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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苏清漓站在十七楼的电梯口。

透明文件夹握在手里,边缘被她捏出了四道指印——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每道指印间距一点五厘米,深度约零点二毫米。她盯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浅蓝色衬衫,第三颗扣子系得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一毫米。

她伸手调整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吸气用时三点二秒,呼气用时四点一秒。心率从每分钟七十二次升到八十八次,再降到八十四次。

十七楼的走廊比五楼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绒毛高度八毫米,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鞋底和绒毛摩擦的沙沙声——频率约每秒两次。墙上挂着六幅广告海报,每隔三米一幅:某奢侈品的黑白大片,模特眼神空洞;某汽车品牌的赛道瞬间,轮胎冒着白烟;某公益组织的催泪文案,一个孩子的眼睛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二。每一幅都镶在黑色哑光相框里,相框宽度三厘米,边框上有薄薄一层灰——大概三天没擦了。

她走到前台。

今天值班的还是那个短发女生,工牌上写着“林小夕 创意部助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T恤,上面印着“Creative”几个白字,字体是Helvetica,字号十六。她正在吃早餐——一个三明治,咬了两口,露出里面的煎蛋、生菜和火腿。煎蛋的蛋黄流心,淌到了包装纸上。

她抬头看了苏清漓一眼,腮帮子还在动,咀嚼频率每秒两次。

“找陆总监?”声音有点含糊,因为嘴里有食物。

“对,约了十点半。”

短发女生看了眼电脑屏幕,屏幕上是钉钉的聊天界面,光标在闪。她点点头:“进去吧,最里面那间。”

苏清漓往里走。

开放办公区比前天更热闹。二十七张升降桌,二十一张有人。有人在打电话,语速每分钟二百二十字;有人在讨论什么,围在白板前,白板上写满了蓝色和红色的字,红色是修改意见;有人戴着耳机对着电脑,眉头紧锁,屏幕上是Adobe Illustrator的界面。空气里飘着咖啡香——不是速溶,是现磨的,带着一点耶加雪菲的果酸味,浓度大概每立方米零点零三毫克。

她数了数,从前台到陆止山办公室,一共四十七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零点七米,用时零点五秒。路过一张桌子时,她看见一个男生的电脑屏幕上开着淘宝,正在看一双球鞋,价格一千二百九十九。

走到门口,门开着。

陆止山坐在里面,背对着门,面对白板。白板上画满了东西——箭头十七个,圆圈二十三个,方块九个,数字三十一个,问号六个,还有两个叉,一个对勾。密密麻麻,像某种暗号系统。

她敲了敲门,敲了三下,每下间隔零点五秒,音量控制在六十分贝左右。

陆止山头也不回:“进来,关门。”

她进去,把门关上。门锁是磁吸的,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约四十分贝。

办公室里的气味和前天一样——咖啡(耶加雪菲,浓度略高)、烟(中华,已经燃尽)、还有一点点薄荷(桌上有一盒荷氏薄荷糖,开了封)。她看了一眼办公桌,咖啡杯换了,今天是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有一圈咖啡渍,宽度约零点五厘米,是昨天留下的;烟灰缸清了,但里面又有两新的烟蒂,都抽了一半,烟灰长度一点二厘米;电脑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左边是微信,右边是一个PPT,标题是“XX汽车品牌比稿方案V12”。

陆止山转过身。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面料是棉质,熨得很平整,但领口有一颗扣子没系——第三颗。袖子卷到小臂,卷了两折,每折宽度四厘米,露出手腕上的一块表——黑色的,表盘直径四十二毫米,表带是皮质,看不出牌子,但秒针走得很稳,是机械表。脸上有一点胡茬,不是刻意留的,是没刮净——下巴左侧有一小片,面积约两平方厘米,密度每平方厘米约三十。

他看了苏清漓一眼,目光从上到下,用时一点五秒,最后停留在她手里的文件夹上。

“方案带了?”

“带了。”苏清漓举起手里的透明文件夹。文件夹是得力牌,A4大小,厚度零点三毫米,边缘有四个孔。

“放桌上。”

她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桌面上除了电脑和咖啡杯,还有一沓A4纸,最上面一张印着“XX汽车品牌比稿方案”几个字,用红色记号笔打了个问号,问号直径一点五厘米,笔画粗零点三厘米。

陆止山拿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供应商比价:表格形式,行数十二行,列数五列,字体宋体十一号,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第二页,口味分析:饼状图三个,柱状图两个,百分比精确到整数。

第三页,配送方案:路线图一张,时间表一张,供应商联系方式一个——阿强,电话138xxxxxxx。

第四页,成本明细:总收入八百六十元,支出八百四十五元,结余十五元。

第五页,备选方案:方案A(四果汤)、方案B(水果拼盘)、方案C(凉茶+点心),各方案优缺点对比,表格形式。

第六页,应急预案:四种突况,应对措施十二条,责任人明确。

第七页,满意度预调研问卷结果:样本数二十三人,偏好四果汤者十七人,占比百分之七十四;偏好水果拼盘者四人,占比百分之十七;偏好凉茶者两人,占比百分之九。

他一页一页翻,每页停留三到五秒。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配送方案上停留了四秒,眉头微皱零点五秒。翻到第六页,他又停了一下,在应急预案上停留了五秒,嘴角动了零点三秒。

七页翻完,用时四十八秒。

陆止山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周建国的岳母?”他问。声音不高不低,频率约一百二十赫兹。

苏清漓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菜市场最里面,卖四果汤的阿婆,姓陈,六十三岁,摊位丙十七,儿子叫阿强,电话138xxxxxxx。”陆止山靠在椅背上,椅背向后倾斜十五度,“周建国在行政部十二年,每年都有新人去那个菜市场,每年都能‘碰巧’找到那个阿婆。”

苏清漓说不出话。她想起周建国那天说的“我岳母”,想起他那转身的背影。

陆止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你知道他为什么让你去吗?”

“不知道。”

“他想看看,你是真的在做方案,还是在走过场。”陆止山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喝了两秒,咽下去,“行政部的新人,十个有九个会选最省事的方案——外卖平台上一键下单,超预算就自己贴钱,或者让部门凑钱。你是第一个去菜市场的,也是第一个找到他岳母的。”

他放下咖啡杯,杯子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声。

“方案做得不错。数据扎实,考虑周全,应急预案也到位。但有一个问题。”

苏清漓心跳加速,从每分钟七十二次升到九十六次:“什么问题?”

“太保守。”陆止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白板笔,拔开笔帽,“你算的每个人二十块钱,是刚好花完。但如果你能花二十二,给大家多一点选择,满意度会不会更高?”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22。笔画粗一点五厘米,高度十厘米。

“如果你能说服周建国,把预算提高到二十二,你拿什么理由?”

苏清漓想了想:“满意度提升带来的工作效率提升?据调查,员工满意度每提高百分之十,工作效率平均提升百分之二点五。”

陆止山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类似笑的东西,只有零点三秒,嘴角上翘两毫米。

“回去再想。”他走回办公桌,坐下,“明天把新方案发给我。”

苏清漓站着没动。

“还有事?”

“陆总监。”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稳一点,音量五十五分贝,“前天在楼下,您为什么说我是发传单的?”

陆止山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间隔零点三秒:

“因为你手里拿着文件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苏清漓愣住了。

“新人嘛,都这样。”陆止山低下头,继续看电脑屏幕,鼠标移动了三点五厘米,点开了一个文件,“觉得自己很努力,但看起来就像个发传单的。等你哪天不像了,就出师了。”

他挥挥手:“出去吧。”

苏清漓站在原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秒。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后脑勺有一道疤,长度约三厘米,是旧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

然后转身,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那个短发女生——林小夕——还在吃三明治,已经吃到最后一口,面包边。

她看了苏清漓一眼:“挨训了?”

苏清漓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林小夕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了五下,咽下去,“陆总监训人的时候可凶了,整个十七楼都能听见。上个月有个人被他训哭了,哭了十七分钟,然后辞职了。”

苏清漓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按钮是金属的,上面有无数指纹,她的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新的。

电梯从一楼上来,数字一格一格跳:1、2、3、4、5……每跳一格用时零点八秒。

她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反复回放陆止山的话:

“因为你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电梯到了。门打开,用时二点三秒。里面站着两个人——创意部的,一男一女,她不认识,男的穿着格子衫,女的穿着黑色连衣裙。

她走进去,站在角落。电梯壁是不锈钢的,能照出人的影子,但有点变形。

电梯下行。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五楼到了。

她走出来,走进行政部。

打印机还在震。频率每分钟六十三次,比昨天慢了两次——可能是碳粉真的快没了。

她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还开着那份观察志,Maggie那一栏下面写着:“十月二十四,七个包裹;十月二十五,八个包裹;十月二十六,周六,要求拿快递,疑似忘记不用上班。累计二十四个。持续监测中。”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陆止山的话:“等你哪天不像了,就出师了。”

不像什么?

不像发传单的?

不像好欺负的?

还是不像新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被当成发传单的了。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食堂。

钱钱已经占好了位置——东区第三排靠窗,桌子编号A-17。今天她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红烧肉六块,青菜三筷子,米饭二两,汤一碗。

苏清漓端着盘子走过来,坐下。她今天点了麻婆豆腐、西红柿炒蛋、米饭二两。

钱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今天去十七楼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神不对。”钱钱夹起一块红烧肉,肉块大小约三厘米乘两厘米,“每次去完十七楼,新人都会有两种眼神:一种是哭过的,眼眶红,瞳孔放大;一种是懵的,瞳孔缩小,眨眼频率变快。你是懵的。”

苏清漓没说话,低头吃饭。她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辣度七级,豆腐块大小一点五厘米见方。

钱钱凑过来,身体前倾十五度:“陆止山说什么了?”

“说我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钱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露出八颗牙,右上第三颗那颗蛀斑今天特别明显——直径约一点五毫米,颜色深褐色。

“他这是夸你。”

“夸我?”

“对啊。”钱钱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上,平行,“陆止山训人分三种:第一种,骂得你怀疑人生——那是他觉得你没救了;第二种,懒得骂你——那是他觉得你不值得;第三种,说你哪里不行——那是他觉得你还能救。他说你看起来好欺负,意思是——你还有救。”

苏清漓盯着钱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

“你确定?”

“我财务部的,专门分析数据。”钱钱夹起一筷子青菜,菜叶长度约四厘米,“陆止山骂人的数据,我统计过。去年一年,他骂哭过十七个人,其中十一个离职了,六个留下来了。留下来的那六个,现在都混得不错——三个升了职,两个跳槽去了更好的公司,一个自己创业了。”

她把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五下,咽下去:“你知道他骂那六个的时候,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你还可以更好。”

苏清漓愣住了。

钱钱点点头:“对。他骂别人是‘你这个方案是垃圾’、‘你脑子进水了’、‘这种创意也敢拿出来’,骂他们是‘你还可以更好’、‘再想想’、‘方向对了但不够’。区别就在这里。”

苏清漓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饭,沉默了五秒。米饭一粒一粒,大概吃了三分之一。

然后她抬起头:“我今天发了新方案给他,他说太保守,让我回去改。”

钱钱笑了:“看,我说对了吧。‘太保守’——翻译一下就是‘你还可以更好’。”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的温度大概五十度:“对了,周末看房的事,我跟房东说了,周六下午两点,你有空吗?”

“有。”

“那就周六下午两点。”钱钱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发给她一个定位,“中山公园站三号口出来,走五百米,小区叫‘安居苑’,三号楼,三零二室。”

苏清漓存下地址,点点头。手机显示:安居苑,距离六点三公里,地铁三十分钟。

食堂门口,Maggie又带着一群人走进来了。

今天她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面料是真丝,垂坠感很好,裙摆长度到膝盖上方三厘米。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细腰带,腰带宽度两厘米。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星巴克,中杯,杯套上写着“Maggie”。后面跟着五个人,三男两女,都端着咖啡,步伐节奏和她保持一致。

她路过她们那桌时,脚步没停,但眼睛转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苏清漓脸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开,嘴角上翘零点三秒,是那种塑料笑。

钱钱盯着她的背影,等人走远了才开口——走了大概十五米,出了食堂大门——她说:“今天快递几个?”

苏清漓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没有新消息:“还没问。”

“她肯定还会找你。”钱钱压低声音,音量降到平时的百分之三十,“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漓想了想:“继续搬。继续拍照。继续存档。”

钱钱点点头:“行。反正证据越多越好。我们财务有个词,叫‘累计折旧’——东西用久了,总有烂的一天。”

下午两点十五分,Maggie的微信准时来了。

微信头像是一朵粉色的玫瑰,昵称“Maggie”,消息内容:

“小苏,方便帮我拿一下快递吗?今天有几个~”

标点符号:一个波浪号。发送时间:十四点十五分三十七秒。

苏清漓回:“好的,Maggie姐。”发送时间:十四点十五分五十二秒。

下楼,走到大堂右侧的快递架。三个大铁架子,高一米八,宽两米,分六层。今天快递很多,每层都满着,大概有七八十个包裹。

她翻了十三分钟,从第一个架子翻到第三个架子,找到Maggie的包裹——八个。

四个大箱子,长宽高约四十五乘三十乘二十厘米,印着Gucci、LV、Chanel的logo,寄件人写着“美梦厨房广告集团市场部”。

两个中等箱子,三十乘二十乘十五厘米,两个服饰品牌,寄件人同样是公司地址。

两个袋子,一个护肤品,一个保健品,寄件人还是公司地址。

她掏出手机,拍照。

第一张:全景,八个包裹堆在一起,高度约六十厘米。

第二张:每个包裹的快递单特写,寄件人地址、收件人姓名、单号、期。期都是今天——十月二十五。

第三张:快递单上的寄件人盖章,“美梦厨房广告集团市场部”红章清晰可见,盖章位置都在右下角。

拍完,开始搬。

第一趟,两个大箱子。每个重约十五公斤。她抱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腰肌受力三秒,然后稳住。走十七步到电梯,按电梯,等四十二秒,上五楼,走二十三步到Maggie工位,放下。

第二趟,两个中等箱加一个袋子。重约八公斤。走同样的路线,耗时六分钟。

第三趟,两个大箱子。重约三十公斤。她分两次搬,先搬一个,再回来搬另一个。

第四趟,最后一个袋子。轻,零点五公斤。

全部搬完,耗时二十二分钟。出汗量估计五十毫升,心率从七十二升到一百一十。

Maggie工位上没人,她正在会议室开会——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她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第三位,正在说话,手势很多,右手挥动了四次。

苏清漓放下最后一个袋子,转身。

回到工位,打开那个文件夹——“2023记录·快递”,输入今天的数据:

“十月二十五,八个包裹:三个奢侈品(Gucci、LV、Chanel),四个服饰(Zara、优衣库、Massimo Dutti、COS),一个护肤品(La Mer)。全部公司地址发货。累计至今:二十四个包裹。”

然后打开观察志,在Maggie那一栏里加了一行:

“均快递量:8个(统计周期四天)。累计二十四个。持续监测中。”

打印机还在震。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外婆笔记本里的一句话——第七页:

“菜市场里,有人会趁你不注意,多拿你一葱。你看着,别出声。等她拿习惯了,自然会露出马脚。猪肉荣以前也这样,后来被市场管理员抓到,罚了二百块,从此再不敢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二十四个包裹,二十四个公司地址发货。

露出马脚。

快了。

下午五点五十八分,苏清漓准备下班。

今天不想加班。

但五十九分的时候,李俊又凑过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T恤,灰色,上面印着“摸鱼是人类的第四大需求”几个字,字体是黑体,字号二十四。他凑得很近,近到苏清漓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隔夜空调味加一点可乐的甜腻,还有一点点汗味。

“小苏,晚上部门聚餐,你去不去?”

苏清漓愣了一下:“什么聚餐?”

“行政部每月一次的例行聚餐。”李俊压低声音,音量降到平时的百分之四十,“自愿参加,但一般新人都会去,不然会被说不合群。”

苏清漓想了想:“几点?在哪儿?”

“七点,公司楼下那家川菜馆,‘巴蜀人家’。”李俊说,“AA制,人均大概一百左右。”

一百块。

她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昨天转完房租,剩六千六百二十四块六毛。

一百块,百分之一点五。

“我去。”她说。

六点整,她收拾东西,但没有走。坐在工位上等。

打印机还在震。频率每分钟六十二次。

六点半,王丽走了。她拎着一个粉色手提包,包上挂着一个毛绒兔子。

七点,赵强走了。他戴着耳机,边走边看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界面。

七点十五分,李俊站起来:“走吧,下去等他们。”

苏清漓站起来,跟着他下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李俊按了一楼,然后问她:“你住哪儿?”

“静安寺那边。”

“合租?”

“嗯。”

“多少钱?”

“两千三。”

李俊吹了声口哨:“贵。”

电梯到了一楼。

公司楼下,“巴蜀人家”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摆着八张塑料凳,坐满了等位的人。店里飘出辣椒和花椒的味道,浓度大概每立方米零点五毫克。

李俊进去问了一下,出来告诉她:“定了包间,在二楼,海棠厅,八个人。”

七点半,人陆续到齐。

周建国来了,坐在主位——靠窗的位置,正对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Polo衫,领口立着。

李姐来了,坐在周建国旁边——她总是坐那个位置,行政部十二年,雷打不动。

王丽来了,赵强来了,刘哥来了,张姐来了,小陈来了。

加上李俊和苏清漓,正好八个人。

苏清漓被安排在角落,旁边是李俊。她的椅子是木头的,有点晃,坐上去会发出吱的一声。

菜上得很快——水煮鱼(鱼片厚度零点三厘米,辣椒目测五十克)、辣子鸡(鸡块大小两厘米见方)、毛血旺(鸭血八块,毛肚十片)、夫妻肺片(牛肚十五片,牛舌十片)、麻婆豆腐(豆腐块一点五厘米见方)、回锅肉(肉片厚度零点二厘米),满满一桌,一共十二道菜。

周建国举起酒杯,杯子里是白酒,约五十毫升:“来,欢迎新同事小苏。”

大家举杯。苏清漓也举杯——杯子里是茶,茉莉花茶,温度约六十度。

喝完之后,气氛松弛下来。

王丽开始抱怨婆婆:“她昨天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进门就说我家里乱。我家里乱关她什么事?”

张姐开始抱怨孩子补习班:“一节课三百,一周三节,一个月三千六。我工资才八千。”

刘哥开始抱怨供应商涨价:“那个纸箱厂,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八,这个月又涨百分之五。再涨我们就要亏了。”

赵强低头玩手机,屏幕上是王者荣耀,偶尔抬头夹一筷子菜,夹完继续低头。

李俊和小陈聊游戏,聊的是原神,什么角色什么武器,苏清漓听不懂。

苏清漓坐在角落,默默地吃菜,默默地听。

水煮鱼很辣,辣度八级。她喝了一大口茶,喝了约三十毫升。

毛血旺很麻,麻度七级。她又喝了一大口茶。

夫妻肺片很香,但太油了,油量大概占三分之一。她只夹了两片,每片牛肚面积约四平方厘米。

吃到一半,周建国突然开口了。

“小苏。”

苏清漓抬起头。

周建国看着她,眼白比眼黑多——比例大概六比四。他说:“下午茶方案,改好了吗?”

“改好了,周经理。明天发给您。”

周建国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我岳母说,你挺会挑的。挑的都是最好的料。”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王丽手里的筷子停在空中,夹着一块回锅肉。张姐抬起头,嘴巴微张。刘哥放下酒杯,杯子碰到桌子,发出“嗒”的一声。赵强从手机里抬起头,屏幕上的游戏角色死了。李俊和小陈停止聊天。

苏清漓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八个人的目光,温度大概三十七度,视线角度各不相同。

她深吸一口气,吸气用时三秒,说:“阿婆的四果汤确实好吃。我小时候外婆也做过。红豆选的是东北产的,颗粒饱满;绿豆是去皮绿豆,煮出来沙;薏米泡了四个小时,莲子去了芯——都是好料。”

周建国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他点点头,低头继续吃菜,夹了一块回锅肉。

气氛恢复了。

王丽继续抱怨婆婆。张姐继续抱怨补习班。刘哥继续抱怨涨价。赵强继续打游戏。李俊和小陈继续聊原神。

但苏清漓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行政部的定位变了。

不再是“那个新来的”,而是“周建国岳母夸过的那个”。

她夹了一筷子菜,麻婆豆腐,温度还有点烫。

九点十五分,聚餐结束。

AA制,每人一百零三块。苏清漓扫码支付,余额变成六千五百二十一块六毛。

她走出川菜馆,站在路边等公交。晚风有点凉,温度大概二十四度,风速每秒两米。

九点半,公交车来了——七十六路,车牌沪Axxxxx。她上车,刷卡,刷卡机显示余额二十一块三毛。找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夜景一闪而过。霓虹灯(红色、蓝色、绿色,每隔十米一个),车流(每分钟约三十辆),行人(每百米约十五人),广告牌(每五十米一块,最显眼的是某茶品牌,画面是一个笑容甜美的女孩)。

十点十分,她回到隔断间。

走廊里很安静。路过零一室,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路过零三室,没闻到泡面味,只有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路过零五室,打呼噜声还没开始。

她打开零七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八平米,一个人。

她坐在床上,床垫下陷三厘米。掏出外婆的笔记本,翻到今天没看的那一页。

页码“二十六”:

“阿珍小时候问我,为什么有些人卖菜能发财,有些人卖一辈子还是穷?我说,发财的人,不是菜卖得好,是人做得好。别人愿意买他的菜,是因为信得过他这个人。信得过,比什么都重要。就像猪肉荣,他从来不缺斤少两,所以老顾客都找他。哪怕贵两毛,人家也愿意。”

苏清漓盯着那行字,想起今晚周建国说的那句话:“我岳母说,你挺会挑的。”

阿婆信得过她。

周建国也在看她。

她合上笔记本,躺下。枕头有点硬,荞麦皮的。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今天路灯特别亮,照得裂缝很清楚,宽度零点八厘米,长度三点二米,像一条发光的蛇。

她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

是钱钱。

“到家没?”

“到了。”

“今天聚餐怎么样?”

“还行。周建国的岳母夸我了。”

“???他岳母是谁?”

“菜市场卖四果汤的阿婆。”

“……你等等,让我捋一下:你去菜市场找供应商,找到了周建国的岳母,然后周建国今天在聚餐的时候夸你?是这个逻辑吗?”

“是。”

钱钱发来一串省略号,一共二十个。

“你这是什么运气?”

苏清漓想了想,回了一条:

“不是运气。是外婆教的。”

钱钱回了一个问号。

苏清漓没解释。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

明天,还要上班。

但她突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因为明天,她要给陆止山发新方案——预算从二十提到二十二,理由她会想出来。

因为明天,Maggie可能还会找她拿快递——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她会继续记录。

因为明天,她可以继续观察,继续记录,继续积累。

外婆说过:信得过,比什么都重要。

她现在要让更多人信得过她。

打印机还在震,但在八公里外的五楼。

隔断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每分钟十四次。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对面的楼,原来有二十三盏亮着,现在只剩七盏。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外婆站在菜市场里,朝她招手。旁边是阿婆的四果汤摊子,两个老人正在聊天,笑得特别开心。阿婆说:“这丫头会挑料。”外婆说:“我教的。”

早上六点四十七分,苏清漓被尿憋醒。

这是连续第四天在同一时间醒来——六点四十七分,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

然后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周六。

周六。

不用上班。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枕头有点硬,但习惯了。

七点三十分,她第二次醒来。

这次不是被尿憋醒的,是被手机吵醒的。手机铃声是默认的,音量百分之六十,频率约四百赫兹。

是钱钱。

“起床没?下午两点看房,别忘了。”

发送时间:七点二十八分。

她回:“没忘。”发送时间:七点三十一分。

然后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周六的早晨,隔断间里很安静。隔壁没吵架,对面没泡面味,中间没打呼噜。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叽叽喳喳,频率大概每分钟二十次,声音来源是窗外那棵梧桐树,距离约十米。

她拿起外婆的笔记本,继续翻。

页码“二十七”:

“阿珍小时候问我,为什么菜市场里有些人总是笑眯眯的,有些人总是板着脸?我说,笑眯眯的人,不是天生爱笑,是知道笑有用。你笑着跟人说话,人家就愿意多看你一眼。多看一眼,说不定就多买你一斤菜。笑,是最便宜的。但笑也要分,有的人笑是真心,有的人笑是假意。真心笑的人,眼睛会弯;假意笑的人,眼睛不动。”

苏清漓盯着那行字,想起Maggie的笑容。

Maggie也笑,但不是外婆说的那种笑。

外婆的笑是“知道笑有用”——眼睛会弯,眼角有皱纹。

Maggie的笑是“知道笑能骗人”——眼睛不动,嘴角上翘。

不一样。

她合上笔记本,起床。

洗漱(用时七分钟),换衣服(用时四分钟),吃早餐——两片面包(烤了两分钟),一杯牛(二百五十毫升),一个苹果(削皮用了三分钟),总共花了十六分钟。

然后出门。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中山公园站三号口。

钱钱已经站在出口等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Hello Kitty,粉色,大小约十厘米。

“走,那边。”她指了指前面的一条路——长宁路,向西五百米。

安居苑是个老小区,建于一九九八年,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是米黄色的,有点旧了,有几处墙皮脱落,露出下面的水泥,脱落面积最大的一处约零点五平方米。小区里种着香樟树,树龄大概二十年,树高约十米。

她们爬上三楼,楼梯宽度一点二米,台阶十六级,每级高度十五厘米。房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房东姓张,五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厚度约零点三厘米。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一双平底鞋。

“就是这间。”她打开门,侧身让她们进去。门是防盗门,厚度约五厘米,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声。

房间比苏清漓现在的大——大概十二平方米。她目测了一下:长四米,宽三米,正好十二平方米。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宽一点二米,高两米),一张书桌(长一米,宽零点六米),一把椅子(木头的)。窗户朝南,阳光很好,照得满屋亮堂堂的,地面有光斑,面积约两平方米。

苏清漓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楼下是一个小花园,有四个老人在打牌,三个小孩在跑来跑去,一条狗在晒太阳。

“这间多少钱?”她问。

“一千八。”张阿姨说,“押一付三,水电煤另算。网你自己装,电信、移动、联通都有,我都可以帮你联系。”

苏清漓在心里算了三秒。

一千八,比现在便宜五百。

十二平方米,比现在大四平方米。

朝南,有阳光。

楼下有花园。

三站地铁,十五分钟。

划算。

“能定吗?”她问。

张阿姨点点头:“能。交定金了吗?”

“交了,五百。”

“那行。”张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A4纸,三页,订书钉订着,“签了吧。签完付剩下的六千七,钥匙给你。”

苏清漓接过合同,一页一页看。

租期一年,从十一月一到次年十月三十一。

押金一千八百元。

租金一千八百元每月,押一付三,首期支付七千二百元。

水电煤另算,按实际使用分摊。

不得转租。

不得养宠物。

不得改变房屋结构。

违约责任:提前退租扣除押金。

没有问题。

她签了字。签了三处:最后一页的乙方、每页的下方、涂改处(没有涂改)。

转账。六千七百元。

余额:六千五百二十一块六毛减去六千七,等于负一百七十八块四毛——不对,她算错了。昨晚余额六千五百二十一块六毛,转账六千七,应该是负一百七十八块四毛?不可能,她还有别的钱。

她打开银行APP,重新看余额:昨晚是六千五百二十一块六毛,但那是付完聚餐之后。她还有一张卡,里面还有两千——那是应急的钱,没动过。

她切换账户,那张卡余额两千。

转账从这张卡出。六千七减两千,还差四千七,从主卡出。

主卡余额:六千五百二十一块六毛减四千七,剩一千八百二十一块六毛。

加上副卡剩下的两千?不对,副卡转了两千,只剩零头几十块。

她算清楚了。

转账成功。

余额:主卡一千八百二十一块六毛,副卡二十三块五毛。

钥匙到手。一把铜钥匙,齿有七个。

下午四点,她和钱钱走出安居苑。

“恭喜啊,乔迁新居。”钱钱拍拍她的肩膀,拍了三下,“什么时候搬?”

“下周吧。找个周末。”

“行,我帮你。”钱钱掏出手机,点开货拉拉APP,“叫个货拉拉,小面包车,一百多块钱,搞定。”

苏清漓点点头。

手机响了。

是Maggie的微信。

“小苏,今天还有几个快递哦~能帮我拿一下吗?”

发送时间:十六点零三分。

苏清漓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今天是周六。

周六,公司不上班。

她回了一条:“Maggie姐,今天周六,公司没人,快递架锁着的。”

发送时间:十六点零四分。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二十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送时间:十六点零四分五十五秒。

苏清漓盯着那个“哦”字,嘴角动了动。嘴角上翘两毫米,持续零点五秒——不是笑,是类似笑的东西。

钱钱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她周六还让你拿快递?”

“嗯。”

“疯了吧?”

苏清漓没说话。

但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Maggie那一栏里加了一行:

“十月二十六,周六,十六点零三分,要求拿快递。疑似忘记今天不用上班。精神状态:值得关注。”

然后收起手机。

阳光很好。紫外线指数三级,温度二十六度,湿度百分之六十。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一朵云,形状像一只猫,在慢慢飘。

外婆说得对:笑,是最便宜的。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了,眼角有皱纹——是真心笑。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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