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钻进树林,头也不回地跑。
许辞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树枝打在脸上生疼,荆棘勾住衣裳划出口子,脚下坑坑洼洼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不敢停——身后那些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是催命的鼓点。
“往密的地方跑!”周游喊。
他是对这片山最熟的人,三个人都听他的,跟着他往林子更深处钻。
树越来越密,马跑不进去了。身后的追兵跳下马,追进林子。
但他们的脚步声比马蹄声更近。
许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像火烧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久,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前面突然出现一道山沟。
沟不宽,但深,底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周游想也不想,纵身跳了过去。
许辞倒吸一口凉气——那沟少说有两丈宽!
但周游跳过去了,稳稳落在对面。
沈青崖也跳了,落地时晃了一下,但站稳了。
镜心回头看了许辞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你能行吗?
许辞咬了咬牙,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起跳——
脚下突然一滑。
他整个人往下坠,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伸过来,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是镜心。
她趴在沟沿上,半个身子探出来,脸憋得通红。
“快……上来……”
许辞脚下是空的,往下看是黑漆漆的深渊。他手脚并用往上爬,镜心拼了命地拉他。沈青崖和周游也跑过来,一个拉一个,终于把他拖了上来。
四个人瘫在沟边,大口喘气。
对面,追兵已经到了沟边。他们看着那道沟,犹豫着不敢跳。
有人试着跳,但没跳过来,掉进了沟里。惨叫声从沟底传来,听着瘆人。
其他人不敢再试,只在对面瞪眼。
“走。”沈青崖爬起来,拉起许辞。
四个人继续跑,这回不敢停,一直跑到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下来。
许辞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有一道青紫的印子,是镜心刚才攥的。
镜心坐在旁边,脸色煞白,喘得比他好不了多少。
“谢谢。”许辞说。
镜心摆了摆手,意思是别废话。
周游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喘气。沈青崖站在旁边,看着来路的方向,耳朵竖着听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没追来。”
许辞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地上一躺,看着头顶的树叶和天。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可他现在没心情看风景。
“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他问。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么是那个营地的人报的信,要么是路上被人盯上了。”
许辞想起那个流民营地,想起周游带他们去的那个村子,想起借宿的那户人家。谁都有可能。
“现在怎么办?”
沈青崖看着他,说:“去十三寨。”
“现在?”
“现在。”沈青崖说,“只有进了十三寨的地盘,他们才不敢乱来。”
许辞想起那个穿黑袍的寨主,想起他说“欠你一个人情”。那点人情,能保他们多久?
他不知道,但现在也没别的路了。
四个人歇了一会儿,继续走。
这回周游带着他们走的都是小路,有的本不算路,就是野兽踩出来的痕迹。他说,这些路只有猎户知道,外人找不到。
走了大半天,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山谷。
山谷里炊烟袅袅,隐隐约约能看见房子。
“十三寨?”许辞问。
周游摇头:“不是。是个猎户村,我认识的人住这儿。”
他带着他们往山谷里走,走到村口,突然停下来。
许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村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六七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把弓,正对着他们。
周游举起手:“老姜,是我。”
那老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出他来,放下弓。
“小周?你怎么来了?”
周游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老头往许辞他们这边看了看,点了点头。
周游回头招了招手,三个人跟上去。
老头家在山坡上,一间木屋,不大,但收拾得净。他把他们让进屋,倒了水,又去厨房张罗吃的。
许辞坐在屋里,四下打量。墙上挂着几张兽皮,还有几把弓箭,一看就是老猎户的家。
“这老头是谁?”他压低声音问周游。
“姜伯。”周游说,“在这山里打了一辈子猎,哪都去过。我找他帮我打听过消息。”
许辞点点头,没再多问。
姜伯端了一盆野菜汤出来,还有几个窝头。许辞饿坏了,抓起窝头就啃,差点噎着。姜伯又给他倒了碗水,让他慢点吃。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姜伯把油灯点上,坐在他们对面,看着周游。
“小周,你还在找妹?”
周游点头。
姜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山里我跑了六十年,哪块石头我都认得。妹要是还在,我早该碰见了。”
周游低下头,没说话。
许辞看着他,心里有点不好受。
姜伯又看向许辞他们几个:“这几个是?”
“朋友。”周游说,“也在找人。”
姜伯点点头,没再多问。
山里人话少,不问闲事,这是规矩。
许辞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脑子里又想起柳娘。
她还在那个山洞里吗?一个人,一盏灯,一天一天地过。
十八年。
他没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子。
“姜伯。”他突然开口,“您听说过夜行司吗?”
姜伯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看着许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问这个什么?”
许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您知道?”
姜伯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听说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许辞坐直了身子。
“您知道什么?”
姜伯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年轻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不怕。”许辞说,“我在找我爹。他是夜行司的人。”
姜伯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爹叫什么?”
“许广。”
姜伯的眼神又动了。
他盯着许辞看了半天,喃喃道:
“像……是有点像……”
许辞的心跳几乎停止。
“您见过我爹?”
姜伯没答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屋角,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布包。
他走回来,把布包递给许辞。
许辞打开,里面是一块玉。
和柳娘给的那块差不多,但上面刻的不是凤凰,是一条龙。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掏出那块凤凰玉佩。
两块玉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龙一凤,刚好是一对。
“这……”他的声音在发抖。
姜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你爹留下的。”他说,“十五年前,他在我这儿住过一晚。”
许辞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五年前。
他爹来过这儿?
“他说了什么?”
姜伯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说,他在找一个人。”
“谁?”
“他媳妇。”姜伯说,“也就是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