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方程六点二十分到教室。
推开门，他的座位上已经趴着一颗脑袋。
方程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在那颗脑袋后面。
那颗脑袋动了动，转过来，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早。”
“早。”
晚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方程。
“昨天的题，我改完了。”
方程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物理卷子。上面用红笔写满了订正，字迹虽然还是丑，但比之前整齐了一点。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道大题的旁边，晚晴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这道题我算了五遍，终于对了。奖励自己一下。
方程抬头看她。
“奖励什么？”
晚晴眨了眨眼。
“不告诉你。”
方程没追问，把卷子还给她。
“有进步。”
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方程点头。
“最后一道大题的思路是对的，计算也没错。这道题是去年高考的压轴题，难度不小。”
晚晴笑得眼睛弯起来。
方程转回去，开始背英语单词。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方程。”
“嗯？”
“谢谢你。”
方程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上午第一节课后，林一舟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方程，出来一下。”
方程抬头看他。
林一舟的表情很复杂——紧张、兴奋、惶恐，几种情绪混在一起，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点扭曲。
方程站起来，跟他走出教室。
走廊里，林一舟把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说：
“方程，我要表白。”
方程看着他。
“表白谁？”
林一舟的脸红了。
“夏晚晴。”
方程沉默了两秒。
林一舟见他不说话，急了。
“你怎么不说话？帮我分析分析！”
方程想了想。
“分析什么？”
林一舟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她会不会答应？第二，我该怎么表白？第三，如果被拒绝了怎么办？第四——”
“停。”方程打断他。
林一舟闭上嘴，眼巴巴地看着他。
方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据贝叶斯定理，你需要先确定先验概率。”
林一舟愣住。
“什么定理？”
方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掏出一张草稿纸，开始写。
“假设表白成功为事件A，你对她的了解程度为事件B。据贝叶斯公式，P(A|B)=P(B|A)P(A)/P(B)。”
林一舟看着那些公式，眼睛都直了。
“你能不能说人话？”
方程抬头看他。
“你了解她多少？”
林一舟想了想。
“她叫夏晚晴，转学生，坐你后面，物理很好，长得很好看……”
方程打断他。
“这些是基本信息。我问的是，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讨厌什么吗？早上几点起床吗？晚上几点睡觉吗？平时除了上课还什么吗？”
林一舟愣住。
他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不知道。”
方程点头。
“那先验概率P(A)就是未知。样本量1，数据不足，无法计算。”
林一舟哀嚎。
“方程！你能不能有点人情味？！”
方程收起笔和纸。
“人情味不能提高概率。”
林一舟抓狂。
“那怎么办？！我就这么放弃？！”
方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可以试试。”
林一舟愣住。
“试试？”
方程点头。
“概率是算出来的，也是试出来的。不试，概率永远是0。试了，至少有可能大于0。”
林一舟看着他，眼神复杂。
“方程，你这是在鼓励我？”
方程想了想。
“我在陈述事实。”
林一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好！我试！”
方程转身室。
身后传来林一舟的声音：
“方程！你帮我参谋一下！我该怎么说？！”
方程没回头。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中午吃饭，方程和林一舟在食堂。
林一舟面前摆着饭，但一口没吃。他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方程，你说我是发消息表白好，还是当面表白好？”
方程扒了一口饭。
“当面。”
林一舟紧张得脸都白了。
“当面？！万一被拒绝了多尴尬！”
方程看着他。
“你不是让我分析吗？”
林一舟点头。
方程放下筷子。
“第一，发消息显得不够真诚。第二，发消息她可以不回。第三，发消息你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道她是真的拒绝还是害羞。”
林一舟听着，连连点头。
“有道理！那……那我什么时候表白？”
方程想了想。
“下午放学。”
林一舟愣住。
“为什么是下午放学？”
方程看着他。
“上午有课，她困。中午要吃饭，她饿。晚上要回家，她急。只有下午放学，刚上完课，还没吃饭，不困不饿不急，是表白的最佳时间。”
林一舟听完，眼睛都亮了。
“方程！你太懂了！”
方程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吃饭。
林一舟在旁边开始演练。
“晚晴同学，我喜欢你——不行，太正式。晚晴，我喜欢你——太直接。那个，夏晚晴同学，我有话想跟你说——太怂了。”
方程吃着饭，听着他在旁边碎碎念。
念了十分钟，林一舟忽然停下来。
“方程，你帮我算算，我成功的概率到底有多少？”
方程想了想。
“真的想听？”
林一舟点头。
方程放下筷子。
“据目前的数据——她平时看你的次数、和你说话的语气、对你的态度——综合评估，你成功的概率大约是——”
他顿了顿。
“趋近于零。”
林一舟的脸垮了。
“方程！”
方程看着他。
“但趋近于零不等于零。只要大于零，就有可能。”
林一舟愣住。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好！为了那个‘可能’，我拼了！”
方程点头。
继续吃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方程在做数学题，感觉椅子被人踢了一下。
他回头。
晚晴趴在桌上，用笔戳了戳他。
方程转过去一点。
“嘛？”
晚晴压低声音：
“林一舟今天怎么了？一整天都神神叨叨的。”
方程看了一眼斜前方的林一舟。
那个人正对着窗户发呆，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方程转回来。
“没事。”
晚晴狐疑地看着他。
“真没事？”
方程点头。
晚晴没再问，继续趴着。
方程低头继续做题。
但他的手心忽然有点发烫。
他低头一看，那行字又变了：
第七题：帮助林一舟完成表白。
难度：简单。
奖励：解锁“友情buff”——队友默契度提升10%。
备注：这是你第一次帮别人追女生。虽然你知道结果。
方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继续做题。
下午放学，方程收拾书包准备走人。
林一舟冲过来，一把抓住他。
“方程！陪我去！”
方程看着他。
“你自己去。”
林一舟急得脸都红了。
“我一个人不敢！”
方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背上书包，往教室外走。
林一舟追上去。
“你去哪儿？”
方程没回头。
“校门口等你。”
林一舟愣住。
然后他笑了。
“方程，你真是我亲兄弟！”
方程没理他。
他走到校门口，在梧桐树下站定。
过了五分钟，林一舟跑过来。
“她呢？”
方程指了指校门。
林一舟转头看去。
晚晴正背着书包往外走。
林一舟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我去了！”
方程点头。
林一舟朝晚晴走过去。
方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林一舟走到晚晴面前，拦住她。
晚晴停下脚步，看着他。
“有事？”
林一舟的脸红得像番茄。
“那个……夏晚晴同学……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晚晴眨了眨眼。
“说吧。”
林一舟深吸一口气。
“我……我喜欢你！”
晚晴愣住。
林一舟继续说：“从你转学来的第一天，我就喜欢你了！我知道我成绩没你好，长得也不帅，但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晚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林一舟，谢谢你喜欢我。”
林一舟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晚晴顿了顿。
“对不起，我喜欢的人，要能解出黎曼猜想。”
林一舟愣住。
“黎曼……什么？”
晚晴笑了笑。
“黎曼猜想。数学界最重要的未解难题之一。能解出来的人，大概还没出生。”
林一舟的表情很精彩。
晚晴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林一舟，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她走了。
林一舟站在原地，像一木头。
方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走吧。”
林一舟转过头，看着他。
“方程，她说的是真的吗？”
方程点头。
“黎曼猜想确实没解出来。”
林一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哭。
方程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一舟哑着嗓子说：
“方程，数学太残忍了。”
方程想了想。
“不是数学残忍。是她不喜欢你。”
林一舟愣住。
然后他哭得更凶了。
方程把林一舟送回宿舍，然后往校门口走。
走到半路，看见晚晴站在路灯下，正在等他。
方程走过去。
“你怎么还没走？”
晚晴看着他。
“等你。”
两人并肩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一段，晚晴问：
“林一舟怎么样了？”
方程想了想。
“哭了。”
晚晴沉默了几秒。
“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方程看着她。
“你觉得呢？”
晚晴想了想。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拖着更残忍。”
方程点头。
晚晴转头看他。
“方程，你说林一舟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觉得我好看？”
方程想了想。
“两者都有。”
晚晴笑了。
“你倒是实话实说。”
方程没说话。
走了一段，晚晴忽然问：
“方程，如果有一天有人跟你表白，你会怎么办？”
方程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晚晴看着他。
“不知道？”
方程点头。
“我没想过。”
晚晴笑了。
“那你现在想想。”
方程想了想。
“可能会说，等我解完这道题。”
晚晴愣住。
然后她笑了，笑得停不下来。
“方程，你真的是……”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方程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
走到废弃工厂门口，晚晴停下来。
“到了。”
方程点头。
晚晴看着他，忽然说：
“方程，今天谢谢你。”
方程愣住。
“谢什么？”
晚晴笑了笑。
“谢你帮我处理林一舟的事。虽然你没出面，但我知道你在。”
方程沉默。
晚晴转身往工厂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方程。”
“嗯？”
“黎曼猜想那话是骗他的。”
方程看着她。
晚晴笑了一下。
“我喜欢的人，不需要解出黎曼猜想。只需要会踢椅子就行。”
她消失在铁门后面。
方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手心。
那行字又变了：
第七题：帮助林一舟完成表白。完成。
奖励：友情buff已激活——队友默契度提升10%。
与队友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73/100。
备注：她说，喜欢你的人不需要解出黎曼猜想。
只需要会踢椅子就行。
方程看着那行字，嘴角弯着，收不回去。
他转身往家走。
手心里，那个沙漏还在流转。
19997896秒。
每一秒，都算数。
晚上，方程收到林一舟的消息。
方程，我没事了。刚才哭了一场，现在好多了。
方程回复：
嗯。
林一舟又发：
你说得对，她不喜欢我，不是数学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
方程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复：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林一舟：
借你吉言。
方程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他想起晚晴说的那句话：
“我喜欢的人，不需要解出黎曼猜想。只需要会踢椅子就行。”
他笑了。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做题。
窗外，夜风很轻。
手心里，那个沙漏还在流转。
他知道自己只有七个月。
但这一刻，他觉得七个月很长。
长到可以装下很多这样的夜晚。
长到可以陪一个人走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