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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三十二分,苏清漓被手机闹钟叫醒。
这是她搬进安居苑的第一个早晨。闹钟铃声是系统默认的《晨曦》,音量百分之六十,持续了三秒她才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
她盯着那片白看了五秒,才反应过来:她已经不在那个八平米的隔断间了。
坐起来,环顾四周。十二平米的房间,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六十厘米宽的衣柜,一张一米长的书桌,一把木头椅子。墙角立着她的行李箱和编织袋,还没来得及完全整理。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两平米的光斑,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动——每立方米大概三十颗。
她下床,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花园里,已经有四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一呼一吸。三个小孩在跑来跑去,背着书包,应该是去上学。一条黄狗趴在草地上晒太阳,尾巴偶尔摇一下。
她看了一分钟,然后转身去洗漱。
新买的牙膏是佳洁士,薄荷味,挤出一厘米。牙刷是超市买的,九块九,刷毛软硬适中。洗脸用的毛巾是旧的那条,浅蓝色,边角有点起毛。
洗漱用时六分二十秒。
换衣服——今天穿那件条纹衬衫,优衣库,九十九块,上周熨过。系扣子的时候发现第三颗扣子的线有点松,她用手扯了扯,没掉。
吃早餐——昨天买的包子,两个,肉馅,三块五。豆浆一杯,两块。坐在窗边吃完,用时八分钟。
七点五十分,她出门。
安居苑到地铁站,走路八分钟——她用手机计过时,从三号楼门口到三号线入口,一共六百二十三步,用时七分五十秒。三号线坐三站到中山公园,换二号线坐两站到静安寺,总用时二十四分钟。
八点二十分,她刷工牌走进美梦厨房大楼。
电梯间里站着十几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周一不想上班”。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在刷手机,屏幕上是BOSS直聘,在看的公司叫“重新做人科技有限公司”——还是上次那个。
五楼到了。
行政部的门一开,打印机的声音就涌出来:咔嗒咔嗒,咔嗒咔嗒,频率每分钟六十三次,和上周一样。
她走进去,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桌面上那个文件夹——“2023记录·快递”。双击打开,上周的数据一目了然:
十月二十四(周四):7个包裹
十月二十五(周五):8个包裹
十月二十六(周六):要求拿快递(未成)
十月二十八(周一):?
今天周一,按理说应该最多——因为周六周积了两天。
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三分。
Maggie的微信还没来。
九点整,没来。
十点整,没来。
十一点整,还没来。
苏清漓打开观察志,在Maggie那一栏里加了一行:
“十月二十八,周一,上午十一点前无快递要求。异常。备注:周六快递架应积压,按常理应多于平。”
打印机还在震。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外婆笔记本里的一句话——第十三页:
“菜市场里,反常必有妖。平时天天来的客人突然不来了,不是家里有事,就是准备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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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食堂。
钱钱已经占好了位置——东区第三排靠窗,桌子A-17。今天她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米饭。红烧肉六块,青菜三筷子,番茄炒蛋占了盘子的三分之二,米饭二两。
苏清漓端着盘子走过来,坐下。她今天点了麻婆豆腐(辣度七级)、炒青菜(油量中等)、米饭二两。
钱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二点一秒:“搬家感觉怎么样?”
“还行。十二平米,有阳光。”
“那就好。”钱钱夹起一块红烧肉,肉块三厘米乘两厘米,肥瘦比例三比七,“Maggie今天找你了没?”
“没。”
“奇怪。”钱钱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五下,“按说周六积了两天,快递应该不少。我前天在公司加班,看见快递架堆满了,至少一百五十个。”
苏清漓筷子停了零点五秒:“你周六加班?”
“对,月底了,财务对账。”钱钱喝了口汤,“我看见快递架上有很多奢侈品箱子,Gucci、LV、Prada什么的,都是公司地址发货。”
苏清漓没说话,低头吃饭。麻婆豆腐有点辣,她喝了口水。
吃到一半,食堂门口走进来一群人。
是创意部的。走在最前面的是Maggie,今天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面料是真丝,垂坠感很好,裙摆到膝盖上方三厘米。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细腰带,腰带宽度两厘米,金属扣上印着某品牌的logo。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星巴克,中杯,杯套上写着“Maggie”。后面跟着六个人,三男三女,都端着咖啡,步伐和她保持一致。
她路过她们那桌时,脚步停了。
是真的停了。
右脚在空中停留了零点八秒,然后放下,整个人转向她们。裙摆跟着转了一个角度,大约三十度。
“小苏。”她笑得很甜,嘴角上翘十五度,眼睛没有动——瞳孔没放大,眼角没皱纹,是标准的塑料笑,“今天上午太忙了,忘了跟你说。快递架那边,可能有点多,辛苦你啦~”
声音甜度七成,尾音上扬,像用尺子量过的。最后一个字后面加了一个波浪号。
苏清漓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五厘米,发出轻微的吱声:“好的,Maggie姐。”
Maggie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转身走了。裙摆飘起来,带起一阵香水味——是某奢侈品牌的花香调,浓度每立方米约零点零二毫克。
钱钱盯着她的背影,等人走远了才开口——走了大概十五米,出了食堂大门——她说:“她今天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客气了。”钱钱压低声音,音量降到平时的百分之三十,“平时她让你拿快递,都是发个微信就完事,今天特意走过来跟你说——还笑得那么假。而且你注意没有,她说‘可能有点多’,不是‘有几个’。”
苏清漓想了想:“可能真的很多。”
“也可能有别的。”钱钱看着她,“你小心点。反常必有妖。”
苏清漓筷子停了零点八秒。
这句话,外婆也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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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十五分,苏清漓下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跳:5、4、3、2、1。用时七秒。
大堂右侧,三个快递架一字排开。铁架子高一米八,宽两米,分六层。今天架子上堆得像山——她目测了一下,每层大概二十到三十个包裹,六个层加起来,一百五十个以上。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翻找。
第一个架子,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翻一个包裹就看一眼快递单上的收件人。M-A-G-G-I-E,三个字母,她熟得不能再熟。
翻完第一层,没有。用时三分钟。
翻完第二层,没有。用时四分钟。
翻完第三层,找到一个。用时五分钟。
第一个架子翻完,一共找到三个。
第二个架子,继续翻。
第二层,两个。第三层,三个。第四层,一个。第五层,没有。第六层,没有。
一共六个。
第三个架子,最里面那个,也是最乱的。她蹲下来,从最底层开始翻。
第一层,两个。第二层,三个。第三层,一个。
一共六个。
加起来,十五个。
她愣了一下,又数了一遍。
第一个架子三个,第二个架子六个,第三个架子六个,总共十五个。
十五个包裹。
她掏出手机,拍照。
第一张:全景,十五个包裹堆在一起,高度约一米。
第二张:每个包裹的快递单特写。Gucci三个,LV两个,Prada两个,Chanel一个,Zara三个,优衣库两个,Massimo Dutti一个,COS一个。还有一个是某护肤品的礼盒,La Mer。
第三张:快递单上的寄件人盖章。“美梦厨房广告集团市场部”红章,清晰可见。盖章位置都在右下角,有的盖歪了,有的盖正了。
拍完,开始搬。
第一趟,两个大箱子。每个约十五公斤。她抱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腰肌受力三秒,然后稳住。走十七步到电梯,按电梯,等四十二秒,上五楼,走二十三步到Maggie工位,放下。
第二趟,两个大箱子加一个中等箱。约二十公斤。她抱起来的时候腰肌受力五秒,膝盖弯了零点五秒,然后稳住。走同样的路线,耗时六分钟。
第三趟,两个大箱子加两个中等箱。约二十五公斤。她试了试,抱不起来。于是分两次:先抱两个大箱,再回来抱两个中箱。
第四趟,剩下的六个袋子。轻,但多,一次拿三个,分两次。
全部搬完,耗时三十七分钟。出汗量估计一百二十毫升,心率从七十二升到一百二十二。右腰那块肌肉,从第十五分钟开始隐隐作痛,第三十分钟变成刺痛,现在是一跳一跳地疼。
她放下最后一个袋子,直起腰。
右腰像被针扎了一下,疼了零点八秒。她扶着墙,站了十秒。
Maggie工位上没人。她不在。
苏清漓慢慢走回工位,坐下。椅子是转椅,她转了个方向,背对过道,用手按着右腰。
疼。按下去的时候疼,不按的时候也疼,只是轻一点。
她打开那个文件夹,输入今天的数据:
“十月二十八,周一,十五个包裹:奢侈品七个(Gucci三、LV二、Prada二、Chanel一),服饰八个(Zara三、优衣库二、Massimo Dutti一、COS一、其他一),护肤品一(La Mer)。全部公司地址发货。累计至今:三十九个包裹。”
然后打开观察志,在Maggie那一栏里加了一行:
“周一快递量:十五个。创单新高。累计三十九个。持续监测中。备注:右腰拉伤,疼痛指数七级(十分制)。”
打印机还在震。频率每分钟六十三次。
她盯着屏幕,想起外婆笔记本里的一句话——第十五页:
“秤杆子要留个心眼。有些人买东西喜欢多抓一把,你以为她是想多要,其实她是想试试你看不看得出来。你看着,别出声。等她拿习惯了,自然会露出马脚。猪肉荣以前也这样,后来被市场管理员抓到,罚了二百块,从此再不敢了。”
三十九个。
露出马脚,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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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二十分,苏清漓去茶水间倒水。
腰还是疼。她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着桌子,走了两步,发现左腿迈得比右腿大——因为右边不敢用力。
茶水间在行政部最里面,挨着消防通道。她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有人。
陆止山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在喝。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面料是棉质,熨得很平整,但领口有一颗扣子没系——第三颗。袖子卷到小臂,卷了两折,每折宽度四厘米,露出手腕上那块黑色的表——表盘直径四十二毫米,秒针走得很稳。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零点八秒,然后往下移动,在她右腰的位置停了零点三秒。
“腰怎么了?”他问。
声音不高不低,频率约一百二十赫兹。
苏清漓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走路姿势不对。”陆止山喝了口水,喝了两秒,咽下去,“左腿迈步比右腿大三厘米,说明右边不敢用力。右肩比左肩低一厘米,说明右腰疼,身体自然倾斜。”
苏清漓说不出话。
陆止山放下杯子,杯子碰到台面,发出轻微的“嗒”声。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搬快递搬的?”
“是。”
“多少个?”
“今天十五个。”
陆止山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知道公司有规定,私人物品不能公费寄送吗?”
“知道。”
“知道还帮她搬?”
苏清漓看着他,想了零点五秒。然后她说:“我在收集证据。”
陆止山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瞳孔微微放大,大概零点五毫米。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类似笑的东西,只有零点三秒,嘴角上翘两毫米。
“证据收了多少?”
“三十九个。”
陆止山点点头。他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说:“够了吗?”
苏清漓想了想:“不知道。外婆说,时机不到,吭声也没用。”
陆止山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她看不懂,但感觉不是恶意。
“你外婆是什么的?”他问。
“菜市场卖菜的。”
陆止山又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菜市场的人,最懂时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
“腰不行就别硬撑。明天买盒膏药贴贴。云南白药,绿色的那种,药店都有。”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苏清漓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眼睛弯了,眼角有皱纹——是真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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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五十八分,苏清漓准备下班。
腰还是有点疼,但比下午好一点——从七级降到五级。她打开抽屉,想找点东西,突然看见那几张废纸——打印机卡纸吐出来的,一共四张,每张上面都印着“预算不够,重做”。
她拿出来看了看,期分别是:十月二十一、十月二十二、十月二十三、十月二十四。每天一张,像某种仪式。
她想了想,把这几张纸也拍了个照,存进“2023记录”文件夹里。
然后打开“证据”子文件夹,数了数里面的照片。
快递单照片:三十九张。
废纸照片:四张。
朋友圈截图:一张——那条说她能扛几天的,评论区有Maggie的“三天”。
总共四十四张。
她盯着那个数字,想起陆止山的话:够了吗?
不知道。
但外婆说过:时机到了,一句话就够了。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
打印机还在震。频率每分钟六十三次。
她看了一眼,没卡纸。
然后她走出行政部,走进电梯,走出大楼。
外面天还没黑,太阳正在落山。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七分。落时间是六点二十三分。
她站在路边,等公交。
手机响了。
是Maggie的微信。
“小苏,今天辛苦啦~明天可能还有几个,麻烦你啦~”
波浪号,两个。
发送时间:十八点零九分。
苏清漓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回了一条:“好的,Maggie姐。”
发送时间:十八点零九分二十一秒。
公交车来了。七十六路,车牌沪A xxxxx。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的夜景一闪而过。霓虹灯、车流、行人、广告牌。这个城市有太多人,太多灯,太多声音。
她摸着右腰,想起陆止山那句话:“腰不行就别硬撑。云南白药,绿色的那种。”
她笑了一下。
然后打开外婆的笔记本,翻到今天没看的那一页。
页码“三十”:
“阿珍小时候问我,为什么有些人被人欺负了不吭声?我说,不是不吭声,是等时机。时机不到,吭声也没用。时机到了,一句话就够了。”
“你现在还小,不懂。长大了就懂了。”
“但阿珍又问:那怎么知道时机到了?我说:看三点。第一,你手里有证据;第二,对方不知道你有证据;第三,有人愿意听你说话。三点齐了,就是时机。”
苏清漓盯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三点。
第一,她有证据。三十九个快递单照片,四张废纸,一张截图。
第二,对方不知道。Maggie不知道她在拍照,不知道她在存档,不知道她在等。
第三,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谁?
陆止山?
他今天问了两次:“证据收了多少?”“够了吗?”
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听。
但她知道,他至少问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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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分,她回到安居苑。
上楼,开门,开灯。
十二平米,一个人。
她坐在床上,腰靠着墙,感觉舒服一点。墙上贴着她新买的墙纸——浅灰色,二十块一卷,她贴了两小时。
手机响了,是钱钱。
“今天怎么样?快递几个?”
“十五个。”
“……十五个???” 钱钱发来三个问号,“她疯了吧?”
“还遇到陆止山了。”
“???他说什么?”
“问我腰怎么了,让我买膏药贴。云南白药,绿色的那种。”
钱钱发来一串问号,一共十八个。
“陆止山让你买膏药???还指定牌子???”
“嗯。”
“你确定是陆止山?那个训哭十七个人的陆止山?”
“确定。”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苏清漓愣了一下,然后回:
“你想多了。”
钱钱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坏笑。
“反正你小心点。Maggie那边,证据继续收。十五个,够她喝一壶了。”
“嗯。”
“对了,你腰怎么样?”
“五级疼。明天买膏药。”
“行。早点睡。”
“好。”
她放下手机,躺下。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
她闭上眼睛,想起外婆笔记本上那行字:
“三点齐了,就是时机。”
三点齐了吗?
第一点,齐了。
第二点,齐了。
第三点,还差一点——有人愿意听。
但至少,有人问了。
她翻了个身,腰又疼了一下。但她没管。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她慢慢睡着了。
梦里,外婆站在菜市场里,朝她招手。旁边是一个卖膏药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正在吆喝:云南白药,绿色包装,专治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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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七分,苏清漓被尿憋醒。
这是连续第七天在同一时间醒来——六点四十七分,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白的,没有裂缝。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今天周二,要去买膏药。云南白药,绿色的那种。
她笑了一下,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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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