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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婳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土炕硬邦邦的,硌得她骨头疼。可最让她难受的不是身下这硬炕,而是皮肤上,从头到脚那种钻心的痒。

头发几天没洗了黏在头皮上又痒又闷,身上穿的这件呢子大衣,从上海穿到现在,也早就不知沾染了多少灰尘和异味。胳膊上,腿上,隐隐约约的,她能摸到一些小小的红点。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挠了挠,皮肤上立马就泛起一片鸡皮疙瘩。痒意更甚,像是小虫子在她身体里爬来爬去。这三天,她除了用湿毛巾擦过脸,哪里都没碰过水。

在上海的时候,她每天都要洗澡。春夏还好说,冬天也必须用热水好好泡一泡。现在呢?她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她闭着眼,努力回想记忆里,家里的那个大浴缸。白色的瓷砖,冒着热气的水,还有妈妈给她准备的香皂和浴巾。

可一睁眼,眼前就是黑漆漆的土坯房顶。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人直哆嗦。这里是戈壁滩,不是上海。

她叹了口气,把头缩进被子里。可那股痒意,像是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她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从炕上坐起来。

天刚蒙蒙亮,外面已经有动静了。贺家兄弟都是起得早的。沈婳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挠了挠胳膊,一股从未有过的窘迫感,让她红了脸。可身上这股子难受,比羞耻心更强烈。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穿上那双小皮鞋,推开门,朝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贺凌正蹲在磨刀石旁。他光着膀子,露出结实黝黑的后背,肌肉在晨曦中闪着油亮的光。那把平里扛着锄头,挖地种田的大手,这会儿正握着一把生了锈的刀。磨刀石“沙沙”作响,火星子四溅。刀刃被磨得寒光闪闪,在贺凌手里,那刀就像有生命一样。

贺北戴着眼镜,坐在墙下,手里拿着本书。他时不时扶一下眼镜,低头看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贺疆在院子中间,用一把扫帚在扫地,动作又快又猛,扬起一片尘土。贺南则抱着个水壶,在石磨边洗脸,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沾湿了他领口的棉布衣。贺风坐在台阶上,低头捣鼓着什么。

整个院子,五个人,各自忙碌着。

沈婳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去找贺凌。毕竟,这个家里,做主的是他。

她走到贺凌的旁边,离他还有几步远,就不敢再靠近了。那磨刀的声音,还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都让她觉得害怕。

“那个……”她试着开口,声音小小的,差点被磨刀声盖过去。

贺凌的动作没有停,头也没有抬。

沈婳咬了咬嘴唇,又使劲挠了挠胳膊。痒,是真的痒。

她鼓足勇气,又往前走了两步。

“我……我想洗个澡。”她的声音有点抖,像蚊子一样细,几乎听不见,“身上痒。”

话音刚落,磨刀的声音戛然而止。

院子里,扫地的贺疆停下了。他手里拿着的扫帚,扬在半空中的尘土,都像是凝固了。洗脸的贺南,水珠还挂在下巴上,动作也僵住了。看书的贺北,镜片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朝她这边瞟了一眼。贺风捣鼓东西的手也停了下来,抬起头,傻愣愣地看着她。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那股子寂静,比刚才的忙碌更让人觉得压抑。沈婳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知道,这要求,确实是有点过分了。

在上海,洗澡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在这里,水比油金贵。早上大家用的水,都是从几里地以外的山沟里挑回来的,还要省着喝。别说洗澡了,就连洗脸,都是抠抠索索的。她平时看他们,也都是用半湿的毛巾,随便擦擦了事。

沈婳觉得自己又做了蠢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有点后悔,想要道歉。

她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说“我没事了”,可还没等她开口。

“哐当!”一声。

贺凌霍然起身,他手里的那把刀,被他重重地扔在了一旁的刀架上。那刀身颤了几下,发出“嗡嗡”的响声。他的动作太突然了,吓得沈婳猛地一个哆嗦,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那高大的身躯,一下子把她面前的阳光都挡住了。贺凌背着光,沈婳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身上那股子气势,比平常更重了几分。她低着头,只敢盯着他粗糙的脚尖看,甚至不敢抬头。

她以为,他要骂她了。骂她娇气,骂她不懂事。

可贺凌没有骂她。

他只是用那只磨刀磨得发白的,带着老茧的大手,指了一下贺北。

“老二。”贺凌的声音,比平常更冷,也更硬,“拿板车装水桶!”

贺北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点了点头。他放下手里的书,推了一下眼镜,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朝着院子角落的板车走去。

贺凌又看向贺疆和贺南。

“老三老四。”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拿上家伙事!”

贺疆二话不说,扔下手里的扫帚,转身就往屋里跑。很快,他就拎着两把铁锹出来了。贺南也点了点头,默默地走到墙边,取下了他的那把坎土曼。

沈婳愣住了。她看看贺凌,又看看那几个拿着工具的兄弟。

“要什么去?”她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疑惑,一点不安。

贺凌的目光,这才落在了她的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是鹰的眼睛,让她心里有点发慌。

“今天全家不上工了。”他说,声音没有起伏。

沈婳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转不过弯来。不上工?那不是要扣工分?那可是吃饭的本钱啊!

贺凌没管她的反应,他只是上前一步,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婳的面前。他那高大的身躯,完全把她笼罩住。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戈壁滩男人特有的汗味,还有一点点,铁器摩擦的腥味。

“带你去后山小溪洗澡。”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

沈婳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带她去后山小溪洗澡?全家都不上工,就为了带她去洗澡?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

她看着贺凌,他的目光灼灼的,落在她的脸上,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大哥!”贺风突然叫了一声,从台阶上跳了下来,跑到贺凌身边。他看着沈婳,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点都没抱怨,反而有点兴奋。

贺疆和贺南也走到板车旁边,贺北已经把几个木桶搬上了车,那几个木桶上面还带着补丁,显然用了很久了。兄弟几个,没有人吭声。没有一个人,脸上带着不情愿的表情。

为了她洗个澡,旷工一天扣工分,这在他们看来,好像,完全不是个事。沈婳心里五味杂陈。

贺凌看着她,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还站着啥?”他问,语气带着一点点不耐烦,“走不走?”

沈婳这才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走!”贺凌沉声说,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院子门口走去。

贺北推着板车,贺疆和贺南扛着铁锹,贺风跟在沈婳旁边,亦步亦趋。五个人,高高大大的,带着工具,浩浩荡荡的就往村口走。

村里人,零零散散的,这会儿也开始往地里去了。看到贺家兄弟这副架势,都愣了一下。

“老贺家这是啥去呢?”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还带着那个娇滴滴的丫头?”

“全家都不上工了?不要工分了?”

那些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点不解、都落在沈婳身上。沈婳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起来。可贺家兄弟却像是没听到一样,步子一点没停,依旧往前走。

戈壁滩的土路,被风吹得坑坑洼洼。沈婳的小皮鞋,在这沙土路上,走得异常艰难。贺风注意到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婳身边。

“哎,你把手给我。”贺风说,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掌心向上。

沈婳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手放了上去。贺风的手,比贺凌的要小一点,但也是厚实粗糙的。他握着她的手,就那么走。走得不快不慢,让沈婳觉得,没那么别扭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戈壁滩上的风也跟着变大了,风沙打在脸上生疼,沈婳努力低着头可还是能感觉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他们才渐渐远离了村子,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四周除了荒凉的戈壁滩就是远处连绵起伏的山。

“差不多了”贺凌突然停下脚步

他们来到了一片芦苇荡前,芦苇长得高高的,郁郁葱葱,几乎把人整个都给淹没了。这里应该就是贺凌说的后山的小溪了。

贺凌指了指那片芦苇荡

“你就去里头”他说声音一顿。

沈婳站在那片芦苇荡前看着那些比她还高的芦苇,心里头有点打鼓。她有点不明白,贺凌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

贺凌看着她,那双眼睛,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他突然勾了勾唇,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还有个事”他说,声音又沉了几分,“要交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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