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陈牧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自己的身体。
肩膀上的红痕已经消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手上没有伤口,只有几点已经涸的血迹——是那个黑衣人的。
他打水洗了手,又换了一身净衣裳。换下来的衣裳上有血迹,不能留。他翻出一把剪刀,把沾血的那块布剪下来,塞进怀里,打算找机会烧掉。剩下的衣裳团成一团,扔在床角,装作还没来得及洗。
然后他走到床边,看着那床被刺穿的被子。
被子上有一个洞,洞周围的棉絮翻出来,露出里面的棉花。如果就这么放着,瞎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陈牧想了想,把被子叠好,破洞的那面朝里,外面用被单包住。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铺上,看起来就像换了床被子。
窗户已经修好了,但窗台上还有一点血迹,他拿抹布擦净。
地上的血迹昨晚已经擦了,但为了保险起见,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在墙角发现了一滴漏网之鱼,赶紧擦掉。
一切收拾妥当后,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了。
但陈牧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
卯时三刻,阿福端着洗脸水来了。
陈牧已经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装出早起读书的样子。
阿福推门进来,看见这场景,愣了愣:“少爷,您……看书呢?”
陈牧头也不抬:“嗯,睡不着,起来看看书。”
阿福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少爷二十年没翻过书,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他没敢多问,把水盆放好,就开始收拾屋子。
陈牧从书后面偷偷观察他。
阿福先是收拾桌子,把昨晚的茶碗端走。然后扫地,扫到墙角的时候,动作顿了顿。
陈牧心里一紧——那里昨晚有一滴血,他明明擦掉了,难道还有痕迹?
但阿福只是扫了扫,就把垃圾撮走了。
然后他去叠被子。
陈牧心跳加速。
阿福走到床边,伸手去叠那床被子。他刚把被子拿起来,就愣住了。
陈牧看见他的动作停了,手按在被子的破洞上。
阿福转过头,看向陈牧。
陈牧放下书,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哦,那被子昨儿不小心划破了,你拿去让吴妈缝缝。”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是,少爷。”
他把被子叠好,抱在怀里,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回过头问:“少爷,这被子……怎么划破的?”
陈牧看着他,淡淡道:“昨儿夜里睡不着,拿剪刀玩儿,不小心划的。”
阿福眼神闪了闪,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后,陈牧长长吐出一口气。
阿福那眼神,分明是不信。
但他没追问。
为什么没追问?
是知道问了也没用,还是心里有鬼?
———
早饭的时候,阿福把修好的窗户提了一嘴。
“少爷,窗户修好了,木匠说栓子换了个新的,以后不会松了。”
陈牧点点头,继续喝粥。
阿福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陈牧看他一眼:“有话就说。”
阿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少爷,昨儿夜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牧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事?”
阿福左右看看,凑近一步:“小的夜里起来解手,听见这边有动静,像是……像是有人叫了一声。”
陈牧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听见了?”
阿福点点头:“听见了,但不敢过来看。”
陈牧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耳朵倒灵。我昨儿做噩梦,自己吓自己叫了一声,没事。”
阿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里带着探究,但很快就收回去了,低头道:“少爷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陈牧继续喝粥,心里却在冷笑。
阿福这小子,果然有问题。
正常人听见动静,要么过来看看,要么第二天问问。他倒好,先试探,被敷衍了也不追问,反而一副“没事就好”的样子。
这不正常。
———
早饭刚吃完,周伯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问安。
“少爷,今儿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陈牧推开窗户,看着站在院子里的周伯。
老头还是那副模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但那双眼睛一直在转,往屋里瞟。
陈牧装作没看见,懒洋洋地说:“不去了,昨儿没睡好,今儿补补觉。”
周伯关切地问:“少爷没睡好?可是身子不适?”
陈牧摇摇头:“没有,就是做梦了。”
周伯点点头,又问:“那少爷有什么吩咐?要不要让厨房做点安神的汤?”
陈牧摆摆手:“不用,周伯有心了。”
周伯又站了站,说了几句闲话,告辞走了。
陈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越发肯定:这老头是来探虚实的。
他为什么这么关心自己?正常情况下,一个管家不会天天往少爷院子里跑。除非,他有别的目的。
———
陈牧把阿福叫来。
“阿福,你去打听打听,昨夜府里有没有人出去?有没有人受伤?”
阿福一愣:“少爷,打听这个什么?”
陈牧看着他:“让你去就去,问那么多什么?”
阿福不敢再问,应了一声去了。
这一次,他去了很久。
足足一个时辰后,他才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少爷,小的打听了一圈……”
“怎么说?”
阿福压低声音:“门房老吴头说,昨夜子时过后,没人出过府。府里各院也都问过了,没人受伤。”
陈牧点点头,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没人出府,没人受伤。
那昨夜那个黑衣人,是从哪儿来的?又从哪儿跑的?
他记得那人是从东墙翻出去的,那边不是正门,门房不知道也正常。但“府里没人受伤”这条就有意思了——那个黑衣人明明受了伤,如果他是府里的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除非,那个人不是府里的。
陈牧想起东墙角那棵老槐树——那人是从那里翻墙出去的。如果他是府外的人,那就能解释为什么门房没看见,府里也没人受伤。
但问题来了:府外的人,怎么能这么精准地摸到听竹轩?怎么能这么清楚陈牧睡在哪间屋?
除非,有人给他报信。
陈牧看向阿福。
阿福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福,”陈牧突然开口,“你刚才说,门房说昨夜没人出府?”
阿福抬起头:“是,老吴头亲口说的。”
“那东边那道小门呢?有没有人看着?”
阿福愣了愣:“东边小门……平时没人看着,锁着的。”
“锁着的?”陈牧盯着他,“你确定?”
阿福点头:“确定,那门常年锁着,钥匙在周伯手里。”
陈牧没再问了。
如果东边小门锁着,钥匙在周伯手里,那那个黑衣人确实只能翻墙。
但翻墙进来,需要知道听竹轩的位置,需要知道陈牧睡哪间屋。这些信息,只有府里的人才知道。
内鬼,肯定有内鬼。
———
下午,陈牧找了个借口,把阿福支开,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
他走到东墙角,找到那棵老槐树。
树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上有些痕迹,像是被人踩过的。
陈牧抬头看了看,树枝伸向墙外,如果爬上树,很容易就能翻出去。
他往后退了几步,仔细观察地面。
地上有一些脚印,已经被人踩乱了,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来——有人的脚印,有血的痕迹。
血迹已经了,呈暗红色,洒在几片落叶上。
陈牧蹲下身子,用树枝拨开落叶,下面还有几滴。
看来那人伤得不轻,流了不少血。
他顺着血迹的方向往回找,一路找到竹林边缘。血迹在竹林里断断续续,最后消失在通往听竹轩的小路上。
陈牧站在竹林里,看着那条小路,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昨夜,那个黑衣人从东墙翻进来,穿过竹林,摸到听竹轩。他撬开窗户,想陈牧,结果反被刺伤。然后他原路返回,翻墙逃走。整个过程,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发现。
如果不是陈牧听力敏锐,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
———
傍晚时分,小翠来打扫院子。
她还是那样,低着头,轻手轻脚,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陈牧坐在廊下,看着她扫地。
扫到东墙角的时候,小翠的动作突然停了停。
陈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有几片落叶,落叶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小翠蹲下身子,用扫帚拨了拨落叶,然后迅速站起来,继续扫地,像是没看见一样。
但陈牧看见了。
那是一片血迹。
他站起身,走过去。
小翠见他过来,身体僵了僵,手里的扫帚握得紧紧的。
陈牧走到那堆落叶前,蹲下身子,拨开落叶。
下面是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透了。
他抬头看向小翠。
小翠脸色苍白,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看见了?”陈牧问。
小翠点点头,又摇摇头。
陈牧叹了口气:“别怕,我不会怪你。”
小翠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陈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昨晚你听见什么了吗?”
小翠身体一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听见什么了?”
小翠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有……有人叫了一声。”
陈牧心里一动:“什么时候?”
“子时……子时过后。”
“还有呢?”
小翠摇摇头:“没……没有了。”
陈牧看着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丫头听见了叫声,但没过来看,也没声张。今天看见血迹,也没喊人,只是装作没看见。
她在害怕什么?
“小翠,”陈牧压低声音,“你怕什么?”
小翠身体抖了抖,没说话。
陈牧看着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这丫头,也许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说。
他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别怕,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小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有些红。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扫地。
陈牧没再追问。
有些事,急不得。
———
夜里,陈牧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周伯来试探,阿福来试探,小翠看见血迹不敢声张。这三个人,各怀心思。
周伯最可疑——他是管家,有钥匙,有机会接触府里的一切。吴妈是他介绍来的,如果吴妈是暗影的人,周伯就算不是同谋,也脱不了系。
阿福也很可疑——他被王家收买了,一直在传递消息。昨夜那个黑衣人,说不定就是他引来的。
小翠最神秘——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容易忽略。但她昨夜听见了叫声,今天看见了血迹,却什么都没说。她在隐瞒什么?她在害怕谁?
陈牧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不管谁是内鬼,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听竹轩,已经不安全了。
他得想办法,改变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