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大历二年三月廿七,天晴。

东方才泛起一层淡白,晨雾还裹在赤甲山的褶皱里没散开,杜甫便醒了。许是心里搁着事,他醒得比报晓的鸡还要早一刻。他轻手轻脚披衣起身,怕惊动里间熟睡的杨氏与孩子们,推开那扇竹骨糊纸的旧窗。

一股清劲的江风迎面撞进来,带着山涧的凉、泥土的腥、草木的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只属于三月三峡的生机。风里裹着水汽,拂在脸上微湿,像极了故乡春里的晨露。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江面沉沉的雾色,轻轻叹了口气。

从去年中秋辗转到赤甲山下定居,转眼已是半年。这半年是他漂泊半生以来,少有的安稳子。邻里黄翁时常提着新摘的菜蔬过来串门,闲话桑麻;堂侄杜位一家在刘家屋场安顿下来,偶有照应;夔州都督柏茂琳念及旧情与才名,隔三差五差人送来米粮布帛,解了燃眉之急。子依旧清贫,柴米油盐样样要算计,可心是定的,不用再夜提防兵乱,不用再扶老携幼颠沛流离。

可今,他心底那点安稳,被一阵莫名的不安搅乱了。

昨午后,都督府差人专程登门,语气恭敬,却又带着几分郑重:柏都督有请,明务必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什么要事?他猜不透。差人面色平和,不似催,也不似问责,倒像是有什么安排。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半生宦海浮沉,人情冷暖见得太多,无端的厚爱,往往藏着重托;无端的召见,往往连着责任。

“先生,站在风口做什么?仔细着凉。”

灶间传来杨氏轻缓的声音。她早已起身,灶膛里火光跳跃,映着她鬓边几缕花白的头发。这些年跟着他东奔西走,吃苦受累,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如今稍稍安定,她脸上才多了几分平和的烟火气。

杜甫回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想,都督召我,所为何事。”

杨氏把一碗温热的粟米粥端上桌,又摆上两碟咸菜、一碟蒸薯,动作麻利而安稳:“想也无用,去了便知。柏都督待咱们不薄,总不会是坏事。快吃吧,凉了伤胃。

杜甫点点头,在矮桌旁坐下。粥香清淡,入喉温软。他吃得很慢,心里依旧盘旋着种种猜测。柏茂琳为人宽厚,有长者之风,自他到夔州,从西阁到瀼西,再到赤甲山,一路照拂,不曾轻慢。这般郑重召见,必不是寻常闲谈。

会是诗文应酬?不像。

会是幕府差事?他年老体衰,早已不堪公务。

会是……与生计相关?

他心头一动,却又立刻按了下去。不敢多想,也不愿多想。半生傲骨,不愿一直活在旁人接济之下。

草草用过早饭,他换上一身浆洗得净平整的青色布衣,这是他眼下最体面的一身衣裳。杨氏替他理了理衣襟,叮嘱道:“早去早回,路上慢行。”

“晓得。”

他应了一声,推门而出。

山路蜿蜒,晨雾渐散,阳光穿过林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沿途草木葱茏,山花点点,江水在山脚下奔腾不息,声如雷鸣。他一路走,一路心绪起伏。从长安到华州,从秦州到同谷,从成都到夔州,半辈子都在乱世里挣扎,如今垂垂老矣,难道还要再担一份未知的重担?

行至白帝城脚下,都督府朱漆大门赫然在望。

守门军士认得他,早早躬身行礼。不等他通禀,张参军已从府内快步迎出,脸上堆着比往更恭敬的笑意,拱手道:“杜工部,都督已在后园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有劳参军。”

杜甫心中更奇。寻常召见,在前厅即可,为何引去后园?

穿过前厅、过廊、庭院,花木扶疏,清静雅致。行至后园,只见一片方整菜畦,畦边置石桌石凳。柏茂琳一身便服,头戴软巾,正站在菜畦边,看着新抽的菜苗,神情悠然。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一见杜甫,立刻笑着迎上前来。

“工部来了,快请坐,不必多礼。”

杜甫依礼拜见,柏茂琳亲手扶起,引至石凳坐下,命人奉上新茶。茶香清冽,却压不住他心头的忐忑。

柏茂琳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郑重:“工部,今请你过来,不为别事,我有一事,要郑重相托。”

杜甫端坐起身,拱手道:“都督但讲无妨,但凡杜甫力所能及,不敢推辞。”

柏茂琳望着他,目光诚恳:“夔州东屯,有百顷公田,乃朝廷屯田,往年由府衙直接派员经管,奈何用人不当,管理松弛,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仓廪空虚,百姓也受牵连。我思虑多,觉得此事,非你不可。”

“百顷公田?”

杜甫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百顷!那是何等规模?放眼东屯,平畴千里,一望无垠。他一生执笔,写诗作文,忧国忧民,可论耕田种地、经管农事,他不过是在成都草堂种过几畦菜、几垄药草,充其量是个业余老农,如何担得起百顷公田的重任?

他连忙摆手,语气恳切:“都督,万万不可!杜甫一介书生,只会握笔,不懂稼穑,百顷公田事关官府粮储、百姓生计,一旦有失,罪莫大焉。请都督另择贤能!”

柏茂琳却笑了,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工部不必过谦。我早已派人打听清楚,你在成都浣花溪畔,亲自垦荒种菜,采药治生,勤勉细致,并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再者,我也不是让你亲自扛锄下地,自有行官领着农户耕作,你只需隔三差五前往督察,把握分寸,主持公道即可。”

杜甫还要再辞,柏茂琳已一锤定音:“此事我意已决,工部不必再推。你为人正直,不贪不私,百姓信服,唯有你管这片田,我才放心。”

他顿了顿,又指向瀼西方向,补充道:“瀼西还有四十亩官柑园,一并托付于你。你住得近,照看方便,收成既可贴补家用,也能充作府中公费。一举两得。”

四十亩柑园,百顷公田。

杜甫坐在石凳上,一时失语。

半生漂泊,居无定所,食不果腹,如今一朝之间,竟成了代管公田、坐拥柑园的人?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安稳,而是沉甸甸的托付。他明白,柏茂琳是照顾他,是给他一条安身立命的路,是给一家人温饱的指望。可他更明白,这份照顾不是施舍,是信任——信任他的人品,信任他的用心,信任他不会中饱私囊,不会欺压百姓。

这份信任,比黄金更重。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衣襟,对着柏茂琳深深一揖,白发垂落,语气沉定:“都督厚爱,杜甫愧不敢当,却也不敢推辞。既蒙托付,我必竭尽残年之力,管好每一寸田,护好每一株苗,不负都督,不负百姓,不负这片土地。”

柏茂琳连忙扶起他,眼中欣慰:“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夔州能留你这样的大诗人、正人君子,是一方之幸。

说罢,柏茂琳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应声上前。此人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晒的色泽;手掌宽大,指节突出,布满老茧与裂口,一看便是终年与泥土、农具打交道的人。他穿一身粗布短褐,腰束皮带,挂着一方小小的木牌,是官府差役的标识。

“这位是张望,”柏茂琳介绍道,“府衙资深行官,专管农田水利、耕作事宜,经验老道,为人本分。今后他便归你调遣,领着农户耕作。田间一切杂务,你只管吩咐他去办。”

张望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张望见过杜工部。”

杜甫连忙还礼:“张行官不必多礼,往后农事之上,还要多多仰仗你。”

直起身时,他清晰地捕捉到张望目光里一闪而过的疑虑。

那疑虑很淡,却很真——一个满头白发、闻名天下的大诗人,手无缚鸡之力,连锄头都未必拿得稳,要来管百顷良田?怕是只会纸上谈兵,瞎指挥,耽误农时吧。

杜甫没有点破,更没有不悦。

他半生为人,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世人皆敬他诗名,却少有人信,一个诗人,也能脚踏实地,俯下身做最粗朴、最实在的事。

他不急着证明。

他要用行动,让张望信服,让百姓信服。

从都督府出来,头已升至中天。

阳光暖烘烘地洒在身上,杜甫却走得很慢,脚步沉重。

百顷公田,四十亩柑园。

这不是几畦菜,不是一小块药圃,是关乎官府粮仓、几十户农户生计的大事。他在成都种的,是养活一家人的小菜园;如今要管的,是养活一乡人的大田地。轻重之别,天差地远。

他一介书生,真的能行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答应了,就不能退。

做人,做事,做官,做诗人,骨里都是一个“信”字。答应人家的事,拼了命也要做好。

回到赤甲草堂,杨氏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神色凝重,连忙迎上来,轻声问:“都督说了什么?可是难事?”

杜甫在门口石墩上坐下,脱下布鞋,揉了揉发酸的脚,把柏茂琳的托付一五一十,缓缓道来。

杨氏静静听着,从最初的惊讶,到沉默,再到眼底泛起复杂的光。半晌,她才轻声道:“百顷……那得是多大一片地啊。”

“很大,”杜甫点头,“一眼望不到头。”

“你……你能行吗?”杨氏忍不住问。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丈夫一辈子握笔,手无缚鸡之力,如今要管田、管水、管人、管收成,这担子,太重了。

杜甫苦笑一声,语气却坚定:“不行也得行。答应了,就要担起来。”

杨氏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少年立志致君尧舜,中年颠沛不改初心,晚年落魄依旧不肯苟且。别人给一分信任,他便要捧出十分真心;别人给一条活路,他便要扛起一身责任。苦,累,难,他从不说,却全都扛在肩上。

“那咱们人手不够啊,”杨氏担忧道,“阿段、信行,就这两个孩子,怎么顾得过来百顷地?”

“都督已有安排,”杜甫道,“张望领头,还有伯夷、辛秀等人,都是府衙熟手,专门负责耕作。咱们不用亲自下地,只需督视、把关、主持公道。”

杨氏稍稍安心,却依旧叮嘱:“那也要亲自去看看。那么大一片田,不亲眼看着,终究不放心。”

“明一早就去。先去东屯,看那百顷田。”

正说话间,堂侄杜位匆匆赶来,神色带着几分急切。他已听闻风声,特意过来求证。

“叔父,听说柏都督将东屯公田托付给您了?”

“是,刚定下来。”杜甫点头。

杜位在他身旁坐下,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叔父,此事非同小可,您千万小心。”

杜甫微怔:“小心什么?”

“东屯公田,肥得流油,多少人盯着。”杜位声音更低,“往年经管的差吏,明里管田,暗里捞油水,克扣粮种,侵占水利,中饱私囊。如今都督把权交给您,断了那些人的财路,他们表面不敢说,暗地里必定记恨,说不定还会使绊子、造谣言。

杜甫沉默了。

他不是不谙世事的书生。官场贪腐、基层盘剥,他见得太多。柏茂琳说“往年收成不好”,恐怕不是田地贫瘠,而是人心贫瘠。

杜位说得对。

管田,先管人;管人,先守心。

“我知道了,”杜甫缓缓开口,目光沉静,“我会留心。”

杜位松了口气,又道:“叔父若有难处,随时吩咐。侄儿虽不懂种地,可幕府里的规矩、人情上的关节,还略知一二,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杜甫望着这位堂侄,心中一暖。乱世之中,亲情淡薄,能有这样一份真心相待,已是难得。

“好,”他点头,“有你这句话,叔父心安多了。”

当夜,草堂灯火亮至深夜。

杜甫没有写诗,没有读书,只是坐在灯下,一遍遍在心里盘算。东屯的田,瀼西的园,水利、耕作、节气、人事……一桩桩,一件件,杂乱却清晰。他知道,从明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诗人,一个落魄的工部员外郎,他还是东屯公田的督耕者,是几十户农户生计的托付人。

窗外,江风呼啸,月光如水。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长安的宫殿,洛阳的田野,秦州的荒山,同谷的风雪。半生壮志未酬,如今只能在这三峡深处,守着一片田,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实事。

可这实事,亦是苍生。

次清晨,天刚蒙蒙亮。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轻轻的叩门声。

杨氏开门一看,门外站着张望。他换了一身净短褐,可脚上依旧是草鞋,鞋边沾着新鲜泥点,显然是天不亮就从田里赶来,连脚都没来得及洗。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一高一矮,精神抖擞,腰间别着柴刀,手里扛着锄头、镰刀,一身庄稼人的利落劲儿。

“杜工部在吗?”张望拱手问道。

“在,我这就去叫。”杨氏转身入内。

杜甫早已起身,整理妥当,快步出来。

“张行官早。”

“工部早,”张望侧身,引见身后两人,“这两位是伯夷、辛秀,今后跟着咱们在东屯、柑园当差,听您吩咐。”

高个后生名叫伯夷,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身材壮实,性格憨厚,见了杜甫只是咧嘴一笑,不善言辞,却透着老实可靠。

矮个后生名叫辛秀,十七八岁,身形偏瘦,却眼神明亮,机灵聪慧。他上前一步,竟先开口,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赤诚:“杜工部,我听过您的诗!”

杜甫微微一怔,笑道:“哦?你听过我的诗?”

“听过!”辛秀用力点头,眼睛发亮,“我阿娘不识字,可她去城里听人说书、念诗,听过您写的《石壕吏》《新安吏》,她说,您写的都是咱们穷人的苦,是真心疼老百姓。”

杜甫心头猛地一热,眼眶微微发酸。

他一生写诗,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写尽苍生疾苦,只为给底层百姓留一点声音。他从没想过,在这偏远的三峡夔州,在一个普通农家少年口中,能得到这样一句评价。

“你阿娘……有心了。”他声音微哑。

“我阿娘说,能写出那样诗的人,一定是好人。”辛秀认真道。

张望在旁轻咳一声,打断少年的话,对杜甫道:“工部,东屯路不近,咱们尽早动身,趁凉快,多看几处田地。”

“好,走吧。”

杜甫换上杨氏提前备好的草鞋——昨穿布鞋踩泥,已弄得狼狈不堪,今他便入乡随俗,彻底放下书生架子。

四人一路向东,沿长江北岸而行。

山路转平地,木桥跨溪流,竹林茂密,清风拂面。行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杜甫站定,望着眼前景象,一时失语。

一片无比开阔的平坝,横卧在大江之北,地势平坦,土色肥润,如一张巨大的案几铺展在天地之间。左侧白盐山壁立千仞,右侧赤甲山巍峨高耸,瞿塘峡江水奔腾而来,绕坝而过,山水相依,气象壮阔。

这就是东屯。

百顷平畴,尽在眼前。

“东屯大江北,百顷平若案。”

杜甫情不自禁,轻声吟出这句诗。

张望在旁应声:“工部,这就是咱们要管的百顷公田。全是水田,刚翻耕完毕,晒过土,再过几,便可秧。”

杜甫点点头,迈步走上田埂。

田埂窄而坚实,仅容一人通行。张望在前引路,杜甫紧随其后,伯夷、辛秀殿后。脚下泥土松软湿润,踩上去微微下陷,渗出清凌凌的水,浸透草鞋,凉丝丝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草鞋沾满泥浆,朴素却踏实。

这才是种地的样子。

田里积水清澈,映着蓝天白云,映着远山青黛。几只白鹭亭亭立于水边,白羽修长,姿态优雅,见人走来,才缓缓展翅飞起,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旷田野间传开,清越而宁静。

“好地方。”杜甫由衷赞叹。

“是块宝地,”张望笑道,“就是水利要上心。您看东边——”

他指向田坝尽头,一条蜿蜒水渠从山间延伸而来,清水潺潺,流入整片水田。渠边有几位农户正弯腰清淤,铲泥、搬石,忙得满头大汗。

“东屯百顷田,全靠这条渠供水,”张望解释,“渠通则水足,水足则稻旺。每年春耕,第一件事就是修渠、清淤、堵漏,一步都不能耽误。”

杜甫望着那条水渠,望着那些劳作的农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真实感。

这百顷田,这条渠,这些人,从今往后,就是他的责任。

不是诗里的意象,不是纸上的山河,是脚下的泥土,是眼前的生机,是百姓的饭碗。

看完东屯水田,张望又引着杜甫前往瀼西,查看那四十亩柑园。

柑园紧邻瀼西草堂旧址,离赤甲山不远,一片缓坡之上,整整齐齐种满橘树、柑树,树龄多在十年以上,枝粗壮,树冠舒展。正值暮春,枝头开满白色小花,细碎、洁白、香气清幽,风一吹,满园芬芳,沁人心脾。

“这柑园是都督特意留给您经管,”张望道,“树龄正当盛果期,一到秋天,黄澄澄一片,挂果极多。平里只需浇水、除草、防虫,不算繁重。”

杜甫走进园中,伸手轻轻抚摸粗糙的树。树皮裂,布满岁月痕迹,却坚实有力,透着蓬勃生机。指尖触到树皮的温度,温温的,带着阳光与泥土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初到夔州时所作诗句:“此邦千树橘,不见比封君。”彼时感慨橘树虽多,却难富民,如今自己亲手经管这片柑园,心境已然不同。

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亲历者。

辛秀跟在身旁,少年心性,好奇问道:“工部,这园子,您打算怎么管?”

杜甫回过头,看着少年明亮的眼睛,微微一笑,反问道:“你觉得,该怎么管?”

辛秀一愣,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就是跟着阿娘种过菜,不懂管园子。”

“不懂没关系,”杜甫温和道,“多看,多听,多问,多做。看得多了,就懂了;做得多了,就会了。”

辛秀似懂非懂,用力点头。

张望在旁补充:“柑园事少,东屯事繁。秧、灌水、施肥、除草、防虫、收割,一环扣一环,误了一时,就误了一季。眼下翻地已毕,再过三五,就要集中秧,那是最忙、最关键的时候。”

“秧之后,便是灌水。水渠要时时查看,田埂要处处修补,”杜甫沉吟道,“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张望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出最棘手的问题:“工部,这东屯百顷,并非全是公田。公田、私田交错相连,你一块,我一块,花而种。咱们管公田,可水渠共用,田埂相邻,难免起争执。百姓私田缺水,常会偷偷截水;咱们修渠动土,有时也会碰坏私田田埂,矛盾不少。”

杜甫默然。

他立刻明白。

管田,从来不是管泥土、管禾苗,而是管人心、管公道。公与私,官与民,利与义,全都缠在这片田里。若偏心官府,百姓怨恨;若偏袒百姓,公田受损。唯有一碗水端平,主持公道,才能相安无事。

“张行官,”杜甫郑重道,“我不通农事,你是行家。往后田间一切实务,你尽管做主;遇到公私矛盾、百姓争执,你来告诉我,咱们一起商量,秉公处理。你便是我的农师,我虚心向学。”

张望猛地一怔,望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大诗人,眼中疑虑瞬间散去大半。

他见过太多官员,要么不懂装懂、瞎指挥,要么高高在上、摆架子,从未有人这般谦逊,这般坦诚,直接认他这个粗鄙老农做“师”。

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躬身行礼,语气无比诚恳:“工部言重了!张望虽是粗人,却懂好歹。您放心,往后我一定尽心尽力,管好每一寸田,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杜甫扶起他,相视一笑。

有些信任,不必多言,一句话,一颗心,便已足够。

从柑园返回赤甲草堂,已是傍晚。

杜甫累得双腿发酸,浑身乏力,坐在门口石墩上,脱下沾满泥浆的草鞋,双脚又湿又凉,却异常踏实。

杨氏快步走来,见他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早让你穿草鞋,你还犹豫。这下知道,种地的人,离不了草鞋吧。”

杜甫苦笑:“没想到田间如此湿滑,是我托大了。”

杨氏拿起那双湿透的布鞋,翻看一番,摇头道:“还能补,只是下次再去东屯,万万不可穿这个。农家有农家的穿戴,书生架子,在田里是要不得的。”

“我记住了。”杜甫点头。

他望着妻子,缓缓说起今所见:东屯的平畴,水田的波光,白鹭的身影,蜿蜒的水渠,瀼西的柑花,清香满园。

杨氏静静听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听着,是块好地方。”

“是好地方,”杜甫点头,语气却沉了几分,“可也难。公田私田相争,水渠用水不均,百姓生计系于一身。我一个书生,怕做不好。”

“你能做好,”杨氏轻声却坚定,“你一辈子都在为百姓着想,如今守着这片田,只要真心对百姓,百姓自然会信服你。张望是老实人,肯帮你,就不难。”

“张望起初,是不信我的。”杜甫道。

“那就用行动让他信,”杨氏笑道,“你这人,最不怕的就是认真。”

正说话间,黄翁提着一篮春笋走来,竹篮青翠,春笋鲜嫩,带着泥土的气息。

“听说先生今去看东屯的田了?”黄翁放下篮子,笑呵呵问道。

“刚回来,”杜甫让座,“黄翁消息灵通。”

“东屯那片地,老汉种了一辈子,熟得很,”黄翁拿起烟袋,装上烟叶,点燃,缓缓抽了一口,“地是宝地,可人是活的。管地,其实是管人。”

杜甫心中一震,肃然道:“请黄翁指点。”

“指点不敢当,”黄翁摆了摆手,语气朴实却透彻,“老百姓靠地吃饭,你给他们方便,不欺负他们,不占他们便宜,他们就给你卖力;你要是端着官架子,苛待他们,他们表面顺从,暗地里给你使坏,田再好,也种不好。”

他顿了顿,看着杜甫,一字一句道:“先生记住一句话:别把自己当官,把自己当邻居。”

别把自己当官,把自己当邻居。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杜甫心上。

他一生为官,心怀苍生,却始终隔着一层官与民的距离。如今黄翁一句话,点破真谛——放下身份,放下架子,俯下身,与百姓站在同一片泥土上,同呼吸,共冷暖,才是真正的管民、护民。

“黄翁此言,杜甫终生不忘。”他郑重拱手。

黄翁笑了笑,抽完一袋烟,起身告辞:“先生是厚道人,老汉放心。好好管,今年必定丰收。”

望着黄翁苍老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杜甫坐在石墩上,久久不语。

晚风清凉,月光初升,江声浩荡。

他忽然觉得,这百顷田的担子,似乎不再那么沉重。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有杨氏相伴,有杜位相助,有张望、伯夷、辛秀同心,有黄翁这样的邻里真心相待,更有脚下这片土地,默默支撑。

四月初,东屯迎来秧大忙。

这是水田一年中最关键、最辛苦的时节。秧苗不等人,节气不等人,几十户农户齐上阵,夜赶工,只为抢在最佳时令,把秧苗下,盼一个秋后丰收。

天还未亮,张望便已等候在草堂门口。伯夷、辛秀各背一捆捆扎整齐的秧苗,青嫩欲滴,带着露水。

杜甫早已准备妥当:一身旧短褐,一双草鞋,头戴斗笠,完全是一副老农打扮。杨氏追出门,叮嘱道:“早去早回,别太累,饭给你留着。”

他挥挥手,头也不回,跟着张望走向东屯。

天边泛起鱼肚白,田野间雾气弥漫。

抵达东屯时,田埂上、水田中,已是人声鼎沸。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十位农户分散在各块水田,弯腰劳作,各司其职。有人在秧田拔秧,动作麻利,捆扎整齐;有人赤脚站在水田,一手持秧,一手分苗,倒退着秧,动作娴熟,行列笔直,如同一道道绿色的线。

杜甫站在田埂上,静静看着。

太阳渐渐升起,穿透晨雾,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农户们的脸被晒得通红,汗水顺着额头、脸颊流下,滴进水田,溅起微小的水花。他们顾不上擦汗,顾不上休息,只是一味地弯腰、分苗、秧,周而复始,机械而坚韧。

那是活下去的姿态。

张望脱鞋卷裤腿,赤脚踏入水田,泥水没过脚踝,他毫不在意,走到一位年轻农户身边,指点几句,纠正秧的深浅与间距,然后回到田埂,对杜甫道:“工部,您在埂上看着即可,田里泥深,不好行走。”

杜甫摇摇头,语气平静:“我也下去试试。”

张望大吃一惊:“工部,您……您从未下过水田,泥水凉,容易伤身。”

“不试,永远不懂,”杜甫道,“种地的人,不踩泥水,怎么知道种地的苦?”

他不再多说,缓缓脱下草鞋,卷起裤腿,露出消瘦却结实的小腿。他试探着将一只脚伸入水田。

冰凉的泥水瞬间包裹脚踝,激得他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脚下淤泥松软,一踩便陷进去,,又陷进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扶着田埂,一步一顿,慢慢走入水田,动作笨拙,却异常坚定。

张望连忙上前搀扶,神色紧张:“工部,小心,小心!”

杜甫站稳身子,喘了口气,笑道:“无妨,我能行。”

他就那样站在水田中,清凉的泥水没过脚踝,微风拂过,秧苗轻摇。他望着身边埋头秧的农户,他们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衣衫湿透,却眼神专注,一刻不停。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长安许下的宏愿:“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那时的他,心怀天下,渴望用一腔热血,拯救万民于水火。可半生颠沛,壮志难酬,如今只能站在这东屯水田,守着一片田,护着一群人。

可他忽然明白。

广厦是庇护,一亩田、一捧稻、一碗饭,亦是庇护。

这些百姓,不需要虚无的宏愿,他们只需要风调雨顺,只需要秧苗成活,只需要秋后丰收,只需要一家人吃饱穿暖,平安度。

这,就是最实在的苍生。

“张行官,”杜甫轻声问,“下的秧,多久能收割?”

“六月抽穗,八月成熟,金秋便可开镰。”张望答道。

杜甫望着满眼青嫩的秧苗,轻轻点头。

八月,不远了。

他站在水田中,久久没有动。

阳光洒在他身上,洒在秧苗上,洒在整片东屯平畴上。天地辽阔,江声浩荡,这一刻,他不是诗圣杜甫,不是检校工部员外郎,他只是一个守护田地、守护百姓的普通老人。

秧完毕,紧接着便是灌水护苗。

东屯百顷水田的命脉,全系于那条山间引水渠。水渠修于多年前,历经风雨,多处堤岸坍塌,渠道淤塞,水流不畅。张望领着伯夷、辛秀与农户们,连续抢修数,清淤泥、垒石岸、堵漏洞,终于将水渠彻底疏通,清水潺潺,流入每一块水田。

杜甫每必到。

他不懂修渠砌石,便帮着递工具、送饮水、查看水流。他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默默记着,把每一处渠段、每一个隐患、每一户农户的田亩位置,都记在心里。

这天午后,辛秀气喘吁吁跑来,神色焦急:“工部,不好了!上游水渠又断水了!”

杜甫心头一紧,立刻跟着辛秀赶往水渠上游。

只见水渠被一道土坝截断,清水被引向旁边一块私田,田里秧苗枯,土地龟裂。一位白发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神色倔强,看见杜甫等人到来,也不起身,只是冷冷瞥了一眼。

“老丈,是您截了水渠的水?”杜甫走上前,语气平和。

老农抬起头,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却带着不甘,闷声答道:“是我。”

“为何截水?”

“我田了!”老农声音提高,带着委屈与愤怒,“再不浇水,秧苗全都枯死!一家人指望什么活?公田是田,我私田就不是田?水渠是官修的,水是天上落的,凭什么只给公田用,不给我们百姓用?”

张望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厉声呵斥:“你这老者,不讲道理!公田灌溉有定时,有规矩,你私自截水,耽误百顷公田,罪责不小!”

“我不怕!”老农站起身,梗着脖子,“我田死了,家就没了,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两人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附近农户纷纷围拢过来,窃窃私语,神色各异。有人觉得老农不对,有人觉得他可怜,场面一时僵持。

杜甫站在中间,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农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裂的嘴唇,看着他粗糙开裂的双手,看着那块龟裂的私田。他想起黄翁的话,想起自己在水田中的感受,想起天下百姓的苦。

这位老农,不是刁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想保住庄稼的普通人。

和他一样,都是乱世里求生存的人。

杜甫轻轻拍了拍张望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他走到老农面前,语气依旧平和,带着共情:“老丈,我懂你的急。田了,秧枯了,一家人就没了指望。换作是我,我也急。”

老农一愣,没想到这位“官老爷”会说出这样的话,怒气消了大半。

“公田的水,咱们匀给你,”杜甫缓缓道,“你把土坝扒开,让水流向东屯。往后你田里缺水,不必私自截水,直接去找张行官,咱们按规矩调配,公私兼顾,谁也不耽误。你看,可行?”

老农望着杜甫,望着这位白发苍苍、语气诚恳的老人,眼中倔强渐渐化作愧疚。他沉默片刻,蹲下身,狠狠抽了一口烟,然后站起身,扛着锄头,默默走向土坝,一锄头一锄头,把自己垒起的土坝扒开。

清水重新流淌,顺着水渠,向东屯奔去。

老农转过身,对着杜甫,深深一揖,声音沙哑:“杜工部,老汉对不住……是我糊涂了。”

“无妨,”杜甫扶起他,“都是种地人,都懂种地的苦。往后有事,好好商量。”

老农点点头,不再说话,默默回到自己田里,看着清水缓缓流入,裂的土地渐渐湿润,秧苗重新挺起腰杆,眼眶微微发红。

围观农户散去,纷纷点头称赞。

张望站在一旁,望着杜甫,眼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敬佩与信服。

“工部,您……您怎么知道他会听您的?”张望忍不住问。

杜甫望着流淌的渠水,轻声道:“我不知。我只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是靠着这片田吃饭的人。将心比心,公道待人,就没有解不开的矛盾。”

张望默然。

他终于确信。

这位大诗人,不仅会写诗,更懂人心。

有这样的人督耕,东屯百顷田,必定丰收。

四月末,春光正好,秧苗茁壮成长。

杜甫带着儿子宗文、宗武,一同前往东屯。孩子们长在乱世,颠沛流离,从未见过如此开阔的田野,好奇不已。仆人阿段也一同前往,他自幼在乡间长大,懂农事,手脚麻利。

走在田埂上,宗武年幼活泼,跑来跑去,追蝴蝶,采野花,笑声清脆,给寂静的田野增添了几分生气。宗文年长,性格沉稳,跟在父亲身边,看着满眼青绿的秧苗,忍不住发问:“阿爷,这些秧苗,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稻子?”

“六月抽穗,八月收割,还要等几个月。”杜甫耐心回答。

“还要好久啊。”宗文有些失望。

“种地就是这样,急不得,”杜甫笑道,“春种,夏长,秋收,冬藏,顺应天时,才有收成。做人做事,也是一样。”

宗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咱们这百顷田,能收多少粮食?”

“这个,要问张行官。”杜甫看向张望。

张望笑着上前,对宗文道:“小郎君,这百顷田,若是风调雨顺,精耕细作,收成够几百口人吃一年。所以咱们必须用心管,不能有半分马虎。”

宗文睁大双眼,满脸震惊:“几百口人?”

“是,”张望郑重道,“所以这田,不是咱们自己的田,是几百口人的饭碗。”

宗文望着无边无际的秧苗,眼神渐渐变得郑重,不再是孩童的好奇,而是多了一份责任。

阿段一路沉默,却看得格外仔细。他看水田的水位,看田埂的土质,看秧苗的长势,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行至一块田边,他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轻轻扒开田埂泥土。

“主人,”阿段抬头,语气认真,“这田埂有裂缝,会漏水,必须赶紧修补。”

杜甫快步上前,果然看见田埂上一道细微裂缝,清水正缓缓渗出。

张望凑过来看了看,连连点头,对阿段刮目相看:“小伙子好眼力!这裂缝不细看本发现不了,一旦漏水,整块田的秧苗都受影响。我马上让人来补。”

他拍了拍阿段的肩膀,欣赏道:“你懂农事?”

阿段腼腆一笑:“小时候在家乡种过地,懂一点。”

“懂一点就好,”张望笑道,“往后跟着我,多学多做,将来也是一把种地的好手。”

阿段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学!”

杜甫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幕,心中欣慰不已。

阿段自幼跟随他,吃苦受累,任劳任怨,从未有过怨言。如今能在田间学得一技之长,将来有一技傍身,不必再跟着他颠沛流离,便是最好的归宿。

他轻轻拍了拍阿段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好好学。”

“是,主人!”阿段声音坚定。

阳光下,秧苗青青,水渠潺潺,一家人的身影,映在水田之中,安稳而温暖。

五月初,天气渐热,秧苗分蘖生长,正是追肥的关键时节。

杜甫每往返东屯,看着秧苗一天比一天茂盛,心中欢喜,却也多了几分急切。他记得农书所载:庄稼欲旺,必须施肥,粪田沃壤,方能丰收。

他找到张望,语气肯定:“张行官,秧苗长势正好,该施肥了。”

张望一愣,有些意外:“施肥?施什么肥?”

“人畜粪肥,”杜甫道,“古农书有云,粪田可壮苗、增产量,是田间要务。”

张望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欲言又止。

杜甫看在眼里,问道:“怎么?有何不妥?”

张望迟疑片刻,如实道:“工部,您说的道理是对的,可时节不对。秧苗刚下不久,系尚未扎稳,此时施肥,肥力过猛,会烧烂苗,非但无益,反而害死整片秧苗。必须等秧苗彻底稳、分蘖旺盛之后,才能追肥。

杜甫猛地一怔,恍然大悟。

他想起在成都种菜时,确实是等菜苗长稳后才施肥,只因近心急,竟把这最关键的常识忘得一二净。若不是张望及时提醒,他一纸吩咐,百顷秧苗恐怕毁于一旦,酿成大错。

“是我糊涂了,”杜甫满脸愧疚,拱手道,“险些误了大事,多亏张行官提醒。”

“工部不必自责,”张望连忙道,“您是读书人,懂大道理,这些田间细微的经验,只有我们常年种地的人才清楚。”

“不懂就是不懂,不必遮掩,”杜甫坦然道,“往后田间所有实务,你尽管直言,我虚心听教。你便是我的农师,我绝不以书生自居,更不瞎指挥。”

张望望着杜甫,心中感慨万千。

他见过太多官员,刚愎自用,不懂装懂,生怕丢了面子。可这位名满天下的大诗人,却如此坦诚,如此谦逊,错了便认,不懂便问,毫无半分架子。

这份襟,这份真诚,比诗名更令人敬佩。

“工部放心,”张望郑重道,“田间所有事,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咱们一起把这片田管好。”

那一晚,杜甫回到草堂,坐在灯下,回想间之事,久久不能平静。

他忽然明白,种地与写诗,道理相通。

写诗,要炼字、炼句、炼心,不能虚浮,不能造作,要真情实感,要贴合生活。

种地,要顺天时、尽地利、和人心,不能急躁,不能蛮,要脚踏实地,要尊重规律。

不懂装懂,写诗成笑柄,种地毁收成。

唯有虚心,唯有踏实,方能成事。

他铺开麻纸,研磨挥毫。

没有写壮志凌云,没有写离愁别恨,只写东屯的田,田间的人,脚下的泥土,心中的踏实。

一首《行官张望补稻畦水归》,一气呵成。

东屯大江北,百顷平若案。

六月青稻多,千畦碧泉乱。

秧适云已,引溜加溉灌。

更仆往方塘,决渠当断岸。

公私各地著,浸润无天旱。

主守问家臣,分明见溪伴。

芊芊炯翠羽,剡剡生银汉。

鸥鸟镜里来,关山云边看。

秋菰成黑米,精凿传白粲。

玉粒足晨炊,红鲜任霞散。

落笔收笔,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首诗,写的是张望修渠灌水,写的是东屯春耕大忙,写的是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对百姓的牵挂,对晚年安稳的珍惜。

诗不在华丽,而在真心。

田不在广袤,而在尽责。

五月中旬,东屯秧苗已然成林。

满眼青绿,一望无际,风一吹,稻浪起伏,沙沙作响,如江水奔涌,如轻歌低吟。

一天黄昏,杜甫独自来到东屯。

夕阳西下,晚霞漫天,把整片田野染成温暖的金红色。稻苗青青,长势喜人,整齐挺拔,生机勃勃。晚风清凉,带着稻叶的清香、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

张望站在田埂上,望着满眼稻浪,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工部,您看,长势多好。今年必定丰收。

杜甫点点头,目光扫过无边稻浪,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安宁。

这不是诗里的景象,是他亲手督耕、亲眼看着长起来的庄稼。

伯夷、辛秀、阿段,正在水渠边清理最后一点淤泥,动作麻利,汗流浃背,却劲十足。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差役、仆人,而是这片田地的守护者,是丰收的期盼者。

杜甫走到阿段身后,静静看着他劳作。

阿段感受到目光,抬起头,露出憨厚的笑容:“主人。”

“累不累?”杜甫问。

“不累!”阿段摇头,语气坚定,“张行官说,水渠修好了,今年收成稳了,大家都能吃饱饭。”

杜甫轻轻点头,不再说话。

他转身走到田埂中央,独自站定。

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青青稻苗之上,随着稻浪轻轻起伏。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登泰山,写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意气风发,豪情万丈,渴望建功立业,报效国家。

如今,他垂垂老矣,壮志未酬,站在东屯田埂之上,没有绝顶,没有众山,只有一片稻田,一渠清水,一群百姓。

可他心中的安宁与充实,丝毫不亚于当年。

当年是少年豪情,如今是暮年踏实。

当年望的是天下,如今守的是苍生。

他弯下腰,轻轻抚摸一片稻叶。

叶片清凉、光滑、鲜嫩,带着水汽,带着阳光,带着蓬勃的生命力。那是活下去的希望,是老百姓的饭碗,是乱世里最珍贵的安稳。

他直起身,望着天边晚霞,轻声道:“张行官,再过一个月,就要抽穗了吧。”

“是,”张望走到他身边,“六月抽穗,七月扬花,八月收割,一步一步,稳得很。”

“到时候,我再来看着。”

“好。”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无边稻浪,望着夕阳远山,望着江水奔流,沉默不语。

天地安静,只有稻浪沙沙,江声浩荡。

半晌,杜甫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却清晰:“张行官,你说,这百顷稻子,能养活多少人?”

张望想了想,认真答道:“公田收成归官府,充作军粮、赈粮、储备。可参与耕作的农户,都能分到口粮。加上私田收成,东屯这一片,几百口人,一年温饱,绰绰有余。”

“那就好,”杜甫点点头,眼中一片平和,“能让大家活下去,能让大家吃饱饭,比什么都强。”

张望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工部,您本是大诗人,本该吟诗作文,安度晚年,为何要这般辛苦,管这些田间琐事?”

杜甫转过头,看着张望,微微一笑,目光澄澈而坚定:

“写诗,是为了记下苍生疾苦,让后人知道这世道的难。

管田,是为了让苍生能活下去,让眼前的人有饭吃、有衣穿。

一诗一文,一田一苗,都是为了人。

没有分别。”

张望愣住了。

他不懂太多大道理,可他听懂了这句话。

眼前这位老人,不是在管田,是在守心。

守着一颗从未改变的、忧国忧民的心。

十一

五月底,柏茂琳设便宴,邀请杜甫过府小叙。

宴席简朴,无珍馐美味,只有家常菜肴、清酒一壶。柏茂琳屏退左右,只与杜甫对坐,询问东屯督耕之事。

杜甫一一如实禀报:秧顺利,水渠修通,秧苗长势良好,公私矛盾调和,农户安心耕作,一切步入正轨。他不讳言自己闹过的笑话,不隐瞒自己的不足,更不吝称赞张望的勤恳与农户的辛劳。

柏茂琳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满是欣赏:“工部,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别人管田,只管收成;你管田,先管人心。”

杜甫微微一怔:“都督过奖了。”

“我不是夸你,”柏茂琳语气郑重,“东屯公田,历任经管者,要么不懂农事,要么贪赃枉法,只想着自己捞好处,从不顾百姓死活,以致田地荒芜,收成锐减,怨声载道。

而你,不一样。

你肯下田,肯请教,肯为百姓着想,肯主持公道。百姓信服你,张望追随你,田地自然越种越好。这不是懂种地,是懂人心。”

杜甫默然。

他从没想过这么多。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答应别人的,尽心尽力;面对百姓的,将心比心;守着这片田,尽自己所能。

可柏茂琳一句话,点破了本质。

管田,管的是粮;管人,管的是心。

心正,则田正;心公,则人安。

“都督,”杜甫缓缓道,“我只是觉得,他们和我一样,都是乱世里求生存的人。我帮他们,就是帮自己;我守好这片田,就是守好一方百姓的安稳。”

柏茂琳举起酒杯,语气感慨:“工部能有此心,千古难寻。满朝文武,若有一半人像你,天下何愁不定?”

杜甫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清酒入喉,微辣,却暖人心。

宴席散罢,月色皎洁,照亮归途。

杜甫独自走在山路上,晚风清凉,思绪万千。

懂人心?他不敢自居。他只知道,百姓要的不多,不过一碗饭,一件衣,一份安稳。他能做的,也不多,不过守好一片田,护好一方人,尽一份残年余力。

行至赤甲山路口,夜色中,一个身影静静等候。

走近一看,竟是黄翁。

“黄翁,为何在此等候?”杜甫快步上前。

“见你夜深未归,放心不下,出来迎迎。”黄翁笑道。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杜甫眼眶微热。

半生漂泊,无人问津;晚年落拓,却有邻里真心相待。这份温暖,比高官厚禄更珍贵。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闲话桑麻,行至草堂门口。

黄翁停下脚步,看着杜甫,笑道:“先生,你是读书人,却不端读书人的架子,肯俯下身,肯接地气,这就够了。种地的人,最怕当官的摆架子;老百姓,最怕当官的不真心。

你两样都做到了。

老汉敢说,今年东屯,必定大丰收。”

说罢,黄翁拱手告辞,消失在月色夜色之中。

杜甫站在草堂门口,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久久伫立。

月光如水,江声如梦。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虽壮志未酬,虽颠沛流离,虽清贫落魄,却也不算白活。

他写过诗,爱过民,守过土,尽过心。

足矣。

十二

六月初,东屯稻子如期抽穗。

这天,杜甫起得格外早。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出门,踏着晨露,走向东屯。

一路草木清香,晨雾弥漫。

行至田边,他站定,望着眼前景象,瞬间怔住,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无边无际的稻田,齐刷刷抽出稻穗。青青的,嫩嫩的,密密的,饱满而挺拔。风一吹,稻浪翻滚,穗头轻摇,如绿色的海洋,如漫天星辰,在朝阳下闪闪发光,耀眼而动人。

那是希望的颜色。

那是丰收的预兆。

那是他半生漂泊,从未见过的、最踏实的景象。

张望匆匆赶来,站在他身边,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工部,您看!多好的穗子!今年必定是个大丰年!”

杜甫用力点头,声音微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三月受托,到四月秧,到五月管护,到六月抽穗。

三个多月,奔波,风吹晒,汗水湿透衣衫,双脚沾满泥浆,从一个五谷不分的书生,慢慢变成一个懂农事、知民心的督耕者。

他看着这些秧苗,从一寸嫩苗,长到半人多高,从光秃秃的水田,变成满眼稻浪,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成熟。

其中辛苦,唯有自知。

其中欣慰,也唯有自知。

“再过两个月,就能开镰收割,吃上新米了。”张望语气憧憬。

杜甫望着满眼稻穗,轻轻吟诵:

“香稻三秋末,平田百顷间。”

张望不懂诗,可他能感受到先生心中的喜悦与安宁。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稻浪,望着远山,望着江水,久久不语。

朝阳升起,驱散晨雾,光芒万丈,洒遍东屯平畴。几只白鹭翩跹而来,落在水田之中,悠闲踱步,与稻穗、远山、江水、人影,构成一幅绝美的田园画卷。

杜甫忽然开口,语气真诚:“张行官,谢谢你。”

张望一愣,连忙摆手:“工部,谢我做什么?这都是我该做的。”

“谢谢你教我种地,”杜甫认真道,“谢谢你帮我守住这片田,守住这些百姓。”

张望脸颊微红,低下头,声音低沉却坚定:“工部,该说谢谢的是我。您教我的,不是种地,是做人。”

杜甫笑了。

笑得温和,笑得踏实,笑得如这朝阳一般温暖。

他转身,缓缓踏上归途。

行至半路,他回头望去。

东屯百顷稻浪,依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生机勃勃。张望的身影,依旧站在田埂上,守着那片稻田,一动不动。

杜甫微微一笑,继续前行。

他知道,等到八月收割的时候,他还要再来。

他要亲眼看着金黄的稻穗铺满田畴,看着镰刀起落,看着谷粒入仓,看着一张张被太阳晒黑的脸上,露出真正安心的笑容。

他要写一首更长、更沉、更暖的诗,写这百顷平田,写这一川江水,写这大历三年的夔州之夏,写一个叫杜甫的老人,在乱世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种过一片田,守过一群人,爱过一方土。

让后来的人知道,诗不只写在纸上,也长在田里;圣不只活在书里,也走在人间。

风从东屯吹过来,带着稻叶的清香,漫过赤甲山,漫过草堂,漫过他满头白发。

杜甫停下脚步,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气息里,有泥土,有江水,有秧苗,有生机,有人间最朴素、最坚韧的活着。

他忽然觉得,这一生颠沛流离,半生落魄失意,那些未酬的壮志,那些破碎的山河,那些远去的长安梦,那些流不尽的辛酸泪,在这一刻,都被这一片青青稻浪轻轻抚平了。

他不再是那个“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寒士,

不再是那个“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的飘零人,

不再是那个“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悲客。

此刻,他只是东屯的督耕者,是瀼水的守田人,是百姓的邻居,是土地的儿子。

他执笔,可写尽天下疾苦;

他躬身,可种好一亩良田。

能写诗,是天赋;

能种地,是本分。

能让一方百姓少受一点苦,能让一片田地多收一斗粮,便是他晚年最大的功业。

张望还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稻穗,像望着自己的命。

辛秀、伯夷、阿段还在渠边忙碌,汗水滴进土里,长出希望。

杨氏在草堂门口等着,炊烟升起,饭菜温热,家在,人在,心安。

黄翁在村口坐着,抽着旱烟,看着这片田,看着这个人,放心,踏实。

柏茂琳在都督府里等着,等着一个风调雨顺、仓廪充实的夔州。

而杜甫,站在山与田之间,站在诗与土之间,站在乱世与安稳之间。

江声不息,稻浪不止,人心不散。

大历三年的春天与夏天,就这样在东屯的水田之上,缓缓流淌,静静生长。

行官督耕,稻畦水归。

一官一田,一诗一人。

不负山河,不负百姓,不负此生。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