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借我一半江湖》由浪浪山半子所撰写,这是一个不一样的精彩故事,也是一部良心历史古代著作,内容不拖泥带水,目前这部作品已经持续更新到了131450字的篇幅,书中故事的主人公正是杜甫妻子杨氏,这部不可多得的精彩佳作绝对值得你花时间细细品味。
借我一半江湖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一
大历二年秋,七月末。
白帝城外,瀼水西岸,江风带着早秋的清肃,吹过新盖的茅舍。杜甫搬入瀼西草堂,恰好一月。
这座草堂,是夔州都督柏茂琳特意为他择地督造。比先前寄居的西阁宽敞许多,采光也好,堂前一片平整石坪,可晒谷、可闲坐、可极目望江;屋后几亩公田,也是柏茂琳拨给的薄地,他教长子宗文学着耕种,黍子、青豆次第出苗,长势不算茁壮,却也铺出一片养眼的青绿,在山风里轻轻起伏。
搬家那,仆从阿段忙前跑后,把西阁旧物一件件扛来、摆好。邻人陈婆拄着拐杖赶来,站在坪上反复打量,皱纹里都是笑意:“好,好地方,比西阁敞亮,挡风,聚气。”她六岁的孙儿小宝跟在脚边,个子蹿高了一截,迈着小短腿凑热闹,递绳子、搬小凳,明明帮不上什么忙,却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给冷清的迁居添了几分烟火气。
杜甫立在草堂檐下,望着滔滔东去的大江,望着两岸连绵不绝的青山,望着这座遮风挡雨的新茅舍,心头一阵恍惚。
这已是他流寓夔州的第二个秋天。
去年此时,他缠绵病榻,咳嗽、消渴、风痹轮番肆虐,四肢僵沉,起坐艰难,整只能倚在枕上,透过狭小窗棂看外面的秋色一点点浓起来。看枫叶由青转赤,看江水由暖转凉,看北雁排成人字,掠过白帝城上空,飞向他再也回不去的中原。他只能看,只能听,只能任由时光从病骨间流走,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抓不住。
今年,天可怜见,身子竟松快了许多。
许是柏茂琳送来的方药对症,许是瀼西地势向阳、风气和畅,许是心定了,病气便退了。他能扶着墙走,能迈出门槛,能站在江边迎风望远,能亲手触摸这片天地的秋光。
这天清晨,他醒得格外早。
窗外还未透亮,残夜将退未退,东方只浮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他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轻步走出草堂,站在那片石坪上。
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轻软如纱,把远山、近水、岸柳都晕成朦胧的影子。空气凉而不寒,湿而不腻,带着江水特有的清润,吸入肺腑,通体舒泰,连沉滞多年的膈都仿佛被涤荡一空。
他静静伫立,望着雾色中游动的江光,望着天边一点点漫开的曙色。
太阳出来了。
最初只是一线金芒,从东山坳里穿透云层,把天际染成橘红、胭红、浅金。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宽,终于,一轮红挣脱山峦,、热烈、赤红如熔铁,悬在东方天际,把混沌的晨雾瞬间撕开。
阳光泼洒在江面上,雾霭散尽,大江露出真容。
浩浩荡荡,横无际涯,从万山丛中奔涌而来,向东海方向浩荡而去,在峡谷间冲撞、回旋、奔腾,如一条蛰伏千年的金龙,在天地间昂首摆尾,气势吞山纳海。
阳光也落在两岸山坡的枫林中。
树树枫叶,半青半黄,半赤半翠,有的红得像火,有的绿得如翡,有的黄得似金,层叠错落,漫山遍野,把巫山装点得如锦绣堆成。光穿叶而过,叶片晶莹透亮,像镀了一层碎金,随风轻摇,流光溢彩。
杜甫望着枫林,目光忽然凝住。
叶尖上,有细碎的光在闪烁。
是露水。
一颗颗圆润晶莹,凝在枫叶边缘,垂而不落,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微光,像万颗珍珠,千粒宝石,静静缀在秋色里。风一动,有的露珠承受不住重量,轻轻坠下,落在草叶、泥土、石阶上,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清越如碎玉。
“玉露。”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像是从心底自然涌出,不借思索,不待安排。
玉露凋伤枫树林。
这七个字,猝然落进心头,妥帖、沉重、苍凉,又美得惊心动魄。他说不清这句子从何而来,仿佛天地本有此语,只等他这一刻开口,把秋气、秋声、秋心一并道出。
玉露。凋伤。枫树林。
他望着漫山红叶与晶莹露珠,心头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悲,不是纯粹的喜,不是浅淡的愁,也不是直白的欣。它沉厚、苍茫、辽阔,从心底升起,又从天地间压下,裹着江山,裹着岁月,裹着半生飘零,沉甸甸地堵在口,几乎令他喘不过气。
他深深吸一口江风,再缓缓吐出。
巫山巫峡气萧森。
又一句,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巫山就在眼前。群峰连绵,苍劲雄浑,壁立千仞,在晨光中轮廓分明,或陡峭如削,或平缓如台,或孤峰刺天,或岭峦相拥,自开天辟地便矗立于此,阅尽兴亡,不言不语,只以苍莽古气笼罩人间。
巫峡便是脚下这条江。水势湍急,在群山间左冲右突,咆哮奔腾,如怒龙出海,声震山谷。浪涛拍岸之声,轰隆隆、哗啦啦,一阵强过一阵,从峡谷深处卷上来,震得人耳膜发颤,心神激荡。
气萧森。
是的,天地之间,尽是萧森之气。古老、苍凉、悲壮、肃穆,从山巅来,从江底来,从云间来,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轻轻包裹,又重重笼罩。
他立在晨风中,一动不动,与这片天地之气相融。
二
不知伫立多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是妻子杨氏。她端着一碗汤药,热气袅袅,药香清苦,在晨风中散开。
“吃药了。”她声音轻软,不带半分惊扰。
杜甫转过身,接过瓷碗,慢慢饮下。药味苦涩,他已喝了数年,早习以为常,反倒觉出一丝苦后的回甘。饮尽,把空碗递还她。
杨氏接过碗,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站在他身侧,同他一起望向枫林、大江、远山。
“好看。”她轻声说。
杜甫点头:“好看。”
杨氏侧过头,望着他出神的眉眼,望着他眼底深处的光与沉郁,轻声问:“在想什么?”
杜甫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却笃定:“在想诗。”
杨氏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她太了解他,每当他这般失神,便是诗魂附体,不可打扰,不可打断。她捧着空碗,轻步退回灶间,把这片江山、这片晨光,尽数留给眼前这个即将写出千古绝唱的老人。
杜甫再次转身,面向大江。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两句诗在心头盘旋,生,发芽,再也挥之不去。
他知道,这是一首诗的开端。
一首很大的诗,一首很重的诗,一首关乎江山、岁月、身世、故国的诗。
一首他必须写、不得不写、不写便无法安心的诗。
他尚不知全诗会走向何方,不知结构如何铺展,不知字句如何锤炼,不知它会在自己生命里刻下怎样的印记。
他只知道:必须写。
三
自那起,杜甫像变了一个人。
后来杨氏常常对人说,那几,他“如入魔障,废寝忘食,不知老之将至”。
每天不亮,他便起身,披衣出门,走到江边石坪。一站便是大半个时辰,甚至一个时辰,纹丝不动,像一尊守望江山的石像。太阳升高,露水透,雾气散尽,他仍立着,忘了时辰,忘了饥饱,忘了周身病痛。
杨氏在灶间做好早饭,温在锅里,一遍遍地喊:“吃饭了!”
他随口应一声,脚下一步不移。再喊,再应,依旧不回。杨氏无奈,只得把粥、菜、碗筷一并送到江边,看着他站着吃完,收拾碗筷再默默回去。
白里,他便沿江漫步。
走得很慢,一步一停,时而望山,时而看水,时而凝视一片落叶,时而倾听一声鸟鸣。走累了,便蹲下身,抚摸江边青石,看细流从石缝间穿过,看野草在石隙里生长,看小鱼在浅滩倏忽来去。有时抬头,望云卷云舒,望飞鸟投林,望山巅云雾聚散,望天际长风来去。
阿段放心不下,悄悄跟在身后,怕他年老体弱,失足落水。杜甫察觉,便挥挥手:“我自行走,你不必跟随。”阿段不敢违逆,只得藏在树后、崖边,远远望着,确保他平安。
回到草堂,他便坐在檐下石凳上,继续望山、望水、望枫林。一坐又是一下午,不言不动,茶凉不饮,衣单不觉,神思早已飞越千山万水,回到那个魂牵梦萦的长安。
夜里,便是他与笔墨相守的时辰。
点起蜡烛,铺开麻纸,提笔蘸墨,一写便是大半夜。烛泪成堆,他浑然不觉;倦意袭来,他揉眼再写。有时一蜡烛燃尽,便再点一;两烧尽,天已微亮,他才勉强搁笔,和衣躺片刻,不等天明又醒过来。
杨氏夜半醒来,总见窗纸透出油灯微光,知他又在苦吟,心疼不已,轻声劝:“别写太久,身子要紧,歇歇吧。”
他只轻轻摇头:“睡不着,写出来,心里才安稳。”
杨氏劝不动,只得由他。每到夜半,悄悄起身,给他添一件夹衣,换一杯热茶,把烛台挪到最顺手的位置,让灯光稳稳照在纸上,不晃眼,不偏斜。她不说什么,只以最沉默的陪伴,守着他的诗,守着他的命。
四
这午后,影西斜,江风渐劲。
杜甫又立在江边。
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鎏金,波浪翻涌,一浪叠一浪,一排接一排,如千军万马冲锋陷阵,势不可挡。浪头撞在礁石上,溅起数丈高的水花,碎玉般落下,声响震天,又归于江流,奔涌不息。
望着这翻江倒海的气势,他心头豁然开朗,两句诗破空而来: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波浪兼天涌。
江水从江心涌起,直欲掀翻苍穹,一起一落,一伏一扬,无休无止,无穷无尽。这是自然之浪,也是世事之浪,是人心之浪。
塞上风云接地阴。
他想起边塞,想起边关烽火,想起战乱未息的疆土。那里的阴云,沉沉压地,风烟四起,气弥漫,把天地都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长安呢?
长安此刻,是否也是这般风云翻涌?
朝堂之上,朋党相争,宦竖弄权,藩镇割据,将相如弈,你争我夺,尔虞我诈,是否也如这江间波浪,永无宁?
他不知道远方消息,只知眼前江水,让他想起故都,想起再也回不去的京华,想起半生抱负,半世蹉跎。
一声长叹,随风散入江声。
他转身,缓步走向草堂。
五
回到院中,杨氏正在灶前忙碌。
灶膛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白粥咕嘟冒泡,香气漫满小院。宗文从田里归来,裤脚沾着泥,在阶下洗脚;宗武蹲在鸡埘边,逗弄着几只肥鸡,鸡群咯咯鸣叫,在院子里悠闲踱步。
阿段从山上砍柴回来,放下柴捆,擦着汗走近:“主人,今走得远不远?”
杜甫摇头:“不远,只在江边。”
阿段应一声,拿起斧头劈柴,斧声笃笃,节奏安稳。
杜甫坐在檐下,望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夕阳沉入西山,天边云霞被染成紫、绛、金、红,层层叠叠,绚烂至极,又转瞬黯淡。江面的金光褪去,变成铅灰、暗青,最终融进暮色里。
山上枫林也模糊起来,红、黄、青、绿,都化作一片苍茫,分不清边界。
只有江声依旧,哗哗作响,像天地在黑暗中低语,亘古不息。
他望着沉沉夜色,听着滚滚江声,心头反而一片平静。
许多往事,一一涌上心头。
洛阳城里的少年时光,长安市上的意气风发,安史之乱中的颠沛流离,成都草堂的短暂安宁,严武的知遇,李白的狂放,高适的沧桑,郑虔、苏源明、房琯……一个个故人,或死或散,或远或隔,如走马灯在眼前流转,清晰又遥远。
换做从前,他必心酸落泪,必悲慨难平。
可此刻,他不觉得痛。
那些人,那些事,早已不是负担,而是生命的一部分,刻在骨血里,融在诗句中,在每一次回望、每一次提笔时,与他同在。
他站起身,走进屋内。
烛火已点,昏黄而温暖。杨氏端上饭菜,轻声说:“吃饭了。”
他坐下,端起碗。
饭菜简单,稀粥、咸菜、一盘炒野菜,清淡至极,他却吃得香甜,一碗粥片刻见底。
饭后,他又坐到桌前,铺纸,提笔。
杨氏收拾碗筷,给他添上热茶,披一件夹衣在他肩头:“别写太晚。”
他点头,不言。
杨氏进里间躺下,不久便传来均匀的呼吸。
杜甫望着跳动的烛火,终于,正式落笔。
六
这一夜,文思如泉,笔走龙蛇。
诗句仿佛自有生命,从笔尖自然流出,不待雕琢,不费苦思,一行行,一页页,顺畅如江水流淌。
他写: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写完八句,他搁笔,默读一遍。
丛菊两开他泪。夔州两年,菊开两度。去年病中昏沉,未见花开;今年菊黄满径,却只勾起旧辛酸,泪落无声。
孤舟一系故园心。一生漂泊,如一叶孤舟,随浪浮沉,无枝可依,可心,永远系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园。
心头一酸,又一稳。
他提起笔,续写第二首:
夔府孤城落斜,每依北斗望京华。
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
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
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
每依北斗望京华。
这是他藏了半生的话,念了半生的梦。无论身在何方,无论贫病交加,他总望着北斗,望着北方,望着长安。那是他的理想,他的痛,他的命。
烛火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他起伏不定的一生。
第三首:
千家山郭静朝晖,江楼坐翠微。
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
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
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
写到“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他忽然失笑。
当年一同读书、一同应考、一同在长安奔走的同龄人,如今大多身居高位,车马轻肥,锦衣玉食,意气风发。
只有他,流落夔州,老病孤舟,守着一间草堂,写着无人看重的诗句。
可他不后悔。
从不后悔。
第四首:
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
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羽书驰。
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
长安似弈棋。
权力场上,你争我夺,胜败无常,今新贵,明囚客,换来换去,苦的只是天下百姓。
百年世事,由盛转衰,由安转乱,一言难尽,一叹不尽,只化作纸上诗句,心底沉哀。
第五首:
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
西望瑶池降,东来紫气满函关。
云移雉尾开宫扇,绕龙鳞识圣颜。
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
这一首,他写得极慢,极沉,字字如从心尖剜出。
蓬莱宫阙,承露金茎,雉尾宫扇,龙纹衮袍……那是他年轻时梦寐以求的朝堂,是他“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所在。
他一生渴望入朝,渴望直言,渴望报国,却终其一生,未能如愿。
只能在梦里遥望,在诗里追忆,在沧江病卧中,惊觉岁月已晚,壮志成空。
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
搁笔,长长吐气。
烛泪已堆成小山。
七
窗外,天色微明,东方泛白。
一夜未眠,他却不觉疲惫,只觉心头一块巨石落地,清爽安宁。
他起身,推开窗。
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轻颤,却不肯关窗。就那样立在窗前,望着破晓的天空。
鱼肚白、浅黄、金黄、绯红,次第铺开,太阳再次从东山升起,把大江、群山、枫林、草堂,尽数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又来了。
杨氏轻步走出,站到他身边,望着出,轻声问:“又写了一夜?”
杜甫点头。
她轻叹一声,不再劝,只把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温暖而安稳。
杜甫转过身,望着妻子鬓边白发,望着她眼角皱纹,望着她眼底始终不变的温柔与懂得,轻声说:“夫人,我写了一组诗,八首。”
杨氏静静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这八首诗,是我这辈子,写得最好的。”
杨氏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朴素、温和、净,比满山枫叶更动人。
“好,你写了,就好。”
杜甫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阳光洒满草堂,温暖明亮。
八
这天上午,杜甫没有补眠。
吃过早饭,他重新坐到桌前,把八首诗工整誊抄一遍。
抄录时,他又细细修改几字,斟酌平仄,打磨字眼,一字不苟,一句不率,直到字字妥帖,句句铿锵,才肯落笔。
抄完,他从头至尾,缓缓默读。
这八首诗,写夔州秋色,也写长安旧梦;写眼前江山,也写心底风云;写个人身世,也写天下兴衰。景与情相融,心与史相通,个人悲欢与家国命运打成一片,沉郁顿挫,气象万千。
他说不清自己是如何写出来的。
只觉得,这些句子不是他“写”出来的,而是天地赋予、岁月酝酿、江山孕育,借他之笔,落在纸上。
他把诗稿轻轻叠好,放入床头旧木箱。
箱中装着他一生的诗稿,一生的心血,一生的爱与痛,一生的守望与悲歌。
关上箱盖,他长长舒气,如释重负。
杨氏端来汤药:“喝了,睡一会儿吧。”
他接过,一饮而尽,和衣躺下。
闭眼之前,心头浮起《秋兴八首》最末两句:
彩笔昔曾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
彩笔昔曾气象。
是啊,他这支笔,曾写《兵车行》《丽人行》,写《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写“三吏”“三别”,写《春望》《北征》……写尽民间疾苦,写尽江山沧桑,笔力足以撼动山河,气象足以贯通古今。
如今,头白,岁晚,身老,病残,只能临江吟望,低头长叹。
可他不后悔。
从来不悔。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九
这一觉,睡得沉实安稳。
醒来已是午后,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床褥上,暖融融的。
他起身披衣,走到外间。
杨氏正在做针线,抬头见他,笑道:“醒了?饿不饿?粥还温着。”
他点头坐下,杨氏端来热粥,他慢慢喝完,浑身舒畅。
走出草堂,立在石坪上。
夕阳西斜,江面鎏金,江水依旧奔流不息。山上枫林在晚照中,红得热烈,黄得明亮,绿得沉静,层林尽染,美得令人心颤。
他望着枫林,忽然想起那八首诗。
想起那些痴狂的清晨、独行的午后、不眠的深夜。那些子,如梦如幻,如痴如醉,近在眼前,又远在天涯。
杨氏说他“像换了个人”。
的确。那几,他忘了病痛,忘了忧愁,忘了漂泊,忘了衰老,心中只有诗,只有江山,只有天地之气。
诗成,他又变回那个忧国忧民、病痛缠身、流落天涯的杜甫。
可他不难过。
因为诗留下了。
它们会替他活着,替他诉说,替他告诉千秋万代:大历二年秋,夔州瀼西草堂,有一个叫杜甫的老人,曾这样爱过、痛过、活过、写过。
他把诗稿珍重收好,放回木箱。
十
傍晚,阿段从山下归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兴高采烈:“主人,套到的!今晚炖汤!”
杨氏接过野兔,笑着去收拾。
阿段坐到杜甫身边,一同望着江山枫林:“主人,你今气色好多了。”
“睡了一,是好些了。”
阿段沉默片刻,忽然好奇地问:“主人,你写的那些诗,说的是什么?”
杜甫想了想,轻声道:“写的是这秋天,这江水,这山。还有长安。”
“长安?”阿段眼睛一亮,“长安是什么样子?”
杜甫望着少年清澈的眼睛,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长安是什么样子?
有高城深池,有长街广陌,有巍峨宫阙,有喧嚣市井;有读书人,有做官人,有商人,有艺人,有贩夫走卒,有孤苦流民……
可他说的这些,阿段从未见过。
这孩子生在山里,长在江边,不识宫阙,不辨车马,不懂朝堂,不知京华。他无法想象,那座远在千里之外的都城,究竟是何模样。
阿段望着他,满眼好奇,却不再追问,只轻轻点头:“那一定很好看。”
杜甫心头一暖。
这孩子不懂长安,不懂理想,不懂家国天下,可他懂山、懂水、懂眼前子,活得踏实、安稳、净。
这样活着,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他拍拍阿段的肩膀,轻声说:“是,很好看。”
阿段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十一
夜里,月色清朗。
一轮圆月悬在中天,清辉遍洒,江面上碎银万点,随波起伏,流光荡漾。
杜甫坐在窗前,望月出神。
又想起那八首诗。
想起第七首中两句:
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
昆明池,在长安城西,汉武帝所凿。他年轻时曾游历池边,杨柳依依,荷风送香,水波浩渺,一派盛世气象。他站在池边,遥想汉武雄风,英雄功业,心澎湃。
如今,昆明池还在吗?
水是否涸?岸是否崩塌?池边宫殿,是否已生荒草?
他不知道。
可在他心里,昆明池永远清波荡漾,汉时旌旗永远在风中飘扬。
又想起第八首:
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香稻、鹦鹉、碧梧、凤凰,都是长安最美的风物,最盛的气象。可如今,盛景不再,故人已远,只剩他在万里之外,望月思归。
他起身,再推窗。
冷风入怀,他却不觉寒冷。
月亮很好,江水很好,群山很好,天地很好。
可他,终究放不下长安。
放不下,便放不下吧。
这是他的命。
关窗,回床,躺下。
闭眼之前,他再想一遍那八首诗。
想来,若有人读到这些句子,便会知道,某年秋天,夔州城下,有一个老人,曾这样认真地、深情地、痛苦地、骄傲地活过。
足矣。
他闭上眼,安然入睡。
十二
次,天朗气清,秋阳和煦。
出江花,江水泛金,枫林愈艳,山色愈青,整座巫山巫峡,如一幅天然画卷,铺展在天地之间。
杜甫起床,吃过早饭,缓步走到石坪。
望山,望水,望枫林,心头一片澄明。
诗已成,事已毕,岁月仍在,江山依旧。
他活着,在秋天里活着,在草堂里活着,在夔州的风烟里活着。
这就够了。
杨氏走出草堂,站在他身边:“今想去哪里走走?”
杜甫摇头,微微一笑:“不去了,就在这里坐坐。”
杨氏点头,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望着大江奔流,青山连绵,枫林如火,久久不语。
阳光温暖,江声悦耳,山风清爽。
远处传来一声猿啼,清越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往听来凄厉的猿声,今竟不觉得悲,反倒像一曲秋的赞歌,献给江山,献给天地,献给人间。
杜甫听着猿啼,轻轻笑了。
杨氏望着他,也笑了。
两人就这样坐着,笑着,望着这片秋光,这片天地。
这天地,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