三字经》,翻开第一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念一句,停下来,“跟我念。”

阿福张嘴:“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知道什么意思吗?”

阿福摇头。

沈默想了想,把书放下。

“阿福,你过年收了多少压岁钱?”

阿福眼睛一亮:“收了二百文!爷爷给的!”

“那你打算怎么花?”

阿福掰着指头数:“我想买糖人,还想要一个陀螺,王麻子家的陀螺最好……”

“你要是只有二百文,买了糖人,还够买陀螺吗?”

阿福愣了愣,摇头:“不够。”

“那你先买什么?”

阿福想了半天:“买陀螺。陀螺能玩好长时间,糖人一会儿就吃完了。”

沈默笑了。

“这就叫‘性相近,习相远’。所有小孩儿都想要糖人、想要陀螺——这是‘性相近’。但有的小孩儿先买糖人,吃完就没了;有的小孩儿先买陀螺,能玩一个月——这是‘习相远’。读书也是一样,有的人学会了,就扔下不看了;有的人学会了,还接着往下读,子久了,就比旁人懂得多。”

阿福听得很认真,听完问了一句:“那先生,我是先买糖人的,还是先买陀螺的?”

“你刚才选了陀螺,你就是先买陀螺的那种。”

阿福高兴了,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窗外,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沈默让阿福歇一会儿,自己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这矮几是给小孩儿用的,他坐了一个时辰,腿都麻了。

门被推开,那个妇人——阿福的娘——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茶和两碟点心,一碟是花生糖,一碟是云片糕。

“先生辛苦了,喝口茶。”妇人把托盘放在几上,笑着看了阿福一眼,“阿福听话不?”

“听话。”沈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阿福娘,我有个事想问您。”

“先生请说。”

“阿福他爹……是做什么的?”

妇人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爹在北平府当差,去年走的,得两三年才回来一趟。”

沈默点点头,没再问。

妇人在阿福身边蹲下,给他整了整衣领,小声嘱咐:“好好跟先生读书,听见没?回头娘给你做肉丸子吃。”

阿福点点头,眼睛却盯着那碟花生糖。

妇人走了。沈默把点心碟往阿福那边推了推:“吃吧,吃完接着念。”

阿福抓起一块花生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沈默端着茶碗,看着窗外。

北平府。

那是燕王朱棣的封地。朱棣今年多大?十三,还是十四?沈默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朱标死后,燕王就会起兵。那是建文元年,距离现在,还有——

他掐着指头算。

洪武四年,建文元年是洪武三十一年后的事。还有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够做很多事了。

午时,沈默从孙府出来,往家走。

走到半道上,迎面遇见了二牛。二牛背着个柴筐,筐里装着一捆柴,看见沈默就喊:“沈默哥!你咋在这儿?”

“刚下学。”沈默站住脚,“你哥又让你捡柴?”

二牛嘿嘿笑:“捡柴咋了,总比在家挨骂强。”

沈默从袖子里摸出几块东西,递过去。二牛接过来一看,是几块花生糖,用油纸包着。

“这是孙家给的,我带了几块。”沈默说,“你尝尝。”

二牛剥开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真甜!比糖葫芦还甜!”

“少吃点,别让你哥看见。”

二牛点头,把剩下的糖塞进怀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沈默哥,我听说县学要补考了。”

沈默心里一动:“什么补考?”

“就是那个……童生试。去年不是没考成嘛,今年开春补。”二牛挠挠头,“我哥说的,他认识县衙的人。”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问:“知道什么时候吗?”

“说是二月。具体哪天不知道。”二牛说完,背着柴筐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沈默哥,你去考不?”

沈默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回到家,娘正在灶台边煮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米香飘出来。

“回来了?”娘抬起头,“今儿个咋样?”

“挺好的。”沈默在炕沿上坐下,看着娘往锅里撒了一把野菜。

粥煮好了,娘盛了两碗。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娘看着他,忽然说:“儿啊,娘有个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村东头刘婶儿家的闺女,你见过没?就是那个扎俩辫子的……”

沈默一口粥差点喷出来:“娘,您别——”

“娘就是问问。”娘低着头,搅着碗里的粥,“你今年二十三了,村里像你这么大岁数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沈默放下碗,正色道:“娘,我跟您说个事。”

娘抬起头。

“二牛说,县学二月要补考童生试。我想去考。”

娘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考上了,我就是正式的童生。往后还能考秀才、考举人。”沈默看着她,“考上了,咱家就不一样了。”

娘的眼泪忽然涌出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最后放下袖子,笑了。

“你爹活着的时候,天天盼着你能考中。他教了一辈子书,就指望这个。”娘的声音发颤,“可他没能等到……”

沈默握住她的手。

“娘,我会考中的。”

晚上,沈默把那几本书翻出来,在油灯下一本一本看。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是“四书”。

《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这是“五经”。

还有一本《洪武正韵》,是去年朝廷新颁的韵书,用来规范读音的。

原身的底子不错,这些书都读过,有的还能背。但沈默不敢大意——他不是原身,那些记忆像隔了一层雾,得用力想才能想起来。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

他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偶尔有枯枝打在窗纸上,啪的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娘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儿啊,早点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

沈默应了一声,又看了一页,才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躺在炕上,睁着眼。

洪武四年二月,童生试。

考上了,就是正式的童生,有资格参加府试。

府试考上了,就是秀才。

秀才可以免徭役,见官不跪,还能开馆收徒,不受限制。

最重要的是——秀才才有资格被举荐入国子监,或者直接参加乡试。

乡试考上了,就是举人。

举人就可以做官了。

他翻了个身,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三年。

距离空印案,还有三年。

他得考上。

第二天一早,沈默去了孙府。

见了孙员外,他把话挑明了:“员外,二月县学要补考童生试,学生想去应考。想跟您告半个月假,回家温书。”

孙员外捋着胡子,看了他半天。

“半个月够吗?”

“不够也得够。”

孙员外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沈默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五钱银子。

“这是提前支给你的束脩。”孙员外说,“好好考。考上了,我这儿先生还给你留着。考不上……”

他顿了顿:“考不上也留着。阿福喜欢你教。”

沈默躬身行礼:“多谢员外。”

从孙府出来,沈默攥着那五钱银子,站在大槐树底下。

天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暖。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走得这么稳。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有人家在炸年糕,香味飘过来,丝丝缕缕的。

沈默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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