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方程六点二十分到教室。
推开门,他的座位上已经趴着一颗脑袋。
方程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在那颗脑袋后面。
那颗脑袋没动。
方程等了几秒,那颗脑袋还是没动。
他伸手戳了戳。
那颗脑袋动了动,转过来,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但今天这张脸比平时更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早。”晚晴的声音沙哑。
方程看着她。
“没睡好?”
晚晴点头。
“做噩梦了。”
方程没问做了什么梦。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瓶风油精,递给她。
晚晴接过去,往太阳上抹了一点,皱着脸深吸一口气。
“舒服了。”
她把风油精还给他。
方程接过来,放回书包。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另一本练习册,放在她桌上。
“昨天的题。”
晚晴翻开,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
她看了几页,忽然抬起头。
“方程。”
“嗯?”
“你昨晚又改到几点?”
方程想了想。
“一点半。”
晚晴沉默。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红笔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谢谢。”
方程没说话。
但他转回去之前,嘴角弯了一下。
上午的课很平静。
方程听课,做题,偶尔回头看一眼。
晚晴一直在睡觉。
不是那种趴着假装睡,是真的睡。头枕在手臂上,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一下。
方程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做噩梦”。
他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梦。
但他知道,从星墟逃出来的人,做的梦大概不会太好。
中午吃饭,方程和林一舟在食堂。
林一舟的情绪比昨天好多了,虽然偶尔还会发呆,但至少能正常吃饭了。
“方程,”他边扒饭边说,“你说我是不是该减肥了?”
方程看着他。
林一舟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我觉得她不喜欢我,可能是因为我太胖了。”
方程想了想。
“不是。”
林一舟愣住。
“不是?”
方程点头。
“她不喜欢你,和你胖不胖没关系。”
林一舟沉默了几秒。
“那是为什么?”
方程看着他。
“因为你不是她喜欢的那种人。”
林一舟愣住。
然后他叹了口气。
“方程,你说话能不能委婉一点?”
方程想了想。
“可以。但委婉改变不了事实。”
林一舟无语。
方程继续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前,方程回到教室。
晚晴还在睡。
方程坐下来,准备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
手心忽然发烫。
他低头一看,那行字又变了:
新任务:查明老锈的真实身份。
时限:三天。
提示:他认识你母亲。他知道你七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方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看着晚晴。
她还在睡。
但眉头皱着,像在做不好的梦。
下午放学,方程在校门口等晚晴。
等了二十分钟,她才出来。
“嘛?”
“去尘渊。”
晚晴愣住。
“现在?”
方程点头。
晚晴看着他。
“为什么?”
方程摊开手心,给她看那行字。
晚晴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云叔?他有什么真实身份?”
方程摇头。
“不知道。但任务说,他认识我母亲。”
晚晴沉默。
方程看着她。
“你不想去?”
晚晴摇头。
“不是不想。是……”她顿了顿,“上次你差点死在那里。”
方程想了想。
“这次不会。”
晚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方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会算。”
晚晴愣住。
然后她笑了。
“方程,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的很自大。”
方程没说话。
晚晴叹了口气。
“行吧。陪你去。”
两人往废弃工厂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晚晴忽然问:
“方程,你为什么想知道你母亲的事?”
方程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记得她。”
晚晴转头看他。
方程看着前方。
“我七岁那年出车祸,活下来了,但什么都不记得了。外婆说那是我命大,不该记的别记。但我一直想知道——她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晚晴沉默。
方程继续说:
“现在有人告诉我,有人认识她,知道她的事。我想知道。”
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好。我陪你去。”
两人来到废弃工厂,走进那部电梯。
晚晴按下-9。
电梯开始下行。
重力开始变化。
方程这次有准备了,扶着电梯壁,慢慢调整呼吸。
晚晴看着他。
“适应了?”
方程点头。
“比上次好。”
电梯继续下行。
-3,-4,-5——
方程忽然问:
“晚晴,你第一次来尘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晚晴想了想。
“害怕。”
方程看着她。
晚晴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才十四岁。第一次离开星墟,掉进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有人想抓我。我在一个扭曲区里躲了三天,才找到回表世界的路。”
方程沉默。
晚晴继续说:
“那三天我没吃没喝,就靠墙角的积水活着。晚上能听见奇怪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爬。我不敢睡,就一直睁着眼睛。”
电梯停在-9。
门打开。
方程看着她。
“后来呢?”
晚晴走出电梯。
“后来遇到云叔。他救了我。”
方程跟上去。
两人走在金属网格上,往营地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晚晴忽然停下。
“方程。”
方程也停下。
晚晴回头看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陪你回来吗?”
方程摇头。
晚晴笑了笑。
“因为你想知道你母亲的事。就像我想知道,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方程愣住。
晚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方程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走了大概半小时,他们看见锈火军的营地。
比上次更简陋了。那些拼凑的棚屋又塌了几间,空地上的人也更少。有几个伤员躺在角落里,身上缠着绷带。
方程和晚晴走进营地。
有人认出他们,停下来点头打招呼。
方程点头回应,继续往里走。
云叔的铁皮房还在。
方程敲了敲门。
“进来。”
方程推开门。
云叔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正在看一张地图。看见他们进来,他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又来了?”
方程走进去,在对面坐下。
晚晴站在他旁边。
云叔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一点警惕。
“出什么事了?”
方程摊开手心,给他看那行字。
云叔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你都知道了?”
方程摇头。
“只知道你认识我母亲。”
云叔沉默。
晚晴在旁边轻声说:
“云叔,方程只是想知道真相。”
云叔看着她,又看着方程。
然后他叹了口气。
“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难受。”
方程看着他。
“我想知道。”
云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开始解身上的金属绷带。
方程愣住。
那些绷带缠得很紧,一层又一层,从肩膀一直缠到腰间。云叔用独臂一圈一圈地解,每解一圈,就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解到最后一层,他转过身。
方程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和照片上的女人有几分相似的脸。
眉眼,鼻梁,嘴唇——
方程愣住。
云叔看着他,眼眶泛红。
“孩子,”他说,“你妈是我妹妹。亲妹妹。”
方程沉默。
云叔继续说:
“三十年前,我们棱镜族被白夜家族追。你妈带着你逃到表世界,我留下来断后。那一战,我失去了一条手臂,还有——”他指了指脸上的金属绷带,“这张脸。”
方程看着他。
“你的脸怎么了?”
云叔苦笑。
“被时轮刃斩过。因果律残留,让我永远变不回原来的样子。只能用这些绷带压着。”
方程沉默。
云叔走回桌边,坐下。
“孩子,你妈当年把你送走,是希望你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不被这些破事打扰。”
方程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云叔愣住。
方程继续说:
“你留在这里,守着她留下的碎片,等着我来——你其实也希望我知道,对吗?”
云叔沉默。
方程站起来。
“云叔,我想知道她的事。所有的事。”
云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你和你妈,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天晚上,方程和晚晴留在营地里。
云叔让人给他们安排了住的地方——两间相邻的铁皮房,里面各有一张床和一床薄被。
方程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门被敲响。
“进来。”
晚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
“云叔让送的。”
她把一碗递给方程,自己在床边坐下。
方程接过汤,喝了一口。
还是那种带着土腥味的野菜汤,但比上次好喝一点。
晚晴也喝了一口。
“方程。”
“嗯?”
“你还好吗?”
方程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晚晴想了想。
“刚才云叔说的那些——事,棱镜族的事——你好像没什么反应。”
方程沉默了几秒。
“我有反应。”
晚晴看着他。
“什么反应?”
方程想了想。
“不知道怎么说。”
晚晴等他说下去。
方程看着碗里的汤。
“我从小以为,我父母就是普通人。车祸死了,很正常。但现在有人告诉我,不是车祸,是被追的。我妈不是普通人,是棱镜族的。我还有一个舅舅,一直在这里等我。”
他顿了顿。
“我应该很震惊,很激动,很难过。但我没有。”
晚晴看着他。
方程抬起头。
“我只是在想,如果她还在,会是什么样子。”
晚晴沉默。
方程继续说:
“云叔说她和我很像。我不知道像在哪里。但我想知道。”
晚晴把碗放下。
她伸出手,握住方程的手。
方程愣住。
晚晴看着他。
“方程,你妈一定很爱你。”
方程没说话。
晚晴继续说:
“她为了保护你,把你送到表世界,封印你的记忆,让你过普通人的生活。她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快乐,希望你不用背负这些。”
她握紧他的手。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方程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夜深了,晚晴回自己房间。
方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
他翻身,看着窗外。
灰蒙蒙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他低头看手心。
那个小沙漏还在流转。剩余寿命:19997896秒。
他看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七个月,够不够找到剩下的碎片?
够不够考上时轮学院?
够不够再见她一面——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方程坐起来。
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是敲门声,很轻,像怕吵醒别人。
方程走过去,打开门。
晚晴站在门口,披着外套,头发有点乱。
“睡不着?”
方程点头。
晚晴看着他。
“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几秒。
方程往旁边让了让。
晚晴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她在床边坐下,方程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晚晴轻声说:
“方程,你说我们能考上时轮学院吗?”
方程想了想。
“能。”
晚晴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方程看着窗外。
“因为必须能。”
晚晴愣住。
方程继续说:
“考上了,才能找到时间之源。找到时间之源,才能毁掉它。毁掉它,尘渊的人才能不被收割时间。你才能不被抓回去。”
他顿了顿。
“所以必须能。”
晚晴看着他,眼眶泛红。
“那你呢?”
方程转头看她。
晚晴看着他。
“你考上了,然后呢?”
方程沉默。
晚晴的声音很轻:
“你只剩七个月。考上之后,你还有多少时间?”
方程没说话。
晚晴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方程,我不想你死。”
方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不会死的。”
晚晴愣住。
方程看着她。
“我算过了。七个月,够用。”
晚晴愣愣地看着他。
方程收回手。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方程。”
“嗯?”
“谢谢你。”
方程看着她。
晚晴笑了一下,眼眶还红着。
“谢谢你活着。”
她推门出去。
方程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看着天花板。
手心里,那个沙漏还在流转。
19997896秒。
他看着那串数字,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方程醒来的时候,阳光——如果那能叫阳光的话——从窗外照进来。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昨晚那一觉睡得不错。
他推开门,看见晚晴站在外面,正在和云叔说话。
看见他出来,晚晴转过来。
“早。”
“早。”
云叔走过来。
“小子,睡好了?”
方程点头。
云叔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情绪。
“想好了?要继续查下去?”
方程点头。
云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拍了拍方程的肩膀。
“行。跟我来。”
他转身往前走。
方程和晚晴对视一眼,跟上去。
灰蒙蒙的天空下,三人的背影渐渐走远。
远处,那些扭曲的废墟沉默地矗立着。
手心里,那个沙漏还在流转。
19997896秒。
每一秒,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