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走路很快。
明明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背不驼,腿不软,走在山路上像走平地一样。他手里那磨得发亮的木棍与其说是拐杖,不如说是摆设——大部分时候本不挨地,就那么轻飘飘地提着。
许辞跟在他后面,开始还能勉强跟上。走了半个时辰后,呼吸开始变粗。一个时辰后,额头上见了汗。一个半时辰后,腿开始发软,好几次差点被树绊倒。
“歇会儿吧。”姜伯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笑,“年轻人,底子太差。”
许辞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张着嘴喘,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镜心在他旁边坐下,从包袱里取出竹筒递给他。许辞接过来灌了几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
沈青崖站在一旁,脸不红气不喘,跟没事人一样。他甚至还有闲心四下打量,像是在观察地形。周游也差不多,只是微微有些喘,到底是常年跑山的,底子比他强太多。
姜伯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解下腰间的烟袋,慢条斯理地装了一锅烟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力,但许辞知道,这只是表象——这个老人浑身上下每一骨头都透着常年跑山的人才有的韧劲。
青色的烟雾在山风里散开,带着一股呛人的烟草味。姜伯眯着眼睛抽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目光看向远处的群山。
“姜伯,”许辞喘匀了气,开口问,“您昨天说我爹救过您,是怎么回事?”
姜伯抽烟的动作顿了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别的什么。
“真想听?”他问。
许辞点点头。
姜伯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在石头上磕了磕,重新装了一锅。火折子点燃烟草的“嘶嘶”声在山风里格外清晰。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我还年轻,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靠打猎为生。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山里的野兽都饿疯了,见人就扑。我在山里头追一头野猪,追了三天三夜,没追着,反倒把自己累得够呛。”
他又抽了一口烟,目光看向远处,像是透过时光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头熊。”
许辞心里一紧。
熊?
“那熊大得很,”姜伯比划了一下,“站起来比我高两个头都不止。它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正好挡在我回去的路上。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想着打头熊回去能吹一辈子,就射了它一箭。”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许辞听得头皮发麻。猎熊?那是人能的?
“一箭射在它肩膀上。”姜伯说,“没射死,把它惹毛了。它吼了一声,那声音能把山震塌。然后它就朝我扑过来。”
他顿了顿,又抽了一口烟。
“我转身就跑。但人哪跑得过熊?它追上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
姜伯放下烟袋,转过身,撩起衣裳下摆。许辞看见他后背上有一道狰狞的疤,从肩膀一直斜到腰际,疤痕又粗又深,像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上面。
“这一巴掌把我拍下了山崖。”姜伯放下衣裳,重新拿起烟袋,“我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往下掉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空的。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石头、树枝、雪,都在往上飞。然后——”
他看了许辞一眼。
“然后我就挂住了。半山腰有棵树,把我挂在上面。”
许辞松了口气,虽然知道姜伯现在好好坐在这里,但听着还是紧张。
“我挂在树上,上不去下不来。”姜伯说,“往上爬,爬不动,往下跳,不敢跳。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那熊还在上头转悠,等着我掉下去。它也不走,就在那儿守着,守了一整夜。”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在风里散开。
“那一夜真长。”他说,“我挂在树上,手脚都冻麻了,好几次差点松手掉下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松。后来我想,可能是老天不收我。”
“第二天快冻死的时候,有个人从山上下来。”
许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是我爹?”
姜伯点点头。
“是你爹。”他说,“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就那么大摇大摆地从山上下来,走到那棵树旁边,抬头看着我。”
姜伯说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说:‘挂了一夜?’我说:‘嗯。’他说:‘还能撑住吗?’我说:‘快撑不住了。’他说:‘那就下来吧。’然后他就爬上来,把我救下去。”
许辞听得入神。
“那熊呢?”
姜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爹让我躲到一边,然后他一个人,一把刀,跟那头熊打了半个时辰。”
许辞张大了嘴巴。
半个时辰?
一个人,一把刀,跟一头熊打半个时辰?
“最后他把熊宰了。”姜伯说,“用那把刀,从熊的下巴捅进去,捅穿了脑袋。那熊倒下的时候,整个山都震了一下。”
许辞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爹这么厉害?
“你爹那会儿也就二十出头,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姜伯看着他,“但他那身手,我跑山跑了一辈子,没见过第二个。他完熊,连气都没怎么喘,就过来看我伤得重不重。”
许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除了偷东西,什么都不会。
他爹那么厉害,他却这么没用。
“别比。”姜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爹那是练出来的。你还没开始练呢。”
许辞抬起头,看着他。
“姜伯,您知道我爹的功夫是哪儿学的吗?”
姜伯想了想,摇摇头。
“他没说。但我猜,跟那个什么司有关。”
夜行司。
许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那天为什么进山?”他又问。
姜伯抽了一口烟,目光看向远处。
“他说他找东西。”他说,“找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姜伯说,“但我看他的样子,像是找人的成分更多一些。”
许辞沉默了。
他爹找他娘。
找了三年,没找到。
然后呢?
他后来去哪儿了?怎么又被袁天罡带走了?
这些事,没人能告诉他。
“你爹在我那儿住了一晚。”姜伯说,“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说了不少话。他说他有个儿子,刚满三岁,长得像他,但眼睛像他媳妇。他说他一定要找到他媳妇,带她回去看儿子。”
许辞的眼眶有点酸。
三岁。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他爹长什么样,不记得他抱过他,不记得他说过这些话。
“他还说什么了?”
姜伯想了想,说:“他说,他媳妇叫柳云,是个好女人。他说她是为了救他才被抓走的。他说他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都还不清。”
柳云。
许辞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娘的名字。
姜伯抽完最后一锅烟,在石头上磕了磕烟袋锅,收起来。
“走吧。”他站起来,“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落脚点。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到第九寨了。”
许辞点点头,站起来,跟着他继续走。
这回他没再喊累。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跟在姜伯后面,脑子里全是姜伯说的那些话。
他爹过熊。
他爹找过他娘三年。
他爹说过,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都还不清。
他娘叫柳云。
那个在山洞里住了十八年的柳娘,是她的姐姐。
她们长得像吗?
他娘脸上也有疤吗?
还是和那块玉佩上的凤凰一样,温润,净,好看?
他不知道。
没人能告诉他。
太阳渐渐西斜,山林里暗下来。鸟叫声渐渐停了,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在说着什么。
许辞走着走着,突然开口问:“姜伯,您觉得我娘还活着吗?”
姜伯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前面传来:
“活着。”
许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您怎么知道?”
姜伯继续走,头也不回。
“因为你爹找了三年没找到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他说,“因为这山里的人,一旦住下了,就不容易死。还因为——”
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许辞。
“你来找她了。她要是活着,一定会等你。”
许辞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伯转过身,继续走。
“走吧。”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天黑前赶到地方,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许辞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身后,夕阳把群山染成金红色,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的炊烟味。
他娘。
就在那座山里。
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