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没有夜,只有惨绿色的幽光,和永无止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叶璃在昏沉与清醒间反复挣扎。怨毒之气如附骨之疽,蚕食着她的生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可每当她疼得忍不住呻吟时,总有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抚过她额头,温和醇厚的灵力如涓涓细流,注入她枯竭的经脉,勉强吊住那口气。
是师父。
他总是盘膝坐在她身侧,让她枕在自己膝上。一手抵着她后心输送灵力,另一手握着她的手腕,时刻感知她的脉搏。他几乎不说话,只在她疼得厉害时,低低唤一声“叶璃”,声音嘶哑,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与痛楚。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唇上血色褪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又很快被地牢的阴寒冻成冰晶。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沉静,深不见底,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片平静的海,底下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因她在怀,而强自压抑。
叶璃知道,师父在燃烧本源。
那簇淡金色的、微弱的命火,自那他掌心燃起后,就再未熄灭。火焰中心一点冰蓝光核,是他所剩无几的元婴本源。他每以这残存的本源为她续命,又以残破的身体对抗地牢无处不在的阴寒怨气,消耗之大,已近油尽灯枯。
“师父…”又一次从剧痛中醒来,叶璃费力地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别说话。”云清尘垂眸看她,指尖拭去她额角的冷汗,动作很轻,可手指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保存体力。”
叶璃摇头,吃力地抬手,想去碰他脸颊,可手臂沉重如铅,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云清尘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掌心下,他的皮肤冰凉,下颌线条绷得死紧,能清晰感觉到骨骼的轮廓。他瘦了许多,脸颊凹陷,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像久病不愈的病人。
“师父…别管我了…”她声音破碎,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弟子…不值得…”
“闭嘴。”云清尘声音冷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握着她手腕的手指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叶璃,你记住——你的命,是为师的。没有为师的允许,你不许死,更不许…说这种话。”
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呼吸交织,气息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为师答应过你,要带你回家。此誓,天地为证,生死不改。”
叶璃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偏执的执着,眼泪流得更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间涌上腥甜,又是一口暗红的、带着黑气的血呕了出来。
云清尘脸色骤变,慌忙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手指抵住她后心,灵力不要命地涌入。可那怨毒之气已深入肺腑,他的灵力如泥牛入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气息越来越弱,体温越来越凉。
“叶璃…叶璃!”他声音发颤,带着近乎崩溃的恐惧,“看着我!不许闭眼!”
叶璃努力睁大眼,可视线越来越模糊,只能看见他眼中那片赤红的、绝望的水光。她吃力地抬手,想替他擦眼泪,可指尖还没碰到他脸颊,便无力地垂落。
意识,再一次沉入黑暗。
这一次,她以为自己真的会死。
可她没有。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飘荡了不知多久,忽然,她“看”见了光。
不是地牢惨绿的幽光,也不是师父掌心那簇微弱的命火。而是一道…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温暖的光。那光从她心口透出,缓缓扩散,所过之处,侵蚀经脉的怨毒之气如春雪消融,化为丝丝精纯的灵力,反哺自身。
是…那枚并蒂莲玉佩。
她低头,看向自己口——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玉佩,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光晕。莲心那点天然翠色,在黑暗中流转着生机勃勃的光泽,像一滴晨露,又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玉佩中,有师父的灵力。
是他当年赠她时,亲手注入的、最精纯的元婴本源。四年温养,早已与她血脉相连。此刻她濒死,玉佩感应到主人危机,自行激发,护住了她心脉最后一点生机。
不仅如此,玉佩的光,与师父掌心那簇命火的光,竟隐隐呼应,交融在一起,形成一个微弱的循环。师父的本源通过这个循环,更有效率地注入她体内,而她体内被玉佩净化过的灵力,又反哺回师父那簇即将熄灭的命火。
像一个…小小的、残缺的,却顽强存在的,双修循环。
叶璃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师父燃烧本源这么久,却还能撑着。为什么她伤得这么重,却始终吊着一口气。为什么那妖物将他们囚禁于此,却迟迟没有动手吞噬。
它在等。
等师父彻底油尽灯枯,等玉佩中的本源耗尽,等这个脆弱的循环…自行崩溃。
然后,它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吞噬两个元婴修士的魂魄与修为,完成它重聚肉身的最后一步。
好算计。
叶璃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前世她活到金丹,见识过太多阴私算计,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愤怒到浑身发抖。这妖物,竟将她和师父,当成砧板上的鱼肉,待宰的羔羊。
可它算错了一点。
她叶璃,是死过一次的人。这条命是捡来的,是师父给的。谁想夺走,谁就得…付出代价。
而师父…
她抬头,看向黑暗中那个依旧盘膝而坐、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的身影。他闭着眼,长睫在惨绿幽光中投下浅浅阴影,唇角紧抿,脸色惨白如纸,可那挺直的背脊,和抵在她后心始终未松的手,却稳如磐石。
像一座山,为她挡住了所有风雨,所有恶意,所有…绝望。
“师父…”她低声唤他,声音很轻,却清晰。
云清尘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眼中起初是一片茫然的疲惫,在触及她清醒的眸光时,骤然亮起,像死水中投入石子,泛起惊心动魄的涟漪。
“你…醒了?”他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嗯。”叶璃点头,在他怀中坐直了些。口的伤依旧疼,可那股侵蚀生机的阴寒,却减弱了许多。她抬手,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颊,指尖拂过他眼下的青影,眼中是深重的疼惜与…决绝。
“师父,我们得出去。”
云清尘怔了怔,看着她眼中那片陌生的、属于成年人的冷静与锐利,心头一动。他没有问“怎么出去”,也没有说“你伤重别动”,只是缓缓点头,握住她抚在他脸上的手,收紧。
“你想怎么做?”
叶璃垂眸,看向自己口那枚发光的玉佩,又看向他掌心那簇微弱的命火。
“这妖物将我们困于此,是为吞噬你我魂魄与修为,助它重聚肉身。”她声音很轻,却条理清晰,“它之所以迟迟不动手,是在等——等师父力竭,等玉佩本源耗尽,等我们…自行崩溃。”
她抬眼,望进他眼底:“可它不知道,这枚玉佩…是师父的本源所化。四年温养,早已与我血脉相连。而师父燃烧本源为我续命,本源之力…其实并未完全消耗,而是通过这个循环,在你我之间…形成了一个残缺的双修回路。”
云清尘瞳孔骤缩。
双修?
是了。修士双修,本是灵力交融、互补互济之道。他与叶璃虽无夫妻之实,可这四年朝夕相处,灵力早已彼此熟悉。玉佩是他本源所化,她夜佩戴,灵力自然交融。此刻他燃烧本源为她续命,她体内又有玉佩净化怨毒反哺灵力…确实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无意识的…双修循环。
所以他才撑了这么久。
所以她才吊着一口气。
所以…那妖物才迟迟不敢动手——因为这个循环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且正在缓慢地…修复着他们的伤势。
“你想…”云清尘喉结滚动,眼中闪过惊涛骇浪。
“借这个循环,冲击金丹。”叶璃一字一句,清晰如冰碎裂玉,“弟子炼气八层,本已摸到门槛。此次重伤,怨毒侵蚀,却也阴差阳错,打通了数处淤塞的经脉。若以师父元婴本源为引,以玉佩净化之力为桥,引动天地灵气入体…或可一举突破,引下天劫。”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此地虽是地牢,可那妖物以禁制封困,却也隔绝了外界探查。天劫落下,必先破开禁制。届时,便是我们…脱困之时。”
云清尘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不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冷静与算计,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孤注一掷的决绝,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欣慰,骄傲,心疼,以及…深不见底的后怕。
她才十六岁,却已在绝境中,想出了这唯一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
“天劫凶险,你重伤未愈,强行引劫,十死无生。”他声音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可若不走这条路,便是十死无生。”叶璃看着他,眼中水光闪烁,却笑得凄然,“师父,您撑不了多久了。弟子…也撑不了多久了。与其坐以待毙,被那妖物吞噬,魂飞魄散,不如…搏一线生机。”
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用力到发白。
“弟子知道,此去九死一生。可弟子不怕死,只怕…拖累师父,害师父…同我一起死在这不见天的地方。”
“弟子这条命是师父给的,能活到今,已是赚了。若能以这条命,换师父一线生机…弟子心甘情愿。”
“叶璃!”云清尘厉声打断她,眼中赤红一片,是压抑不住的惊怒与痛楚,“谁准你这么想?谁准你…用命换命?”
“是师父教的。”叶璃眼泪滚落,却依旧笑着,笑得眉眼弯弯,像初见时那个攥着他衣袖说“带我走”的小女童,“师父说,要一起活着,回家。那便一起活,一起回家。若不能…那便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她凑近,在他冰凉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很轻,很快,像告别,又像…誓言。
“师父,赌一把,好不好?”
云清尘怔怔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痴恋与决绝,看着她唇上那抹刺目的、属于他的血渍,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良久,他缓缓闭眼,又睁开。眼中那片惊涛骇浪,已化为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暗海。
“好。”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为师陪你,赌这一把。”
他抬手,将她重新拥进怀里,紧紧抱住。下颌抵着她发顶,闭上眼,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体,和那颗为他而跳动、为他而决绝的心。
然后,他低头,吻上她眉心。
不是唇,是眉心。是修士识海所在,是魂魄归处。
一个冰凉、郑重、带着他全部修为与生命的吻。
“叶璃,记住,”他在她眉心低语,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她魂魄深处,“天劫落下时,紧守灵台,运转《凌霄心法》。怨毒也好,心魔也罢,皆是为外物。你的道,你的心,才是本。”
“若撑不住…”他顿了顿,声音发颤,“便想着为师。想着清寂崖,想着老梅树,想着…为师答应你,要带你回家。”
叶璃重重点头,眼泪汹涌,却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弟子…记住了。”
云清尘不再多言,扶着她坐正,两人面对面,盘膝而坐。他双手结印,掌心那簇淡金色的命火骤然明亮,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口玉佩之中。玉佩光华大盛,莲心翠色流转,化作一道温暖柔和的光桥,将两人连接在一起。
与此同时,云清尘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虚空迅速勾勒出一道繁复古老的符文——是凌霄宗禁术,以燃烧寿元为代价,强行接引天地灵气的“引灵符”。
符文成型的瞬间,地牢中死寂的灵气,骤然暴动。
无形的漩涡以两人为中心形成,疯狂吸纳着地牢中残存的、稀薄的灵气,甚至…开始抽取石门禁制上的能量。禁制上的符文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开始了。”云清尘低喝,双手按在叶璃肩上,浩瀚温和的灵力,如决堤江河,涌入她体内。
叶璃闭目凝神,运转《凌霄心法》。灵力在她经脉中奔腾咆哮,冲刷着淤塞的关窍,冲击着那道无形的壁垒。口玉佩光华更盛,净化着她体内残余的怨毒,将之转化为精纯的灵力,反哺回云清尘体内,又被他炼化后,重新渡入她经脉。
一个完美的、生生不息的循环,就此形成。
地牢之外,传来一声惊怒的尖啸。
是那妖物察觉了。
石门上的符文疯狂闪烁,黑气翻涌,试图压制灵气的暴动。可“引灵符”接引的,是天地之力,岂是区区禁制所能阻挡?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石门剧震,裂缝蔓延。禁制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黯淡、熄灭。
地牢中,叶璃周身气息节节攀升。
炼气八层…炼气九层…炼气圆满…
筑基的壁垒,在那浩瀚灵力的冲击下,如薄纸般破碎。她气息骤然一变,从炼气的轻灵,转为筑基的厚重凝实。
可这还不够。
灵力洪流没有停歇,继续冲击。筑基初期…筑基中期…筑基后期…
直到,触及那道无形的、代表“金丹”的天堑。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叶璃识海中,那些被怨毒侵蚀、被她强行压制的负面情绪——对妖物的恨,对师父伤的痛,对自身弱小的不甘,以及对…与师父不容于世的情感的恐惧与渴望——在此刻,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幻象丛生。
她看见师父浑身是血,倒在她面前,气息全无。看见自己被凌霄宗逐出师门,万人唾骂。看见清寂崖燃起大火,老梅树化为焦炭。看见…师父一身大红喜服,牵着另一个凤冠霞帔的女子,对她冷笑着说“师徒一场,好自为之”。
心魔劫。
每个修士冲击金丹时,必过的劫数。以心中最深的恐惧与执念为引,幻化出最残酷的幻境,考验道心。
叶璃浑身颤抖,冷汗如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淋漓。她知道自己该坚守灵台,该运转心法,该…斩断这些妄念。
可那些幻象太真实,太痛,痛得她几乎要放弃,要沉溺,要…就此魂飞魄散。
“叶璃!”
一声清喝,如惊雷炸响在识海。
是师父的声音。
她猛地睁眼,幻象如水褪去。眼前,是云清尘近在咫尺的脸。苍白,憔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焦虑与痛楚,可那眸光,却亮得惊人,像暗夜中唯一不灭的星。
“看着为师。”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些都是假的。为师在这里,在你面前,活得好好的。”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对,灵力毫无保留地交融。
“清寂崖还在,老梅树还在,为师…也还在。答应你的事,一件都不会忘。要带你回家,要与你…长相厮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至于那些劳什子规矩,世人的眼光…去他的。从今往后,你只是叶璃,我只是云清尘。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再无旁人能置喙。”
一字一句,如重锤,敲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恐惧与迟疑。
叶璃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决绝,眼泪汹涌,却笑了,笑得灿烂如朝阳初升。
“弟子…明白了。”
她闭上眼,不再抗拒那些翻涌的情感,而是…接纳,炼化,融入道心。
爱也好,恨也罢,痴恋也好,恐惧也罢,都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的“道”,是她…要走的路。
灵力洪流在这一刻,冲破了最后那道壁垒。
丹田之中,一点金光骤然亮起,如旭东升,迅速扩大,凝实,化作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光华内敛的金丹。
金丹成!
几乎在同一时间——
“轰隆隆——!!!”
九天之上,雷声炸响。那雷声穿透地牢厚重的岩壁,穿透妖物布下的禁制,清晰无比地,响在两人耳中。
天劫,来了。
地牢石门在雷声中轰然炸裂,碎石飞溅。一道模糊的黑影在门口凝聚,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尖啸:
“不——!本座等了千年!你们…你们竟敢引动天劫!坏我大事!”
可它的声音,被更响亮的雷声淹没。
云清尘抱起叶璃,踏出地牢。久违的天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抬头望去。
万瘴谷上空,乌云如墨,层层堆积,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电蛇狂舞,雷光隐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是九九雷劫。
金丹天劫中最强的一种,共八十一道,一道强过一道。便是天赋卓绝之辈,渡此劫也九死一生。而叶璃重伤未愈,强行引劫…
云清尘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她脸色依旧苍白,口绷带渗出血迹,可眼中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怕吗?”他低声问。
叶璃摇头,手臂环上他脖颈,仰脸在他下颌轻轻印下一吻。
“有师父在,弟子不怕。”
云清尘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抱紧她,身形如电,冲向谷中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他将她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布下数道防护禁制,又将自己最后几件法器尽数抛出,环绕在她身周。
“在此调息,运转心法,抵御天雷。记住,雷劫虽险,亦是淬炼肉身、凝练金丹的机缘。撑过去,便是…海阔天空。”
他顿了顿,俯身,在她额间印下最后一个吻。
“等为师回来。”
说完,他转身,面对天空中那越压越低的劫云,霜色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抬手,召回在远处的霜华剑,剑尖斜指苍穹,周身气息骤然攀升,竟比全盛时期,更加凌厉,更加…孤绝。
他在燃烧最后的生命与魂力,强行提聚修为,要…为她挡下这必死的天劫。
“师父——!”叶璃失声惊呼,想冲过去,可身体被禁制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云清尘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
“听话。”
话音方落,第一道天雷,劈落。
粗如儿臂的紫色雷霆,撕裂长空,直直劈向青石上的叶璃。可就在雷霆落下的瞬间,一道霜色身影冲天而起,迎向雷霆。
“凌霄剑诀——天倾!”
一剑斩出,寒光耀世,与紫色雷霆悍然相撞。
“轰——!!!”
巨响震耳欲聋,刺目的光华炸开,刺得叶璃睁不开眼。她只看见那道霜色身影在雷光中晃了晃,随即稳住,持剑而立,背脊挺直如松。
可他的衣袍,焦黑了一片。唇角,溢出血丝。
“师父…”叶璃眼泪汹涌,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凝神,运转心法,吸收着天雷过后空气中残存的、精纯的雷灵之气,修复着体内的伤势,凝练着初成的金丹。
一道,两道,三道…
天雷越来越粗,颜色从紫转为赤金,威力倍增。云清尘持剑立在半空,一步不退,以身为盾,将劈向叶璃的雷霆,尽数拦下。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霜色道袍破碎不堪,露出的肌肤焦黑绽裂,鲜血淋漓。可那执剑的手,稳如磐石。那双眼,冰冷如霜,只死死盯着天空中的劫云,和劫云下…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人。
第四十九道天雷落下时,云清尘终于支撑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晃了晃,单膝跪地。霜华剑入地面,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师父——!”叶璃嘶声哭喊,禁制被她冲击得剧烈震荡。
云清尘抬眸看她,隔着雷光与烟尘,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他撑着剑,缓缓站起身,抹去唇边血迹,抬头,望向天空中那酝酿着最后、也最恐怖的三道雷霆的劫云。
眼中,是一片平静的、近乎温柔的决绝。
“还有…三道。”他低声自语,像在说服自己。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叶璃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松开了霜华剑。
长剑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周身气息骤然收敛,竟…撤去了所有防御。
他在以身为引,要将最后三道天雷…尽数引到自己身上。
“不——!!!师父!不要——!!!”
叶璃疯了一般冲击禁制,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可那禁制是云清尘以生命为代价布下,她本破不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霜色身影,在漫天雷光中,张开双臂,像一个拥抱,又像一场…从容赴死的仪式。
第五十道天雷,落下。
赤金色的雷霆,粗如水桶,携着毁天灭地的威能,直直劈向云清尘。
雷霆及体的瞬间,云清尘浑身剧震,七窍溢血,可他却笑了,笑得温柔而满足。
因为他看见,青石上,他布下的禁制,在天雷的余波中,悄然碎裂。
而他身后,那个被他护了十六年、爱了两世的小姑娘,在禁制碎裂的瞬间,冲天而起,扑向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用她单薄的身体,为他挡住了…最后两道,也是最强悍的,天雷。
“要劈…”她在雷霆中仰起脸,看着他震惊到空白的眼,笑得凄美而决绝,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地,响在他耳边:
“先劈我。”
雷霆贯穿了她的身体,可她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将脸埋进他怀里,像要将自己揉进他骨血,再不分离。
云清尘怔怔低头,看着怀中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人,看着她口那枚在雷光中依旧散发温润光华的并蒂莲玉佩,看着她唇角那抹满足的、了无遗憾的笑…
脑中那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叶璃——!!!”
他嘶声咆哮,声音里是毁天灭地的绝望与疯狂。他紧紧抱住她,仰天长啸,周身气息骤然暴走,竟引动了最后一道、也是最强的一道天雷——
九九归一,灭世之雷。
可就在灭世之雷即将落下的瞬间,异变再生。
叶璃口,那枚并蒂莲玉佩,骤然炸开刺目的光华。莲心那点翠色,化作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光柱,冲天而起,与那灭世之雷悍然相撞。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片柔和的白光,以两人为中心,迅速扩散,笼罩了整个万瘴谷。
白光所过之处,怨气消散,毒瘴净化,枯木逢春,百花绽放。那隐匿在暗处的妖物,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啸,在白光中化为飞灰,彻底湮灭。
而天空中,那恐怖到极致的劫云,在白光中…悄然散去。
云开雾散,天光重现。
温暖的阳光洒落,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云清尘怔怔抬头,看着怀中气息虽然微弱、却依旧存在的人,看着她口那枚已然碎裂、却依旧散发着温润余光的玉佩,又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甚至…因吸收了天雷之力而隐隐提升的修为,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
“是…天佑。”怀中,叶璃虚弱的声音响起。她缓缓睁眼,看着他,眼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尽温柔的笑意。
“师父,我们…赌赢了。”
云清尘浑身一震,紧紧抱住她,将脸埋进她颈间,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浸湿她肩头的衣料。
是泪。
欢喜的,后怕的,失而复得的…泪。
叶璃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师父,不哭了…弟子没事了…我们都…活着。”
“嗯…”云清尘闷声应了,却抱得更紧,像要将她揉进骨血,再不分离。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万瘴谷中百花齐放,恍若仙境。
而在那一片废墟与新生中,相拥的两人,紧紧依偎。
像两株历经劫难、终于并肩而立的树,须在地下紧紧缠绕,枝叶在空中彼此扶持。
再不分离。
也再不会,让任何风雨,将彼此分开。
因为,他们已一同,渡过了这世间最凶险的劫。
往后,便只剩…岁月静好,与君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