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叔带着他们穿过营地，走向废墟更深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金属板，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拓扑裂痕，分形结构，和方程手心里的纹路一模一样。
云叔在金属板前停下。
他伸出手，按在那些纹路上。
金属板开始发光。
方程愣住。
那些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沿着金属板表面蔓延，最后汇聚成一个门的形状。
门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深不见底。
云叔回头看着他们。
“跟我来。”
他率先走进门里。
方程和晚晴对视一眼，跟上去。
阶梯很长。
两侧是金属墙壁，上面刻满了各种数学公式和几何图形。方程一边走一边看，那些公式他大部分都认识——欧拉公式、麦克斯韦方程组、薛定谔方程、广义相对论的场方程——
还有一些他不认识。
那些公式太深了，深到他只看一眼就觉得头疼。
晚晴在旁边轻声说：
“棱镜族的藏书库。你妈当年建的。”
方程看着她。
“你来过？”
晚晴点头。
“云叔带我下来过一次。”
方程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下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阶梯终于到底。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上面的营地大十倍不止。四周全是金属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资料——纸质的书、卷轴、数据板、甚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空间中央有一张巨大的金属桌，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柜子。柜子里有一个东西在发光。
方程走近一看。
是一块魔方碎片。
第四块。
云叔走到那个柜子前，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它。
“你妈留下的，”他说，“一共六块。你手里有三块，这里有一块，还有两块不知道在哪里。”
方程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碎片。
它和之前的三块一模一样——透明的，温热的，表面刻满拓扑裂痕。
“为什么不给我？”方程问。
云叔转头看他。
“因为给了你，你就回不了头了。”
方程沉默。
云叔继续说：
“你手里的三块，已经让你只剩下七个月。再融合一块，你的寿命会消耗得更快。也许六个月，也许五个月，也许更短。”
他看着方程的眼睛。
“孩子，你真的想好了吗？”
方程看着那块碎片。
他想起手心那行字：考入星墟最高学府——时轮学院。奖励：见她一面。
他想起晚晴昨晚说的话：“我不想你死。”
他想起那条金色的河，河边那个穿白裙的女人，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高考加油。”
他伸出手。
“想好了。”
云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柜子，取出那块碎片，递给他。
方程接过碎片。
手心瞬间滚烫。
那行字疯狂闪烁：
检测到圣物碎片4/6，是否融合？
融合后将解锁新能力：因果追溯——可以看见任何事物的因果链。
警告：因果追溯每秒消耗20秒寿命。融合本身消耗1000秒寿命。
方程看着那行字，没有犹豫。
“融合。”
碎片化成一道金光，钻进他的手心。
这一次，他没有晕过去。
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一条河。
不是之前那条金色的河——是一条红色的河，血一样的红色。河水在沸腾，在咆哮，在翻涌。
河上有一座桥。
桥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白裙的女人。
方程的母亲。
她背对着他，面对着桥的另一端。那一边站着无数黑影，密密麻麻，像水一样涌来。
女人抬起手。
金色的几何网格从她身上炸开，铺天盖地地罩向那些黑影。黑影被挡住，但更多的黑影涌上来。
女人的身影开始变淡。
方程想冲过去，但脚下像生了，一步也迈不动。
女人回头。
她看见他了。
她笑了。
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孩子，”她说，“别过来。”
方程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女人转回去，继续挡住那些黑影。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好活着。”
她消失了。
红色的河也消失了。
方程站在虚空中，泪流满面。
“方程？方程！”
晚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方程睁开眼。
他躺在地上，晚晴跪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云叔站在不远处，神色复杂。
“你晕了十分钟，”晚晴说，“吓死我了。”
方程慢慢坐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块碎片已经不见了，但手心里多了一个新的符号——一只眼睛，瞳孔里流转着红色的光。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符号上。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他看见晚晴身上缠绕着无数条红色的细线。每一条线都指向一个方向，有的指向过去，有的指向未来。
他看见其中一条线，指向他。
那条线上写着：此刻，她正在担心你。
他又看向云叔。
云叔身上也有无数条线。其中一条最粗的，指向地下深处。
那条线上写着：三十年前，他在这里失去了一条手臂。
方程收回注意力。
那些线消失了。
云叔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看见了？”
方程点头。
云叔沉默了几秒。
“那是因果追溯。能看见任何事物的因果链——过去为什么发生，未来会怎么样。但你最好少用。”
方程看着他。
“为什么？”
云叔指了指他的手心。
“因为每一次追溯，都在消耗你的寿命。”
方程低头看着那个眼睛符号。
它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点。
手心上的沙漏显示：
本次消耗：1000秒（融合）+20秒（追溯）=1020秒
剩余寿命：19996876秒
方程看着那串数字，沉默。
一千秒。
十六分钟。
他用了十六分钟，看见了母亲最后的样子。
值。
云叔在他们旁边坐下。
“你看见了什么？”
方程看着自己手心。
“一条河。红色的河。桥上有很多黑影。她在挡着它们。”
云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是棱镜族最后的战场。”
方程抬头看他。
云叔继续说：
“三十年前，白夜家族大举进攻。你妈带着族人抵抗，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族人全部战死，只剩她一个人。”
他的声音沙哑。
“她让我带着你逃。她说，她还撑得住。她说，她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方程看着他。
“什么事？”
云叔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
方程沉默。
云叔继续说：
“我带着你逃到表世界，把你交给你外婆。然后我回到这里，想找她。但只找到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碎片。
和方程手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方程愣住。
“这不是……”
云叔摇头。
“不是第六块。是你妈留给你的第五块。”
方程接过碎片。
手心发烫。
那行字又出现了：
检测到圣物碎片5/6，是否融合？
融合后将解锁最终能力：时间回溯——可以回到过去任意时间点，持续最多60秒。
警告：时间回溯每秒消耗60秒寿命。融合本身消耗2000秒寿命。
方程看着那行字，沉默。
云叔看着他。
“孩子，你妈当年，用这个能力救过你一次。”
方程愣住。
“什么？”
云叔指着那块碎片。
“你七岁那年，白夜家族找到了你们。你妈用时间回溯，回到车祸发生前的那一秒，改变了你的命运。”
方程的大脑一片空白。
云叔继续说：
“原本那场车祸，你会死。你妈用最后的力量回溯时间，把你们的位置移动了几厘米。那几厘米，让你活了下来。”
方程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云叔看着他，眼眶泛红。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
方程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
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
晚晴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云叔站起来，走到一旁，背对着他们。
“孩子，你妈留给你的，不只是这些碎片。还有一句话。”
方程抬起头。
“什么话？”
云叔转身看着他。
“她说，如果你有一天来到这里，让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
“妈妈不后悔。”
方程愣住。
云叔继续说：
“不后悔遇见你爸，不后悔生下你，不后悔把你送走，不后悔用命换你的命。她说，你活着，她就活着。”
方程的眼泪流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地流。
晚晴抱住了他。
她把他抱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方程，”她轻声说，“哭出来。”
方程没有。
他只是靠在她肩上，任眼泪流淌。
云叔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孩子，”他说，“你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她说你从小就聪明，三岁就会背九九乘法表，五岁就能解一元一次方程。她说，你以后一定会比她强。”
方程抬起头，看着他。
“她还说了什么？”
云叔想了想。
“她还说，让你别太拼命。该休息就休息，该吃饭就吃饭，该喜欢谁就喜欢谁。她说，活着不是为了解题，是为了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方程沉默。
晚晴在旁边轻声说：
“你妈说得对。”
方程看着她。
晚晴笑了笑，眼眶也红着。
“方程，你以后别太拼命了。我帮你看着。”
方程没说话。
但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方程没有睡觉。
他坐在那个地下藏书库里，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资料。
有些是棱镜族的历史，有些是数学研究，有些是时间力学的理论。但最多的，是方程锦留下的笔记。
她的字迹很漂亮，和方程的字有点像。
方程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本笔记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给我的孩子：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
妈妈为你骄傲。
但妈妈不希望你继续走下去。
回去吧。好好高考，好好上大学，好好过普通人的生活。
不要去找时间之源，不要去想报仇，不要把自己活成妈妈的样子。
你活着，妈妈就活着。
永远爱你的妈妈
方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站起来。
晚晴在旁边看着他。
“方程？”
方程回头看她。
“走吗？”
方程摇头。
“不走。”
晚晴愣住。
方程看着那本笔记。
“她说不希望我继续走下去。但我知道，如果我真的不走了，她会失望。”
他顿了顿。
“因为她不是为了让我活着才死的。她是为了让我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晚晴看着他，眼眶泛红。
方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晚晴。”
“嗯？”
“我只有七个月了。但我想用这七个月，活成她想让我活成的样子。”
晚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我陪你。”
方程看着她。
手心里，那个沙漏还在流转。
19996876秒。
他看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
灰蒙蒙的天空下，那些扭曲的废墟沉默地矗立着。
但他知道，他母亲也在那里。
在每一条公式里，在每一块碎片里，在每一次他想要放弃的时候。
她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