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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地牢里的时间,像凝固的血,缓慢粘稠,分不清昼夜。

岩壁上那几块惨绿色的荧光石,散发着恒定不变的幽光,将方寸之地照得鬼气森森。空气中霉味、血腥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腐烂甜香混杂在一起,吸入口鼻,令人作呕。洞外时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时而寂静得可怕,那寂静比声响更折磨人,像毒蛇潜伏在暗处,随时会扑上来给予致命一击。

叶璃的伤势在恶化。

那截骨爪留下的伤口,看似被云清尘以本源之力暂时封住,可内里萦绕的怨毒之气,却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她的生机。起初只是口刺痛,渐渐地,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血脉里游走。她开始发冷,即使在云清尘怀里,裹着他破碎的外袍,依旧冷得牙齿打颤,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

“冷…”她无意识地呢喃,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他冰凉汗湿的颈侧,汲取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云清尘紧紧抱着她,下颌抵着她发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焦虑与痛楚。他一遍遍运转所剩无几的灵力,试图驱散她体内的寒气,可那怨毒之气极为顽固,他的灵力如杯水车薪,只能勉强延缓侵蚀的速度。

“忍一忍…再忍一忍…”他声音低哑,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指尖拂过她滚烫的额头,那里热度惊人,与冰冷的身体形成诡异对比,是身体在对抗怨毒时的本能反应,却也是…油尽灯枯的先兆。

不能再等了。

他咬牙,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个玉瓶。瓶里只剩一枚丹药,莹白如玉,散发着微弱的生机波动——是最后一枚半成品的“九转还魂丹”。先前喂她服下的两枚,药力都被怨毒吞噬,这一枚…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可他没有选择。

捏开她的唇,将丹药送入她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温润的液体。可叶璃已陷入半昏迷,吞咽困难,药液顺着唇角溢出,混着暗红的血丝。

“咽下去…叶璃,咽下去…”云清尘声音发颤,指腹轻轻摩挲她喉咙,试图帮她吞咽。可那细弱的颈项在他指尖下微微起伏,药液却越流越多。

他盯着她苍白裂的唇,盯着唇角那抹刺目的血与药液混合的痕迹,眼中挣扎翻涌,最终化为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低头,含住那枚丹药剩下的一半,然后,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

她的唇滚烫,裂,带着血的腥咸和药的苦涩。他的唇冰凉,柔软,带着清冽的松雪气息,和一丝…孤注一掷的温柔。

这不是幻境中那个缠绵悱恻的吻,也不是老梅树下那个蜻蜓点水般的轻触。这是一个带着药味的、救命的、混杂着绝望与希冀的吻。

他撬开她无意识紧闭的牙关,将口中化开的药液,连同自己残余的、最精纯的灵力本源,一点点渡入她口中。动作很慢,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可那深入骨髓的唇齿交缠,却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

药液混着灵力,缓缓流入她喉间。云清尘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吞咽,能感觉到她体内那濒死的生机,因这一点点外力的注入,而泛起极其微弱的涟漪。

他闭上眼,更深地吻下去,舌尖轻轻扫过她上颚,引导着药力与灵力流向心脉,试图护住那盏即将熄灭的命火。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口中丹药完全化尽,直到他感觉到她体温似乎回升了极其微弱的一丝,他才缓缓退开些许,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依旧紧闭的眉眼。

“叶璃…”他低声唤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求你…醒过来…”

话音未落,他怀中的人,睫毛忽然颤了颤。

很轻微,像蝴蝶振翅,却让云清尘心脏骤然停止。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

长睫又颤了颤,然后,缓缓掀开。

眼中起初是一片茫然的、涣散的雾气,映着岩壁惨绿的幽光,空空洞洞,没有焦点。过了许久,那雾气才渐渐散开,露出底下熟悉的、清亮的底色,和…他苍白憔悴的倒影。

“师…父?”叶璃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眼中满是茫然,“我…怎么了?”

她记得自己受了伤,记得师父抱着她,记得他说“一起活着,回家”,之后…就是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还有唇上那点微凉的、带着药味的柔软触感。

是梦吗?

云清尘看着她眼中那片真实的、属于“叶璃”的清醒,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断裂。他猛地将她拥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紧得她几乎窒息,紧得口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

“你醒了…”他声音哽咽,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她颈间,混着她冰凉的皮肤,烫得她浑身一颤,“你终于醒了…”

叶璃怔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是梦。师父真的哭了。那个永远清冷如霜、仿佛没有情绪的凌霄仙尊,此刻抱着她,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心口那里,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艰难地抬手,环住他颤抖的背脊,指尖触到他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湿漉漉的,还在渗血。

“师父…别哭…”她哑声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弟子…没事了…”

“怎么会没事!”云清尘猛地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赤红的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后怕与暴怒,“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刚才差点就…”

他说不下去,喉结剧烈滚动,眼中水光更甚,却强忍着不肯再落。

叶璃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他眼中那片深可见骨的恐惧与痛楚,看着他唇上沾染的、属于她的血渍和药液,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

微凉的唇,渡入的苦涩药液,和那深入骨髓的、绝望而温柔的缠绵。

是师父…以唇渡药?

她瞳孔微微一缩,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同样沾染了血渍药液的唇,怔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是师父…救了弟子?”她轻声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云清尘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为深重的疲惫与…某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他没有否认,只是缓缓松开捧着她脸的手,指尖却流连在她唇角,轻轻擦去那点血渍。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眸,不再看她,“怨毒太烈,丹药无法吞咽…只能出此下策。”

他说得平淡,仿佛那只是一个不得已的、寻常的救治手段。可那微微发颤的指尖,和耳那抹可疑的红晕,却出卖了他。

叶璃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长睫,看着他苍白脸上未的泪痕,看着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和唇上那抹刺目的、属于她的痕迹。

心头那片冰冷死寂的荒原,忽然有滚烫的岩浆奔涌而出,瞬间烧毁了所有理智、伦常、和恐惧。

她忽然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在他愕然抬眸的瞬间,仰脸,吻了上去。

不是被动承受,不是茫然无知。是清醒的,主动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两世深情的,吻。

唇瓣相贴的刹那,云清尘浑身剧震,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想推开她——这不合适,她还是伤患,这里是囚牢,外面有虎视眈眈的妖物,他们还是师徒…

可所有理由,在触及她眼中那片炽热滚烫的、毫不掩饰的情意时,都化为了灰烬。

她的吻很笨拙,带着伤后的虚弱和颤抖,只是固执地贴着他的唇,轻轻摩挲,像小兽试探着舔舐。可那简单的触碰,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最后那层冰冷的屏障。

他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破碎的喟叹。然后,手臂缓缓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低头,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渡药。

是唇齿的缠绵,是气息的交融,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如火山般轰然爆发。他吻得很重,很急,像要将她拆吃入腹,又像在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还活着,还在他怀里。舌尖撬开她微张的唇齿,长驱直入,与她生涩的柔软纠缠在一起,汲取着她口中残留的药味、血味,和独属于她的、清甜的气息。

叶璃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唇上那滚烫的、近乎掠夺的触感,和心口那几乎要炸开的悸动。她生涩地回应,手臂环紧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入他散乱汗湿的发间,将他拉得更近。

喘息声在寂静的地牢中响起,混着唇舌交缠的水声,旖旎而绝望。岩壁上的幽光跳跃着,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扭曲,拉长,融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云清尘才缓缓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喘息急促,眼中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和一丝…惊心动魄的占有欲。

“叶璃…”他哑声唤她,指腹摩挲着她红肿湿润的唇瓣,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叶璃靠在他怀里,膛剧烈起伏,脸颊红,眼中水光潋滟,却亮得惊人。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两世、此刻终于真真切切吻了她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知道。”

“我在吻我心悦之人。”

云清尘瞳孔骤缩,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中,震得他耳膜轰鸣。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滚烫赤诚的爱意,那些压抑了千年、自欺欺人了四年的情感,终于冲破了所有桎梏,如岩浆喷涌,将他彻底淹没。

“你…”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喉间碾出来,“你可知…我是你师父?”

“那又如何?”叶璃反问,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执拗的笑意,“师父也好,仙尊也罢,在我心里,你就是云清尘。是救了我,养了我,教我修行,会为我哭,会为我痛,会…吻我的云清尘。”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脸上未的泪痕,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

“师父,你刚才说…怕这千年寂寥的仙途,又要回到从前。可你知道吗?弟子也怕。怕师父有一天会嫌我烦,怕师父觉得我不够好,怕师父…终究还是要回到那高高在上的仙尊之位,将我丢在身后。”

“可方才那个吻…”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滚落,唇边却扬起一个又哭又笑的弧度,“让我知道,师父心里,也是有我的。不是师父对徒弟,是云清尘对叶璃。”

她看着他,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如此,便够了。哪怕明就死在这地牢里,哪怕出了这地牢,师父便要清理门户,将我逐出师门…弟子也认了。”

“这一吻,弟子不悔。”

云清尘怔怔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却笑得灿烂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不顾一切的痴狂,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她一直这样怕。

怕他不要她,怕他推开她,怕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那条所谓的“正道”,而舍弃她。

何其傻。

他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这一次,很轻,很柔,像对待易碎的梦境,带着无尽的怜惜与歉疚。

“傻丫头…”他在她唇间低叹,声音温柔得能溺毙人,“为师怎会不要你?”

“这四年,你一点一点,将我这颗千年寂寥的心,焐热了,填满了。没有你,这仙途…还有什么意思?”

他退开些许,捧住她的脸,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郑重如誓:

“叶璃,你听好了。从今往后,你只是叶璃,我只是云清尘。没有师徒,没有伦常,没有那些劳什子规矩。”

“你生,我陪你生。你死…”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便是掀了这地府,踏平这轮回,我也要寻回你。”

“此心此情,天地为证,生死不渝。”

话音落下,地牢中一片死寂。

只有岩壁幽光跳跃,和两人交缠的、滚烫的呼吸。

叶璃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邃如海、却为她掀起惊涛骇浪的情意,看着他郑重如立誓的神情,看着他唇上那抹属于她的嫣红,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

是欢喜,是释然,是两世痴恋终得回应的狂喜,和绝境中抓住唯一光亮的庆幸。

“师父…”她哽咽着,扑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前,哭得像个孩子,“弟子…弟子心悦你…好早好早…就好喜欢你了…”

云清尘紧紧抱住她,下颌抵着她发顶,闭上眼,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软的、为他哭泣颤抖的身体,感受着心口那片被填满的、滚烫的充实。

“我知道。”他低声说,指尖轻轻梳理着她汗湿的长发,“为师…也心悦你。”

“比你以为的,还要早,还要深。”

地牢外,嘶嘶声又起,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越来越近。

可地牢内,相拥的两人,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一个只有彼此,只有心跳,只有那句“生死不渝”的誓言,在幽暗与绝望中,熠熠生辉的世界。

许久,叶璃哭累了,靠在他怀里,抽噎着,却不肯松手。

“师父,”她闷声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云清尘垂眸看她,抬手拭去她眼角泪痕,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锐光。

“能。”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妖物将我们囚于此,而非立刻吞噬,定有所图。它伤了你,又困住为师,消耗必然不小。它在等,等我们力竭,等为师…本源耗尽。”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她口的绷带,眼中痛色一闪而逝。

“可它算错了一件事。”他抬眸,看向那扇刻满符文的石门,目光如冰,“为师这条命,是为你留的。在带你平安离开之前,谁也别想拿走。”

叶璃仰脸看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熟悉的、属于凌霄仙尊的冰冷与傲然,心头那点不安,忽然就消散了。

是了,她的师父,是千年以来最惊才绝艳的剑修,是凌霄宗的擎天之柱。区区一个藏头露尾的妖物,怎能困住他?

“弟子信师父。”她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云清尘看着她信赖的眼神,心头一软,低头,在她额间轻轻印下一吻。

“休息吧。”他将她小心放平,让她枕在自己膝上,脱下身上仅剩的、还算完整的中衣,盖在她身上,“保存体力。那妖物…很快会再来。”

叶璃乖乖闭眼,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像怕他消失。

云清尘垂眸看着膝上沉睡的容颜,看着她苍白脸上未的泪痕,看着她红肿的唇,和前那刺目的绷带,眼中翻涌着深重的怜惜、痛楚,和一丝…冰冷的意。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

一缕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火焰,自他掌心燃起。火焰中心,有一点冰蓝的光核,是他燃烧后所剩无几的元婴本源。

火焰摇曳,明灭不定,却顽强地燃烧着,将地牢中惨绿的幽光都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簇微弱的命火,又看看膝上沉沉睡去的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以这残存的本源,缓慢地、一丝一丝地,修复着体内重创的经脉,和中那盏…为她而燃的、永不熄灭的心灯。

地牢外,嘶嘶声渐近,石门上的符文开始幽幽闪烁。

可地牢内,一坐一卧的两人,在微弱的金色火光映照下,面容平静,呼吸交融。

像暴风雨中相依为命的两株藤蔓,紧紧缠绕,再不分离。

而那枚被遗忘在角落、沾满血污的深蓝锦囊,在跳跃的火光中,隐约可见破口处粗糙的绣线。

一株老梅,虬结苍劲。

树下,两个小小的人儿,并肩而立,紧紧依偎。

像极了此刻,地牢中,绝境里,生死相许的两人。

初吻如誓,情深不悔。

纵前路幽冥,此心亦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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