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芝麻巷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柳云昭披衣起身,春杏已经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孙管家,脸色灰败,眼睛里全是血丝,衣裳皱巴巴的,像是整夜没睡。
“柳姑娘……”他声音嘶哑,“老爷……老爷请您过府一趟。”
柳云昭看了眼天色,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出什么事了?”
孙管家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只连连作揖:“姑娘去了就知道了……求您了……”
柳云昭回屋换了衣裳,叫醒院里几人。
金元宝揉着眼出来,见孙管家这副模样,也吓了一跳:“管家,您这是……”
“别问了,快走吧。”孙管家急得跺脚。
几人匆匆跟着他往孙府去。
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扫街的老汉挥着竹帚,沙沙地响。早起的鸟儿在屋檐下叽喳,空气里飘着炊烟的味道。
孙府侧门虚掩着,守门的小厮见他们来了,忙让进去。
一路穿廊过院,下人们都躲得远远的,眼神躲闪,大气不敢出。
孙老爷在前厅等着,背着手,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身,脸上是藏不住的惊惶。
“柳姑娘……你们可算来了!”
柳云昭行了个礼:“孙老爷何事如此着急?”
孙老爷没立刻答,先挥手让下人都退下,关上门窗,才压低声音道:“昨夜……昨夜孙福在牢里自尽了。”
厅里静了一瞬。
金元宝倒吸一口凉气:“自尽?”
“说是用腰带挂梁上吊死的。”孙老爷擦了擦额上的汗,“可……可巡检司的人说,那腰带是新的,绸面的,不是牢里该有的东西。”
柳云昭眼神一凝:“有人送进去的?”
“不知道……”孙老爷跌坐在椅子上,声音发颤,“昨夜我去看他,他还好好的,说……说让我别担心,他一个人扛。怎么、怎么今早就……”
百晓生皱眉:“孙老爷,您昨夜去牢里,孙福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孙老爷想了想:“他……他说,让我把那口井填了,永绝后患。”
井。
假山后那口废井。
柳云昭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还说了什么?”
“还说……”孙老爷顿了顿,声音更低,“让我小心伯府,说他们……他们手眼通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厅外传来脚步声,是孙管家端着茶进来。
孙老爷挥挥手,让他放下茶就出去。
等门重新关上,柳云昭才缓缓道:“孙老爷,孙福贪墨的事,您先前知道多少?”
孙老爷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事到如今,您若还不说实话,下一个出事的,可能就是您了。”柳云昭看着他,“孙福为什么死?因为有人怕他开口。他若开口,会说出什么?”
孙老爷额头冒出冷汗,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良久,他才哑声道:“我……我知道他贪墨,但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大数目。”
“只是贪墨?”柳云昭追问,“那些掺了曼陀罗的陈米呢?您知道吗?”
孙老爷猛地抬头,眼睛瞪大:“曼陀罗?什么曼陀罗?”
看他的表情,不像装的。
柳云昭和苏墨对视一眼。
“孙福把陈米卖给永昌伯府的酒坊,米里掺了曼陀罗粉。”柳云昭缓缓道,“那些米酿成酒,人喝了会发狂。伯府用这种酒控制苦力,也准备用在三后的宴席上,控制赴宴的官员。”
孙老爷身子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伯府……伯府怎么会……”
“怎么不会?”百晓生接道,“伯府在江南的生意亏空巨大,想从户部挪银子补窟窿,需要有御史帮着说话。控制新御史,是最快的法子。”
孙老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话来:“那……那我怎么办?伯府若是知道我知道这些……”
“您已经知道了。”柳云昭淡淡道,“所以,您没得选。”
厅里死一般寂静。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青砖地上,亮堂堂的。
孙老爷瘫在椅子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良久,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姑娘……你既然查到了这些,可有……可有法子?”
“有。”柳云昭点头,“但需要您配合。”
“怎么配合?”
“第一,把那口井里的东西取出来,交给我。”柳云昭盯着他,“第二,三后宴客,照常进行,但酒水食物全用您府上自备的,别用伯府送来的任何东西。第三……”
她顿了顿:“陈平在哪儿?”
孙老爷一怔:“陈平?他……他回老家了。”
“老家在哪儿?”
“青州。”孙老爷顿了顿,“可他老家早就没人了,父母早逝,又没成家……”
“那他回青州做什么?”
孙老爷答不上来了。
柳云昭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孙老爷,”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陈平可能不是回老家了。他可能……已经死了。”
孙老爷猛地站起身:“死、死了?谁的?”
“谁最怕他开口?”柳云昭转身,看着他,“孙福贪墨,陈平做账。若只是贪墨,陈平被辞退也就罢了。可若牵扯到曼陀罗,牵扯到伯府……陈平知道的太多了。”
孙老爷跌坐回去,面如死灰。
“所以孙福必须死,陈平也必须死。”柳云昭缓缓道,“下一个,可能就是您。”
“不……不……”孙老爷抱住头,肩膀颤抖,“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金元宝忍不住道:“孙老爷,现在不是怕的时候。您得振作起来,跟咱们一起,把这事儿捅破了,才有一线生机。”
“捅破?怎么捅?”孙老爷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伯府势大,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柳云昭从袖中取出那个黑漆木盒,放在桌上。
“这些,够吗?”
孙老爷打开木盒,看清里面的东西,手一抖,木盒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
“伯府和兴隆记往来的信件,还有逍遥散的配方。”柳云昭道,“有了这些,就能证明伯府制售禁药,意图控制官员。”
孙老爷看着那些纸,看了很久,忽然问:“这些东西……姑娘从哪儿得来的?”
“一个知情人。”柳云昭没细说,“他儿子被伯府扣着,生死不明。他给这些证据,是想救儿子。”
孙老爷沉默片刻,忽然道:“陈平……可能还活着。”
几人齐齐看向他。
“我……我前收到一封信。”孙老爷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柳云昭,“没署名,但笔迹是陈平的。”
柳云昭接过,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老爷敬启:小人知罪,不敢求饶。唯有一事相告,伯府欲在三后宴上动手,酒中有药。老爷务必小心。小人现藏身城西土地庙,若老爷肯救命,三后子时,庙中相见。”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墨点。
柳云昭仔细看那笔迹,确实像陈平的手笔,工整,但有些笔画发抖,像是写信时紧张。
“城西土地庙……”百晓生想了想,“我知道那儿,早荒废了,平时没人去。”
“这信什么时候收到的?”柳云昭问。
“前傍晚,门房说是个小孩送来的,给了几个铜钱就跑,没看清长相。”
前傍晚。
那时候孙福还没死,孙老爷还没去牢里看他。
“孙老爷可曾去土地庙看过?”柳云昭问。
孙老爷摇头:“我……我不敢。万一是陷阱……”
“确实是陷阱。”苏墨忽然道。
众人看向他。
苏墨接过信,对着光仔细看,轻声道:“这墨……掺了朱砂。”
又是朱砂。
柳云昭心里一沉。
“道观的丹墨。”苏墨把信还给孙老爷,“陈平一个账房,哪来的丹墨?就算有,为何要用?”
孙老爷脸色更白了:“姑娘是说……这信是假的?”
“不一定。”柳云昭摇头,“也可能是陈平被迫写的。”
她看向百晓生:“百先生,您对土地庙熟吗?”
“熟。”百晓生点头,“那庙后头有片坟地,平里连乞丐都不去。若真有人藏在那儿,倒是个好地方。”
柳云昭沉吟片刻:“今夜子时,我们去看看。”
“太危险了。”金元宝急道,“万一是伯府设的局……”
“是局也得去。”柳云昭打断他,“陈平若真活着,就是最重要的人证。若死了……也得知道怎么死的。”
她看向孙老爷:“井里的东西,今务必取出来。我让金先生和您一起去。”
孙老爷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好……好……”
从孙府出来时,头已经升高了。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行人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显出京城清晨的繁华。
可几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回到芝麻巷,春杏已经做好了早饭。一锅粥,几个馒头,还有碟咸菜。
可谁也吃不下。
金元宝抱着算盘,算孙府那些账目,越算脸色越难看。
百晓生在院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在回忆土地庙的地形。
苏墨回屋煎药去了,药味飘出来,苦得呛人。
沈醉……沈醉坐在门槛上,抱着门栓,眼睛望着巷子那头,不知在想什么。
柳云昭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张地图出神。
假山后的废井,城西的土地庙,伯府的宴席……
这些地方,像一张网,把他们罩在里面。
而她手里,只有几封不知真假的信,一撮香泥,还有老汉给的证据。
够吗?
她不知道。
但她没得选。
“姑娘,”春杏端着茶过来,小声问,“咱们……真要跟伯府斗啊?”
柳云昭接过茶,没喝,只看着茶水里浮沉的茶叶:“不是我们要斗,是伯府不给人活路。”
“可……”春杏咬了咬唇,“夫人那边又来催了,说伯府派人去府里问,问姑娘什么时候给准信儿。”
柳云昭放下茶碗:“你怎么回?”
“我说姑娘身子不适,在庄子上养病。”春杏低声道,“可夫人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让姑娘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柳云昭苦笑。
她穿越过来,本想躺平过子,可这世道,连躺平都不让。
“知道了。”她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春杏退下了。
院子里又静下来。
只有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晌午时,金元宝从孙府回来了,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头是井底取出的银子首饰,还有……一个小木匣。
木匣上了锁,锁是铜的,已经锈了。
“这是井底暗格里找到的。”金元宝道,“压在银子最底下,用油布裹了好几层。”
柳云昭拿起木匣,摇了摇,里头有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钥匙呢?”
“没找到。”金元宝摇头,“孙老爷说,他从没见过这个匣子。”
百晓生凑过来看:“这锁……我能开。”
他从怀里掏出细铁丝,在锁眼里捣鼓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打开木匣。
里面是几本薄薄的账册,还有一叠书信。
账册是陈平的字迹,记的却不是孙府的账,而是……伯府的。
一笔笔,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伯府从兴隆记采买陈米若石,付银若。
某年某月,伯府从黑市采购药材若,付银若。
某年某月,伯府宴请某官员,用“逍遥散”若,效果如何……
最后一页,记着三后宴席的筹备:
“宾客名单:京兆尹赵大人、户部侍郎李大人、新任御史王大人、周大人……
“酒水:自备‘醉仙酿’二十坛(已加料),伯府送‘甘露酒’十坛(未验)。
“菜品:全鹿宴(椒盐已备)。
“特别安排:御史王、周二人,座位相邻,酒壶特制,药量加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事成后,江南亏空可补,伯爷许诺,提拔孙福为外院管事。”
孙福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金元宝看得手发抖:“孙福……孙福果然和伯府勾结!”
百晓生拿起那叠书信,一封封看。
都是伯府管事写给孙福的,内容大致相同:催货,付款,安排下次交易。
其中一封,提到了陈平:
“陈平此人,知道得太多。伯爷意思,尽快处理。你那边若不便,我可派人协助。”
落款是“伯府管事赵安”,盖着伯府的私印。
“处理……”苏墨轻声道,“是,还是……”
“不知道。”柳云昭合上账册,“但陈平还活着,至少前还活着。”
她看向那个木匣。
孙福把这么要命的东西藏在井底,是想留后手?还是想有朝一,用来要挟伯府?
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这些东西……”金元宝问,“怎么办?”
“收好。”柳云昭把账册信件重新放回木匣,“这是扳倒伯府的关键。”
她顿了顿,看向院里几人:“今夜子时,土地庙。咱们得去会会陈平,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
头渐渐西斜。
夕阳把芝麻巷染成暖金色。
柳云昭坐在院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出神。
沈醉不知何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姑娘怕吗?”他问。
柳云昭回过神,看向他。
沈醉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但眼神清清亮亮的,像洗过的琉璃。
“有点。”她实话实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控制,看着老汉的儿子死,看着伯府继续作恶。”
沈醉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以前看仓库时,见过不少这种事。”
“什么事?”
“有权有势的人,欺负没权没势的人。”沈醉慢吞吞道,“那时我觉得,世道就这样,管不了。可现在……”
他顿了顿:“现在觉得,能管一点是一点。管不了全部,管一件也行。”
柳云昭看着他,忽然笑了:“沈醉,你以前真的只是看仓库的?”
沈醉眨眨眼:“不然呢?”
“看仓库的,不会有你这样的身手,也不会有你这样的眼力。”柳云昭看着他,“你虎口的茧,不是握门栓握出来的。是握剑,或者握刀。”
沈醉笑了。
那笑很淡,但眼里有了温度。
“姑娘眼力也好。”他说,“可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比如?”
“比如我的过去。”沈醉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知道了,对姑娘没好处。”
他抱着门栓,晃晃悠悠走回门口,又坐下了。
柳云昭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
她也有。
只要目标一致,就够了。
夜色渐浓。
子时快到了。
几人换好夜行衣,准备出发。
春杏在门口守着,眼圈红红的:“姑娘……一定要小心啊。”
“放心。”柳云昭拍拍她的肩,“我们很快就回来。”
五人出了芝麻巷,往城西去。
夜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
土地庙在城西最偏僻的角落,庙墙早就塌了半边,露出里头黑漆漆的正殿。庙后是一片乱坟岗,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哭。
百晓生打头,轻车熟路地绕到庙后,指着一处坍塌的墙:“从这儿进去。”
几人鱼贯而入。
庙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出一地狼藉。神像早就没了,供桌倒在地上,香炉滚在角落,积了厚厚的灰。
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有……血腥味。
很淡,但逃不过苏墨的鼻子。
“有血。”他低声道。
沈醉已经抽出门栓,那截光溜溜的木棍,此刻在他手里,竟有了种兵器的肃气。
他走到正殿最里侧,用木棍拨开一堆乱草。
草堆下,躺着个人。
衣衫褴褛,面色青白,眼睛闭着,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柳云昭凑近看。
是陈平。
和孙府账房里那个清瘦的账房先生,判若两人。
他瘦得脱了形,脸上有淤青,嘴角裂开,渗着血丝。右手的手腕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绳子绑过很久。
“陈平。”柳云昭轻声叫。
陈平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看清眼前的人,他瞳孔猛地收缩,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你……你们……”他声音嘶哑,“是孙老爷派来的?”
“不是。”柳云昭蹲下身,“我们是查孙府锦鲤案的人。”
陈平一愣,随即苦笑:“锦鲤……呵呵,孙福那个蠢货,为了几条鱼,把什么都搞砸了……”
“你知道锦鲤案?”百晓生问。
“知道。”陈平咳了几声,“孙福偷鱼,是为了讨好伯府的赵管事。赵管事喜欢稀奇玩意儿,孙福就想用锦鲤贿赂他,让他帮忙在伯爷面前说好话。”
“那鱼呢?”
“被张嫂偷吃了。”陈平摇头,“孙福气得要死,又不敢声张,只能吃哑巴亏。”
柳云昭看着他:“那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陈平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发现了孙福和伯府的勾当,想分一杯羹。孙福不肯,就陷害我,让老爷把我赶走了。我气不过,就想举报他们,可……”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恐惧:“可伯府的人找到了我,把我关起来,我继续做账。我不肯,他们就打我,不给我饭吃。前,我趁他们不注意,逃了出来,躲到这儿。”
“那封信是你写的?”柳云昭问。
“信?”陈平一愣,“什么信?”
柳云昭心里一沉。
果然,信是假的。
“伯府的人知道你在这儿吗?”她问。
陈平摇头:“应该不知道。我逃出来时,他们往城南追了。”
正说着,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人。
沈醉眼神一厉,低声道:“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