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时,金元宝从孙府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柳云昭正在院里喝粥,见他这样,放下碗:“怎么了?”
金元宝擦了擦汗,压低声音:“孙老爷……把咱们送的药扔了。”
“扔了?”
“他说不信这些。”金元宝苦笑,“还说伯府再如何,也不敢在宴席上动手脚,毕竟那么多官员在场。让咱们……别多管闲事。”
百晓生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啧了一声:“这老头,要钱不要命啊。”
“不止。”金元宝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几块碎银子,“孙老爷说,锦鲤的案子结了,这是剩下的酬金,十五两。让咱们……以后别去孙府了。”
柳云昭看着那几块银子,没接。
晨光正好,照在银子上,白晃晃的刺眼。
“他怕了。”她淡淡道。
“怕什么?”金元宝问。
“怕咱们再查下去,真查出要命的事,牵连到他。”柳云昭站起身,走到石榴树下,“他以为给了银子,咱们就能闭嘴。可他忘了,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苏墨煎好了药,正坐在石凳上慢慢喝,闻言轻声道:“孙老爷这般态度,倒也不意外。永昌伯府势大,他一个捐来的员外郎,得罪不起。”
“得罪不起,就能眼睁睁看着伯府在宴席上用逍遥散?”百晓生愤愤道,“那些官员若真出了事,他孙府能脱得了系?”
“他大概觉得,伯府不敢。”苏墨放下药碗,“或者说,他宁愿赌一把。”
院子里静下来。
春杏从厨房出来,见气氛不对,小声问:“姑娘,晌午吃什么?”
“随便。”柳云昭摆摆手,看向金元宝,“金先生,孙福那边,有什么消息?”
金元宝道:“昨夜被抓的,关在巡检司大牢。听说……什么都不肯说。”
“孙老爷可曾去看他?”
“去了,今早去的。”金元宝顿了顿,“出来时脸色发青,一句话没说就上轿走了。”
柳云昭眼神一动:“孙福要挟他了?”
“不知道。但孙老爷回府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那个瘸腿老汉。
他今没戴草帽,露出一张蜡黄憔悴的脸。还是那身旧衣裳,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却没进来。
“姑娘,”他声音沙哑,“借一步说话。”
柳云昭走到门口。
老汉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递给她:“这个,你收好。”
木盒巴掌大小,黑漆的,没什么花纹,入手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柳云昭问。
“证据。”老汉低声道,“里头是伯府和兴隆记往来的信件,还有……逍遥散的配方。”
柳云昭打开木盒。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墨迹深深浅浅。最上面一张,是永昌伯府的私印,底下几行字,约定采买“香灰朱砂若,药材若”,落款是伯府的管事。
另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药材名和配比,曼陀罗、颠茄、天仙子……每样后面都标着分量。
“这配方……”柳云昭抬眼看他,“你从哪儿得来的?”
老汉没答,只道:“姑娘,三后伯府的宴席,你们别去凑热闹。”
“为何?”
“因为……”老汉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宴席,本就是个局。”
“什么局?”
老汉左右看了看,确定巷子里没人,才道:“伯府请的那些官员里,有两位是新上任的御史。伯府想用逍遥散控制他们,让他们……在朝中说些该说的话。”
柳云昭心头一跳:“控制御史?”
“对。”老汉点头,“伯府这些年,在江南的生意出了岔子,亏空巨大。想从户部挪银子补窟窿,需要有御史帮着说话。那两位新御史,年轻,没基,正好下手。”
柳云昭握紧了木盒:“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汉苦笑:“我……曾是伯府药房里的配药师傅。”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痛苦:“那些逍遥散,最初是我配的。伯爷说,只是用来助兴,不会害人。可后来……后来我发现,他们用量越来越大,还掺进了酒里,卖给码头苦力……”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发抖。
柳云昭看着他,想起地窖里那些掺了曼陀罗的陈米,想起黑市账簿上“永昌伯府”四个字。
“所以你逃了?”她问。
“逃了。”老汉点头,“可他们抓了我儿子,威胁我继续配药。我没法子,只能……只能暗中留证据,盼着有一天,有人能揭穿他们。”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泪光:“姑娘,我观察你们好些天了。你们查孙府,查兴隆记,查黑市……我知道你们是有本事的。这些证据,交给你们,或许……或许能救我儿子。”
柳云昭沉默片刻,问:“你儿子在哪儿?”
“关在伯府的私牢里。”老汉声音哽咽,“伯爷说,若我不听话,就……就了他。”
巷子尽头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
头又升高了些,晒得青石板地发烫。
柳云昭把木盒收好,轻声道:“你先回去,别让人起疑。你儿子的事……我会想办法。”
老汉扑通一声跪下了,连连磕头:“姑娘大恩……姑娘大恩……”
柳云昭扶起他:“快走吧。”
老汉抹了把泪,拄着拐杖,蹒跚着走了。
柳云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院里,她把木盒放在石桌上,打开。
几人都围过来看。
金元宝拿起那张配方,手指发抖:“这……这要是真用在宴席上……”
百晓生脸色发白:“控制御史……伯府这是要造反啊!”
苏墨仔细看了那些信件,轻声道:“伯府的私印不假,但管事签字这笔迹……有些怪。”
“怎么怪?”
“太工整了。”苏墨指着落款处,“像临摹的。”
柳云昭接过信,对着光细看。
墨色均匀,笔锋流畅,但有些转折处略显生硬,确实像刻意模仿的。
“假信?”她问。
“不一定。”苏墨摇头,“或许是真管事写的,但写时紧张,手抖了。”
正说着,沈醉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
“姑娘,”他把布包放在桌上,“刚才那老汉,在巷子口塞给我的。”
柳云昭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张简易的地图,画的似乎是某个宅子的布局。还有一把小巧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个“井”字。
“这是什么?”百晓生凑过来看。
地图上标着几个位置:正房、厢房、花园、水井。
水井旁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赃银在此”。
金元宝眼睛一亮:“孙福贪的银子?”
“或许是。”柳云昭拿起钥匙,仔细看了看,“这钥匙……是开什么的?”
沈醉懒洋洋道:“井盖的锁。”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看仓库,有些要紧东西会藏在井里。”沈醉打了个哈欠,“井壁凿个暗格,用铁锁锁着。这钥匙的齿形,就是开那种锁的。”
柳云昭看向地图。
水井的位置,在孙府后花园的东北角,离莲花池不远。
她想起孙管家说过,孙府后花园有三口井,一口在厨房旁,一口在花房边,还有一口在假山后,早就废弃了。
图上标的,正是假山后那口废弃的井。
“去看看。”她说。
午后的孙府后花园,静悄悄的。
孙老爷闭门不出,下人们也都躲着走。柳云昭几人从侧门进来,一路没遇见什么人。
假山在花园西北角,是用太湖石堆砌的,怪石嶙峋,中间有洞可穿行。那口废弃的井就在假山后头,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块大石头。
金元宝和百晓生合力搬开石头,掀开石板。
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有阴冷的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沈醉把带来的绳子系在井边的石柱上,另一头扔进井里。
“我下去。”他说。
“小心。”柳云昭道。
沈醉点点头,抓着绳子,慢慢滑了下去。
井很深,绳子放了七八丈才到底。上头几人屏息等着,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底下传来沈醉的声音:“找到了!”
绳子一阵晃动,沈醉爬了上来,手里拎着个油布包。
包不大,但沉甸甸的。
打开。
里头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些金银首饰,统共约莫二三百两的样子。
金元宝翻看那些银子,忽然道:“这不是官银。”
柳云昭拿起一锭,底部没有官府的戳记,只有个模糊的私印,“兴隆”。
“是胡掌柜铺子里的银子。”她轻声道。
百晓生拿起一支金簪,仔细看了看,脸色一变:“这簪子……我见过。”
“在哪儿?”
“‘锦绣阁’。”百晓生压低声音,“红袖戴过。她说……是陈平送的。”
陈平。
柳云昭想起那个被辞退的账房。
若这些赃银里有陈平送红袖的首饰,那说明……
“陈平和孙福,或许是一伙的。”苏墨轻声道。
“或者,”柳云昭补充,“陈平发现了孙福贪墨,想分一杯羹,孙福不肯,就陷害他,把他赶走了。”
她想起陈平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孙府的家业,早晚败在自家手里。”
或许,那不是诅咒。
是预言。
金元宝把银子重新包好,问:“姑娘,这些……怎么办?”
“放回去。”柳云昭道。
“放回去?”
“对。”柳云昭看向那口井,“这是证据,不能动。等时机到了,交给该交的人。”
金元宝有些不舍,但还是照做了。
沈醉又把油布包放回井底,爬上来时,手里多了样东西。
是一小撮泥土。
颜色暗绿,带着股奇异的香气,和之前在孙府池边发现的“异香泥”一模一样。
“井底也有这个。”他说。
柳云昭接过泥土,闻了闻。
香气更浓了,混着一股……类似檀香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黑市货栈里那股复杂的香气。
“苏公子,”她把泥土递给苏墨,“您看这个。”
苏墨接过,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一点,眉头紧皱:“这是……‘迦南泥’的碎屑。”
“迦南泥?”
“一种香料,产自南疆。燃之能安神,但若与曼陀罗混合,药性会增强数倍。”苏墨顿了顿,“黑市里那妇人卖的,就是这个。”
柳云昭想起百晓生在黑市闻香泥的情景。
所以,孙府井底有迦南泥,黑市也有。
这两者之间……
“姑娘,”百晓生忽然道,“我想起来了。那妇人说她的香泥是‘南边来的’,但口音……是京城本地的。”
“你是说……”
“她可能就是伯府的人。”百晓生压低声音,“伯府在江南有生意,从南疆运香料进来,再掺上曼陀罗,制成逍遥散。一部分卖给黑市,一部分……自用。”
一切都连起来了。
伯府从南疆运迦南泥,从黑市买药材,在自家药房配逍遥散。一部分掺进酒里卖钱,一部分用来控制官员。
孙福贪墨的银子,藏在井底。井底有迦南泥碎屑,说明他或许也参与了这生意。
陈平发现了,想分钱,被灭口,或者,被陷害赶走。
而孙老爷……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他选择了闭嘴。
因为不敢得罪伯府。
柳云昭看着手里那撮香泥,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京城,表面繁华,底下却是个吃人的泥潭。
而他们,已经一脚踩进来了。
“先把井盖好。”她说。
几人把石板重新盖上,压上石头。
离开花园时,柳云昭回头看了一眼。
假山静静立着,井口被遮得严严实实。
那些银子,那些首饰,还有那撮香泥,都埋在黑暗里。
像这个京城里,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回到芝麻巷,已是傍晚。
夕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春杏做好了饭,在院里等着。见几人回来,忙摆碗筷。
晚饭依旧简单,但谁都没胃口。
金元宝扒拉着饭,忽然道:“姑娘,咱们……真要跟伯府对上?”
柳云昭没说话。
百晓生叹了口气:“金先生,现在不是咱们想不想对,是已经对上了。老汉把证据给了咱们,伯府若知道,不会放过我们。”
“那怎么办?”金元宝急了,“咱们就五个人,怎么跟伯府斗?”
苏墨轻声道:“或许……可以报官。”
“报官?”金元宝摇头,“巡检司敢查伯府吗?就算敢,等他们查清楚,咱们早没命了。”
柳云昭放下筷子,看向院里几人。
暮色里,每个人的脸都笼在阴影里。
苏墨病弱,但眼神清亮。
金元宝胆小,但账目通透。
百晓生活泛,但消息灵通。
沈醉……沈醉还在慢悠悠吃饭,好像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还有她自己,一个穿越来的“废柴”千金,本想躺平过子,却阴差阳错卷进了这样的麻烦里。
“金先生,”她缓缓开口,“您若想走,现在就可以走。酬金您拿一份,足够您另谋生路了。”
金元宝一愣。
“百先生、苏公子也是。”柳云昭继续道,“这事儿太险,我不能拖累你们。”
院子里静下来。
只有晚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半晌,金元宝咬了咬牙:“我不走!姑娘待我不薄,这时候走,我还是人吗?”
百晓生笑了:“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多活一天赚一天。怕什么?”
苏墨轻咳一声:“姑娘不必多说,我留下。”
三人都看向沈醉。
沈醉放下碗,打了个哈欠:“我……有地方去吗?”
众人一愣。
“没有。”沈醉慢吞吞道,“所以,只能留下了。”
柳云昭看着他们,心里忽然一暖。
这四人,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秘密。
可危难时,却没一个退缩。
“好。”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哑,“那咱们……就一起扛。”
夜深了。
柳云昭坐在灯下,看着木盒里的证据,还有那撮香泥。
窗外月光如水。
她想起老汉那张蜡黄的脸,想起他跪地磕头的样子,想起他说“救我儿子”。
也想起伯府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想起那些喝了毒酒发狂的苦力,想起即将被控制的御史。
这世道,不公平的事太多。
她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可既然撞上了,就不能不管。
至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逍遥散控制,成为伯府的傀儡。
她吹灭灯,躺下。
黑暗中,她听见隔壁房间,金元宝的算盘珠子还在响,他在算账,或许在算怎么用最少的银子,办最多的事。
百晓生屋里没动静,大概睡了。
苏墨偶尔轻咳一声。
沈醉……沈醉在院门口,抱着门栓,呼吸均匀。
这五个人,因为一个荒唐的念头聚在一起。
现在,却要一起面对这样的麻烦。
是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睡不着。
窗外,月牙弯弯。
夜色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