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早上六点四十七分,苏清漓被尿憋醒。

这是连续第三天在同一时间醒来——她没看手机,但身体知道。

她闭着眼睛摸下床,脚刚沾地,就听到门外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频率很快,每步间隔零点三秒,是高跟鞋踩在复合地板上的声音。

隔壁那个女生又在抢厕所。

苏清漓睁开眼睛,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

六点四十八分。

她叹了口气,躺回去。枕头有点,是昨晚没透的汗。

六点五十五分,她第二次被憋醒。这次她没犹豫,套上拖鞋直接冲出去。

厕所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暖黄色的光,里面传来水声——不是马桶冲水,是淋浴。

她站在门口,看着手机上的秒数跳动。

三十秒。一分钟。一分三十秒。两分钟。

水声停了。然后是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嗡,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困在盒子里。

苏清漓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没动,灯灭了。黑暗中,只有厕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

吹风机停了。

门开了,暖黄色的光涌出来,照出一个剪影。隔壁女生走出来,头发吹得蓬松,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粉底、眼影、口红,一样不少。她穿着一条碎花睡裙,脚上是一双粉色拖鞋,上面印着某品牌的logo。

她看了苏清漓一眼,眼珠从上到下滚了一圈,然后没说话,踩着拖鞋“咚咚咚”回了房间。

苏清漓冲进厕所。

马桶圈是湿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这是她第三天养成的新习惯,随身带纸。抽出一张,擦马桶圈,坐下。

手机显示:七点零三分。

上厕所用时六分钟,其中等待五分钟,擦马桶圈三十秒,实际排尿时间一分三十秒。

她把这组数字记在备忘录里,标题:“合租生存指南·厕所篇”。

七点十分,她洗漱完毕,回到房间。

八平米的隔断间。她用脚步量过——长三点二米,宽两点五米,刚好八平米。床占了一点二米乘两米,衣柜占了零点六米乘零点六米,折叠桌占了零点八米乘零点五米,剩下的过道宽度只有零点七米,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门后面贴着一面镜子,十五块钱包邮,边角翘起,照出来的人脸有点变形——额头窄了三分之一,下巴宽了五分之一。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张变形的脸。

黑眼圈:左眼下方一点二厘米,右眼下方一点一厘米,颜色是青紫色,遮瑕膏遮不住。眼袋:左眼零点八厘米,右眼零点七厘米,轻微浮肿。嘴角那颗痘:直径零点三厘米,红色,中间有一个小白点,即将成熟。

她挤了一点遮瑕膏,涂在痘痘上。遮住百分之六十,还剩百分之四十若隐若现。

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语音:“起床没?今天第三天了,加油!”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开始换衣服。

衣柜门打开,里面挂着五件衬衫、两条西裤、一条连衣裙。衬衫都是优衣库的,打折时买的,九十九一件。从左到右分别是:白、浅蓝、浅粉、条纹、格子。西裤两条:黑、藏青。连衣裙一条:藏蓝,两百三,毕业面试前买的,穿过两次。

她挑了那件浅蓝色的——昨天穿的那件,还没来得及洗。拿起来闻了闻,领口有一点汗味,腋下有一点香水味——是钱钱昨天喷的那款,说叫“无人区玫瑰”,留香很久。

还行,不算臭。

穿上,系好扣子,照镜子。

变形后的脸配上这件衬衫,勉强及格。

七点四十分,她出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六个房间的门都关着。她路过隔壁那间——零一室,门牌上贴着一个卡通贴纸,是一只猫。门后传来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声音模糊,但能听出是那个女生:“……不行,我今天必须得跟他说清楚……”

路过对面那间——零三室,门缝里飘出一股泡面味。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她认得这个味道。里面住的是一个程序员,每天凌晨两点回家,早上吃泡面当早餐。

路过中间那间——零五室,门里传出打呼噜声。声音很大,频率稳定,每分钟二十次左右。住的是一个跑外卖的大哥,每天凌晨三点收工,早上十点起床。

她下楼,推开门,走进上海的早晨。

六月的上海,早上八点,气温已经二十八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七,体感温度三十一度。太阳直射,紫外线指数四级。

她走到地铁站,一千两百步。她用计步器量过——从隔断间门口到地铁站入口,一共一千一百八十三步,耗时十一分四十秒。今天她走得快一点,一千一百八十步,十一分二十一秒。

地铁站人很多,二号口排队进站花了四分钟。

二号线上,人挤人,她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左边那个穿格子衫,戴眼镜,在刷抖音,外放,音量百分之六十,播放的是一个女生在跳变装舞。右边那个穿白衬衫,夹公文包,在看小说,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显示的是某男频小说的章节目录。

她掏出手机,戴上耳机,打开外婆的笔记本电子版——她昨晚花了两小时十三分钟,一页一页拍下来,一共一百四十七页,存进手机。

今天看哪一页?

她随手翻到一页,页码是“二十三”:

“卖调料的王婶,摊子上有三十七种调料。有人问她,这么多,记得住吗?她说,不用记,看人下料。爱做饭的买八角桂皮,不会做饭的买十三香,年轻人买火锅底料,老年人买花椒大料。什么人买什么料,一看就知道。”

苏清漓盯着这段话,想起昨天下午茶方案被陆止山训的事。

看人下料。

她不是不会,是不够细。

四十三个人,她只知道大概的口味偏好——周建国不吃芒果,李姐喝温水,王丽爱吃辣,赵强不挑食,李俊爱喝可乐。但不知道谁爱吃什么,谁不吃什么,谁会因为什么不满意。

外婆能记住三十七种调料对应什么客人,她为什么记不住四十三个同事对应什么口味?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表格。

标题:“美梦厨房观察志·口味篇·V1.0”

第一行:周建国——四十三岁,行政经理。不吃芒果。爱钓鱼,但不爱自己钓,只看别人钓。每天看钓鱼视频平均四十七分钟。下午茶偏好:不甜、不腻、不贵。预算敏感度:极高。

第二行:李姐——四十七岁,行政专员。在公司十二年。走路没声音,说话像机器。每天喝三杯水,都是温水,不喝咖啡不喝茶。下午茶偏好:健康、清淡、少糖。对任何新事物持观望态度。

第三行:王丽——三十五岁,行政主管助理。爱打私人电话,每天平均两小时十七分钟。老公不洗碗,孩子补习班三百一节课,婆婆难伺候。下午茶偏好:重口味,爱辣,爱肉。但减肥,所以经常不吃。

第四行:赵强——二十六岁,资产管理。关系户,舅舅是HR总监。每天看视频平均四小时三十八分钟。Excel只会打“asdfghjkl;”,但没人敢说他。下午茶偏好:不挑,给什么吃什么,但会给差评。

第五行:李俊——二十五岁,行政专员。躺平,入职一年零八个月还在专员岗。每天看抖音平均三小时十二分钟。下午茶偏好:可乐、炸鸡、茶。名言是“新人可以早点走”。

第六行:……

她一路写到公司,写了二十三个人。还有二十个没写,需要时间。

八点二十五分,苏清漓走进行政部。

打印机还在震。频率是每分钟六十二次,比昨天慢了三次——可能是碳粉快没了。

她看了一眼纸槽,只剩薄薄一叠,大概二十张。她走到储物柜,拿了一包新的A4纸——得力,七十克,五百张,采购价二十三元。拆开,填满纸槽,正好用了三分钟。

刚坐下,李俊就凑过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T恤,上面印着“躺平即是正义”六个字。他凑得很近,近到苏清漓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隔夜空调味加一点可乐的甜腻。

“哎,小苏。”他压低声音,音量只有正常说话的百分之三十,“昨天你去十七楼了?”

苏清漓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创意部有人发朋友圈了。”李俊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屏幕亮度调到百分之五十,“你看。”

照片里是陆止山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个背影站在里面——是她,浅蓝色衬衫,马尾辫,马尾高度离衣领三厘米,是她习惯的高度。

配文:“行政部新来的小朋友来挨训了,猜猜能扛多久?”

发布时间:昨天上午十点三十七分。点赞数:四十七。评论数:二十三。

评论区第三条是Maggie的账号,头像是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在咖啡馆的照片。评论内容:“三天。”

苏清漓盯着那条评论,目光停留在那两个字的笔画上——“三”字写得很潦草,但能认出来;“天”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一条尾巴。

她数了数,这两个字一共九画。

九画,就给她判了。

李俊收回手机,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眼珠往右下方移动了十五度,那是同情的标准角度:“被陆止山训过的人,可不止你一个。但被发朋友圈的,你是第一个。”

他走了。背影有点驼,肩膀内扣,走路时左脚比右脚慢了零点一秒。

苏清漓坐在那里,盯着电脑屏幕。

打印机还在震。

她打开那份观察志,在Maggie那一栏里加了一行:

“十月二十四,发朋友圈嘲讽新人。评论‘三天’。点赞数四十七,评论数二十三。风险等级:极高。证据:已截图存档。”

上午十点,Maggie没来。

十一点,还是没来。

十一点四十五分,苏清漓去食堂吃饭,钱钱已经占好位置了——食堂东区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采光最好,也最容易被路过的人看到。

今天食堂菜单:糖醋排骨、麻婆豆腐、炒青菜、紫菜蛋花汤。价格:一荤两素十二块,刷工牌。

苏清漓打了饭:糖醋排骨一份,麻婆豆腐一份,米饭二两。刷卡,余额显示:四千二百零三元七角。

她端着盘子走到钱钱对面,坐下。

钱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二点三秒,然后开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昨晚没睡好。”

“怎么了?”

“隔壁情侣吵架,吵到凌晨一点十七分。”

钱钱夹起一块排骨,在嘴里嚼了三下:“吵什么?”

“女的问男的为什么不记得她生,男的说加班加傻了,女的说生能补吗你当是补考啊。”苏清漓学着那对情侣的语气,女声尖利,男声疲惫。

钱钱笑了,笑的时候露出八颗牙,右上第三颗有一颗小小的蛀斑:“你这隔断间隔音也太差了。”

“月租两千三,隔音差是应该的。”苏清漓咬了一口豆腐,辣度七级,她喝了一大口汤——紫菜蛋花汤,温度五十二度,刚好能喝。

钱钱放下筷子,看着她:“说真的,你考虑换个地方吗?我朋友那儿有个单间,稍微远一点,但房租一千八,隔音还行。”

苏清漓愣了一下:“远多少?”

“多坐三站地铁。从二号线的静安寺站坐到中山公园站,时间多十五分钟,但房租省五百。”

三站地铁,十五分钟,五百块钱。

苏清漓在心里算了三秒——每天多花三十分钟通勤,一个月二十二个工作,多花十一小时,换五百块钱。时薪四十五块四毛五,比她现在工资的时薪三十七块二高。

划算。

“能看看吗?”

“周末带你去。”钱钱掏出手机,发给她一个微信名片,“先加房东微信,约时间。”

房东头像是一朵荷花,昵称“阿芳”,个性签名:“诚信为本,和气生财。”

苏清漓加了,备注“钱钱介绍”。

刚放下手机,食堂门口走进来一群人。

是创意部的,一共七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Maggie,今天穿了一条粉色连衣裙,面料是真丝,垂坠感很好,走路时裙摆飘起来的角度是三十度。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星巴克,中杯,杯套上写着“Maggie”。

后面跟着六个人,三男三女,都端着咖啡,步伐节奏和Maggie保持一致。

Maggie路过她们那桌时,脚步顿了一下——右脚在空中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继续向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苏清漓,笑了一下。嘴角上翘十五度,眼睛没有动,瞳孔没有放大,是标准的塑料笑。

“小苏,下午还有几个快递哦~”她说完,继续往前走。声音甜度七成,尾音上扬,像用尺子量过的。

钱钱盯着她的背影,等人走远了才开口——走了大概十五米,出了食堂大门,她才说:“她天天让你拿快递?”

“嗯。”

“几个?”

“昨天九个。”

钱钱的眉毛挑了起来,左眉比右眉高三毫米:“九个?全公司地址发货?”

苏清漓没说话,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十二下。

钱钱凑过来,压低声音,音量只有平时的百分之三十:“你有证据吗?”

苏清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钱钱懂了。她坐回去,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的一声:“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下午两点十五分,Maggie的微信来了。

微信头像是一朵粉色的玫瑰,昵称“Maggie”,消息内容:

“小苏,方便帮我拿一下快递吗?今天有点多~”

标点符号:一个波浪号。这是Maggie的习惯,所有消息后面都加波浪号,显得温柔。

苏清漓回:“好的,Maggie姐。”

下楼,走到大堂右侧的快递架。三个大铁架子,高一米八,宽两米,分六层。今天快递很多,几乎每层都满了。

她翻了十三分钟,找到Maggie的包裹——七个。

三个大箱子,长宽高分别是:四十五乘三十乘二十厘米,印着某奢侈品的logo,寄件人写着“美梦厨房广告集团市场部”。

四个中等箱子,三十乘二十乘十五厘米,两家衣服品牌的logo,寄件人同样是公司地址。

她掏出手机,拍照。

第一张:全景,七个包裹堆在一起。

第二张:每个包裹的快递单特写,寄件人地址、收件人姓名、单号。

第三张:快递单上的寄件人盖章,“美梦厨房广告集团市场部”红章清晰可见。

拍完,开始搬。

第一趟,两个大箱子。每个重约十五公斤。她抱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腰肌受力三秒,然后稳住。走十七步到电梯,按电梯,等四十二秒,上五楼,走二十三步到Maggie工位,放下。

第二趟,两个中等箱加一个袋子。重约八公斤。走同样的路线,耗时六分钟。

第三趟,最后两个大箱子。重约三十公斤。她分两次搬,先搬一个,再回来搬另一个。

全部搬完,耗时二十二分钟。

Maggie工位上没人,她正在会议室开会——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她在说话,手势很多,表情很丰富。

苏清漓放下最后一个箱子,转身。

回到工位,打开那个文件夹——“2023记录·快递”,输入今天的数据:

“十月二十四,七个包裹:三个奢侈品(Gucci、LV、Chanel),四个服饰(Zara、优衣库、Massimo Dutti、COS)。全部公司地址发货。累计至今:十六个包裹。”

然后打开观察志,在Maggie那一栏里加了一行:

“均快递量:7.3个(统计周期三天)。持续监测中。”

下午五点五十八分,苏清漓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她想准时走。

但五十九分的时候,周建国走过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两块手表——一块是西铁城,机械表,走时准确;另一块是卡西欧,电子表,表盘裂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小苏,下午茶方案改好了吗?”

苏清漓打开电脑:“改好了,周经理,我发给您了。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发的,您五点零三分回复的‘收到’。”

周建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点点头。

然后他看着苏清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二点一秒,问了一句:“你去菜市场了?”

“去了。前天下午五点出发,六点四十七分到,七点四十分离开。”

“找到供应商了?”

“找到了。一个卖四果汤的阿婆,姓陈,六十三岁,在菜市场最里面,摊位号丙十七。她儿子阿强开电动车送外卖,配送费可以谈到十五块钱一次。”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个阿婆,是我岳母。”

苏清漓愣住了。

周建国转身走了。走出两步,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明天把方案打印一份,放我桌上。”

他走了。背影有点驼,走路时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地砖发出轻微的“咚”声。

苏清漓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打印机还在震。

她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嗡嗡的——频率大概是六十赫兹。

那个阿婆,是周建国的岳母?

她拿出手机,翻到阿强——阿婆的儿子——的微信,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天。头像是他穿着外卖服站在电动车旁边,笑得挺憨厚,露出八颗牙。

她点开对话框,往上翻聊天记录:

苏清漓:“阿婆的四果汤真的很好吃,我小时候外婆也给我做过。”

阿强:“哈哈,我妈做这个三十年啦,老手艺。”

苏清漓:“配送费二十能再商量吗?我们长期订的话。”

阿强:“行,长期的话十五。”

她盯着这段对话,想起外婆的话:

“菜市场里,没有人是孤岛。你认识一个人,就等于认识了半个菜市场。猪肉荣认识卖鱼的,卖鱼的认识卖菜的,卖菜的认识鸡的。一圈下来,整个菜市场都是你熟人。”

周建国的岳母。

那周建国呢?他知道那是岳母的摊子,为什么还让她去?为什么不说?

她想了三分钟,想不明白。

六点整,她决定不想了。

收拾东西,走人。

六点四十七分,苏清漓回到隔断间。

今天走廊里很安静。她路过零一室,没听到声音。路过零三室,没闻到泡面味。路过零五室,没听到打呼噜。

她掏出钥匙,打开零七室的门。

八平米,一个人。

她坐在床上,盯着那面变形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额头窄了三分之一,下巴宽了五分之一,眼睛有点肿,嘴角那颗痘比早上更红了——直径扩大到零点四厘米。

她躺下,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她用尺子量过——从东墙到西墙,全长三点二米,最宽处零点八厘米,最深的地方能塞进一张名片。

她盯着它,想象它是一条河。源头在东墙,那里有一个小黑点,是裂缝开始的地方。入海口在西墙,那里有一块水渍,是裂缝结束的地方。河水从东流向西,流了三米二,流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也有裂缝。

外婆的房子在老城区,砖混结构,建于一九八三年。墙上也有裂缝,天花板上也有裂缝。夏天的时候,裂缝里会爬出一些小虫子,外婆就用扫帚把它们赶走。

她问外婆:“为什么墙会裂?”

外婆说:“房子老了,就裂了。像人老了,脸上会长皱纹。”

她问:“那房子会死吗?”

外婆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房子不会死,但人会。”

她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有点硬,压得脸颊有点疼。

手机响了,是钱钱。

“到家没?”

“到了。”

“房东回你了吗?”

“回了。约了周末看房。”

“那就好。今天那个快递的事,你别声张。Maggie在创意部有人,得罪她没好处。”

“我知道。”

“但证据留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嗯。”

“行了,你早点睡。明天食堂见。”

“好。”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还没看外婆的笔记本。

她坐起来,从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今天早上在地铁上看的那一页后面。

下一页,页码“二十四”:

“阿珍小时候问我,为什么菜市场早上和下午的菜价不一样?我说,早上来的都是懂行的,知道什么菜好,愿意出高价。下午来的都是下班顺路的,随便买点,不愿意多花。所以,好菜卖早上,剩菜卖下午。”

“但阿珍又问,那好菜卖不完怎么办?我说,那就留着,第二天当剩菜卖。亏一点,但不能亏太多。做生意,亏得起才能赚得起。”

苏清漓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亏得起才能赚得起。

她现在亏什么?

亏时间?每天加班两小时,一周十一小时,一个月四十四小时。

亏精力?每天应付Maggie的快递,平均二十三分鐘,一周一百六十一分钟,一个月十一小时。

亏自尊?每天被人叫“小苏”,被人发朋友圈嘲讽,被人评论“三天”。

她亏得起吗?

不知道。

但外婆说得对,做生意,亏得起才能赚得起。

她翻到下一页,页码“二十五”。

这一页不是外婆的字迹,而是一张照片。

夹在笔记本中间的,一张黑白照片,三寸,边角发黄。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站在菜摊后面,穿着围裙,笑得特别开心,露出两颗虎牙。摊子上摆着青菜、萝卜、西红柿,用竹筐装着,码得整整齐齐。背景是八十年代的菜市场,水泥台子,头顶是白炽灯,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计划生育好”。

是外婆。

年轻时的外婆。

苏清漓盯着那张照片,眼眶突然热了。泪腺分泌液体,瞳孔微微放大,心率从每分钟七十二次升到八十八次。

她翻到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笔迹有点褪色:

“1987年春,我的摊。今天卖了八十七块,给阿珍买了条新头绳。头绳两毛钱,红色,阿珍可喜欢了。”

八十七块。

一条头绳,两毛钱。

苏清漓把照片贴在口,闭上眼睛。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眼眶热,泪腺分泌,但眼泪没掉下来——被睫毛挡住了。

她想起外婆最后的子,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外婆的手很瘦,皮肤很薄,能看见下面的血管。手背上有五个输液针眼,青紫色。

外婆说:“丫头,外婆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就攒了一本笔记。你拿着,以后用得上。”

她当时不懂。她握着外婆的手,说:“外婆你会好的。”

外婆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现在她有点懂了。

手机响了,是那个陌生号码——陆止山。

她心跳漏了一拍,点开。

“明天上午十点半,来十七楼。带上你的方案。”

发送时间: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就这一句。十三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苏清漓盯着屏幕,心跳从漏一拍变成每分钟九十六次。

带上方案?什么方案?下午茶方案?还是别的什么?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

然后躺下,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她盯着它,想象它是一条河。

源头在东墙,入海口在西墙。

河水流啊流,流了不知道多少年,终于流到了尽头。

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车流声,四十五分贝;远处工地施工的咚咚声,六十分贝;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被拉下的哗啦声,五十五分贝;隔壁零五室的打呼噜声又开始响了,三十分贝。

但她的世界里,只有八平米,一道裂缝,一张照片,一条短信。

明天上午十点半。

十七楼。

带上方案。

她不知道会面对什么。

但外婆说过:怕什么,就去什么。去了,就不怕了。

手机又亮了,是妈妈。

“睡了吗?”

她回:“快了。”

“今天累不累?”

她想了想,回:“还行。”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嗯。”

“外婆的笔记看了没?”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外婆在笑,露出两颗虎牙。

她回了一个字:

“有。”

凌晨两点十七分,苏清漓被吵醒了。

隔壁那对情侣又开始吵架。

这次不是因为生。

“你凭什么看我手机?”女声,尖利,八十分贝,频率两千赫兹。

“我凭什么不能看?”男声,低沉,六十分贝,频率一百赫兹。

“那是我的隐私!”

“你有隐私?你他妈天天跟那个男的聊天,当我是死人?”

“那是我同事!”

“同事?凌晨一点给同事发消息?发什么?发晚安?”

“你他妈有病!”

“我有病?你才有病!我忍你很久了!”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砰!七十五分贝,是玻璃杯摔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哭声,六十五分贝,频率五百赫兹。

然后是开门声,重重的脚步声,门“砰”一声关上——八十五分贝。

然后是安静。

苏清漓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刚好照亮那道裂缝,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听着隔壁的哭声,一声一声,压抑的,闷闷的,像被捂住了嘴。频率越来越低,幅度越来越小,三分钟后,完全停了。

她想起白天在食堂,Maggie那个塑料花一样的笑。

她想起那条朋友圈,那条“三天”的评论。

她想起周建国说的那句话:“我岳母。”

她想起陆止山那条短信:“带上你的方案。”

哭声停了。

隔壁安静了。

窗外,城市还在呼吸。车流声,四十分贝;风声,二十分贝;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苏清漓翻了个身,把外婆的照片放在枕边。

照片上,外婆还在笑。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明天,去十七楼。”

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她又被尿憋醒。

这次她没等,直接冲出去。

厕所门开着。

她进去,关门,上锁。

马桶圈是的。

她坐在马桶上,看着手机。

六点四十八分。

六点四十九分。

六点五十分。

她打开微信,看到一条新消息。

是那个房东,阿芳。

“你好,我是房东。房子还在,周末可以看房。房租一千八,押一付三,水电煤另算。如果想定,先交五百定金。”

一千八,比现在便宜五百。

三站地铁,十五分钟。

押一付三,一次性付七千二。

她银行卡里有多少钱?

她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两万三千四百二十七块六毛。

扣掉这个月房租两千三,剩两万一千一百二十七块六毛。

再扣掉押一付三七千二,剩一万三千九百二十七块六毛。

够了。

她回了一条:“周末可以看房,定金怎么付?”

房东秒回:“微信转我就行,我发你收款码。”

收款码弹出来,她扫了,转了五百。

支付成功。余额: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七块六毛。

然后站起来,冲水,洗手,回房间。

七点十分,她换好衣服。

今天穿那件白衬衫——第一天穿的那件,洗过了,晾了,熨过了。她花十五块钱买了个便携熨斗,在折叠桌上熨了八分钟,把领口、袖口、门襟都熨平了。

镜子里的她,脸还是有点歪——额头窄三分之一,下巴宽五分之一。眼袋还是有点黑——左眼零点八厘米,右眼零点七厘米。嘴角那颗痘还是有点红——直径零点四厘米,中间的白点更大了。

但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了。

七点四十分,她出门。

路过零一室,门关着,很安静。

路过零三室,泡面味飘出来,很香。

路过零五室,打呼噜声传出来,很大声。

她下楼,推开门,走进上海的早晨。

今天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气温二十九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五,紫外线指数四级。

她走到地铁站,一千两百步,走了十一分零五秒——比昨天快了十五秒。

地铁上人还是很多,二号线上,她还是被挤在角落里。

但她今天没看手机,没看外婆的笔记本。

她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

那张脸,被挤得有点变形,额头更窄了,下巴更宽了。

但她笑了一下。

八点二十五分,她走进行政部。

打印机还在震。频率每分钟六十三次,比昨天快了一次——可能是换了新纸。

她看了一眼,今天没卡纸,纸槽是满的——昨天她填的。

她坐下,打开电脑,打开那份下午茶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案一共七页:封面、供应商比价、口味分析、配送方案、成本明细、备选方案、应急预案。

每一页都有数据,都有来源,都有备注。

她打印了一份,装进透明文件夹。

然后打开观察志,在今天的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十月二十五,上午十点半,十七楼,带方案。”

打印机还在震。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她听着那个声音,突然觉得没那么烦了。

那个频率,像心跳。

每分钟六十三次,比她的心率慢一点——她现在的心率是每分钟七十二次。

她深吸一口气,心率降到六十八。

再吸一口,降到六十五。

九点五十分。

她站起来,拿起那个透明文件夹。

去十七楼。

【第三章完】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