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许辞心里,激起千层浪。
“找我娘?”他的声音发紧,“他说了去哪儿找吗?”
姜伯摇了摇头。
“没细说。只问他媳妇长什么样,他说——”老头眯起眼睛回忆,“丹凤眼,柳叶眉,左手腕上有颗红痣,爱穿青布衣裳。”
许辞的心猛地一跳。
他娘左手腕上有颗红痣?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见过他娘。
但他下意识地看向怀里那块凤纹玉佩,攥得更紧了。
姜伯看着他的动作,叹了口气。
“你爹那晚喝了不少酒。他说他找了三年,从洛阳找到太原,从太原找到太行,腿都快跑断了,还是找不到。”
三年。
许辞算了算时间。他爹从夜行司那场变故里逃出来,带着他藏在洛阳,隐姓埋名养了他三年,然后把他托付给老瘸子——不对,老瘸子就是他爹本人——然后独自进山找他娘?
时间对不上。
他看向姜伯:“是哪一年?”
姜伯想了想:“具体年份记不清了。但那年雪下得早,十月就封山了。他是封山前最后一拨出山的人。”
许辞在心里飞快地算。
他今年十八。那场变故发生在他刚出生那年。他爹带着他藏在洛阳,隐姓埋名养他到三岁——十五年前,正好是三岁。
时间对上了。
他爹在他三岁那年,进山找他娘。
“那他后来呢?”许辞问,“他从哪儿出山的?往哪儿去了?”
姜伯又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临走前留下这块玉,说万一他回不来,以后要是有人拿着凤佩来找,就把龙佩给他。”
许辞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块玉。
龙佩,凤佩。
他爹和他娘。
他们一人一块,像是一对。
可现在,龙佩在他手里,凤佩也在他手里。
人却一个都不在。
窗外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哭。
许辞打了个寒噤,把两块玉贴身收好。
姜伯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娘……找到了吗?”
许辞摇头。
“没有。”
姜伯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长了。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找不到’,他说了三个字,喝了一整碗酒。”
许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找不到。
他爹找了三年,没找到。
他要找多久?
他不知道。
夜渐渐深了,油灯的油快烧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眼看就要灭。
姜伯站起来,又往灯里添了点油,火苗重新稳下来。
“今晚就在这儿歇吧。”他说,“明天一早,我带你们进山。”
周游一愣:“您带我们?”
姜伯点点头。
“你们要去十三寨,对吧?”
许辞心里一动。
“您怎么知道?”
姜伯笑了笑,那笑容在皱纹里挤成一团。
“我在这山里跑了六十年,什么事能瞒过我?”他顿了顿,“你爹当年进山,也是我带的。他去的那个地方,我认识。”
许辞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什么地方?”
姜伯没答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十三寨,第九寨。”
第九寨。
许辞在心里默默记住。
“那是什么地方?”
姜伯回过头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十三寨里最神秘的一寨。”他说,“不抢人,不劫道,不跟其他十二寨来往。住在山顶上,常年关门闭户,谁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周游皱了皱眉:“我去过十三寨七八回,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第九寨?”
姜伯看了他一眼。
“因为没人告诉你。”他说,“第九寨的事,只有寨主们知道。外人进去,要么是客,要么是死人。”
许辞的背上泛起一阵寒意。
客?
死人?
他看向沈青崖,沈青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姜伯,”沈青崖开口,“您去过第九寨?”
姜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给人带路。”
“带谁?”
姜伯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一个女的。”他说,“二十来岁,穿着青布衣裳,左手腕上有颗红痣。”
许辞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娘。
那是他娘。
“她……”他的声音发抖,“她去第九寨什么?”
姜伯摇头。
“不知道。她没说,我也没问。山里规矩,不问客人来历,不问客人去处。”
许辞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后来呢?她出来了吗?”
姜伯又沉默了。
这一回沉默得格外久。
久到许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没有。”
许辞的心沉了下去。
“没出来?”
“我等了三天。”姜伯说,“她没出来。后来我进寨打听,寨里的人说,她走了。”
许辞愣住了。
“走了?”
“嗯。”姜伯说,“从后山走的。后山有条路,通往山外。他们说她一个人走的,没让人送。”
许辞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走了?
从后山走的?
那她去哪儿了?
为什么不回山洞找柳娘?为什么不回洛阳找他?
姜伯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年轻人,有些事,想不明白就别硬想。”他说,“先睡觉。明天进山,到第九寨看看再说。”
许辞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乱。
那一夜,他睡得不好。
翻来覆去地做梦,梦见一个女人,穿着青布衣裳,左手腕上有一颗红痣。她背对着他,往前走,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娘——”他喊。
那女人停下来,慢慢转过身。
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什么。
“等我。”
许辞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姜伯在灶台边生火做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冒着热气。
许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镜心在旁边看着他,轻声问:“做噩梦了?”
许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梦见我娘了。”
镜心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完饭,天彻底亮了。
姜伯收拾了一个包袱,背上一把弓,别上一把柴刀,站在门口等他们。
“走吧。”他说,“趁着天好,翻过这道梁,天黑前能到第八寨。”
许辞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姜伯,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姜伯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爹当年帮过我。”他说,“他救过我一条命。”
许辞愣住了。
他爹?
救过姜伯?
姜伯笑了笑,转过身,往山里走去。
“走吧。”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路上慢慢说。”
四个人跟上去,走进晨光里。
身后,小村庄越来越远,最后隐没在群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