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牧出门了。
他换了一身净衣裳,把匕首贴身藏好,又在怀里揣了几张银票。出门前,他对阿福说自己要去醉仙楼,阿福眼神闪了闪,殷勤地说要给少爷备车。
陈牧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走走。”
阿福应了一声,但陈牧走出院子的时候,余光看见他往后院方向去了。
去报信的吧。
陈牧心里冷笑,脚步不停,出了国公府。
———
醉仙楼在城东最繁华的街上,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雕梁画栋,挂着大红灯笼。白天不营业,大门半掩着,只有几个小厮在门口打扫。
陈牧走上前,一个小厮拦住他:“客官,咱们白天不营业,晚上再来吧。”
陈牧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我找如云姑娘。”
小厮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陈牧,认出来了:“哟,是陈公子啊。如云姑娘这会儿怕是还没起呢。”
陈牧又递过去一块银子:“麻烦通禀一声,就说陈牧有事求见。”
小厮接过银子,脸上笑开了花:“陈公子稍等,小的这就去。”
陈牧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小厮出来了,态度比刚才恭敬了许多:“陈公子,如云姑娘请您上楼。二楼左转,第三间。”
陈牧点点头,迈步进去。
———
醉仙楼白天很安静,没有晚上的喧嚣,也没有丝竹声。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里残留着昨晚的酒气和脂粉香。
陈牧上到二楼,左转,第三间。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如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陈牧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雅致的厢房,比上次那间大得多。外间是会客的地方,摆着桌椅茶几,墙上挂着字画。里间用屏风隔着,隐约能看见床榻的轮廓。
如云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已经穿戴整齐了。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乌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不施脂粉,比那晚素净了许多,却别有一种清冷的美。
她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让陈牧坐,只是抬眼看着他:“陈公子这一大早的来,是有什么事?”
陈牧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如云挑了挑眉,没说话。
陈牧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我想知道那晚的事。”
如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哪晚?”
“我落水那晚。”
如云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陈公子不是应该比我清楚吗?你自己落的水,问我?”
陈牧摇摇头:“我不是自己落水的,是被人推的。”
如云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陈牧盯着她:“你救了我,说明你看见了什么。我想知道,你看见的是谁?”
如云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陈公子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陈牧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这个,是你给我的。”
如云看了一眼,点点头:“是我放的。”
“为什么?”
“因为你落水前说了一句话。”如云的声音淡淡的,“你说,有人要你。”
陈牧心里一震:“我说过?”
如云点头:“我把你救上来的时候,你昏迷着,但嘴里一直在念叨。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有人要我,有人要我。”
陈牧盯着她:“还有呢?”
如云摇头:“没了。你念叨完就彻底昏过去了,一夜没醒。”
陈牧沉默了。
原主落水前就知道有人要他,所以才会念叨那句话。但推他落水的人,和跟踪他的人,是同一个吗?
他抬起头:“那你为什么救我?”
如云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不明:“陈公子觉得呢?”
陈牧不跟她绕圈子:“你说过,欠我父亲一个人情。”
如云的笑容敛了敛,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你父亲,”她轻声说,“是个好人。”
陈牧追问:“什么人情?”
如云摇摇头:“这你不需要知道。”
陈牧盯着她:“我需要知道。有人要我,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我父亲十年前战死,现在有人要我,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你知道什么?”
如云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街上的喧嚣声,小贩的叫卖、行人的脚步、车马的轱辘,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良久,如云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父亲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陈牧一愣,翻找原主的记忆:“我……我在府里。那年我十岁。”
“十岁。”如云点点头,“十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陈牧心里一动:“你知道什么?我父亲到底怎么死的?”
如云看着他,目光复杂:“战死沙场,这是朝廷的说法。”
“那真实的说法呢?”
如云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陈牧知道她在犹豫,在权衡。他也不催,只是等着。
过了一会儿,如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牧。
“陈牧,”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陈牧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不知道才没好处。有人要我,我连为什么都不知道,怎么防?”
如云转过身,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陈牧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
“你变了很多。”如云突然说。
陈牧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落了一次水,差点死了,总会变一些。”
如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透。
然后她移开视线,走回桌边坐下。
“你父亲救过我。”她说,“不是救我的命,是救了我更重要的东西。”
陈牧坐回她对面,等着她往下说。
如云却不再说了,只是看着他:“我只能告诉你,你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有人要你,很可能和这件事有关。至于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不是不想,是不能。”
陈牧皱眉:“为什么不能?”
如云淡淡一笑:“因为我还想活着。”
陈牧沉默了。
他知道如云说的是实话。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如云能告诉他这些,已经是在冒险。
“那我能问一句吗?”陈牧说,“推我落水的人,你看清了吗?”
如云摇头:“没有。我听见声音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在河里了。我只看见岸上有个黑影一闪,没看清是谁。”
陈牧心里一沉。
唯一的线索,又断了。
如云看着他失望的表情,突然说:“不过,那天晚上,王衍也在醉仙楼。”
陈牧抬起头:“王衍?”
如云点头:“他比你早走一步。你落水的时候,他应该刚离开不久。”
陈牧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王衍比他早走一步。如果王衍想他,完全可以派人埋伏在路上,或者亲自下手。但推他落水的人,是趁他去茅房的时候动手的,说明那人一直在醉仙楼里。
王衍走了,但王衍的人可以留下。
“王衍带了几个随从?”陈牧问。
如云想了想:“四个还是五个,记不清了。但他的贴身护卫一直在楼下等着,没上去过。”
贴身护卫。
陈牧记下了。
他站起身,朝如云抱拳:“多谢。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如云摆摆手:“不用谢我。我说过,救你是因为欠你父亲的人情。两清了。”
陈牧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如云的声音——
“陈牧。”
他回过头。
如云站在窗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父亲,”她说,“是个好人。你……别给他丢人。”
陈牧愣了愣,点点头,推门出去。
———
下楼的时候,陈牧一直在想如云最后那句话。
“别给他丢人。”
这话听着像勉励,但仔细品,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提醒他,有人在盯着他,看他配不配做陈战的儿子?
还是提醒他,陈战当年做过什么,他得接着做?
陈牧想不明白。
走出醉仙楼,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往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余光却在扫视四周。
街边茶棚里,一个穿着灰衣的人正在喝茶,眼睛却往这边瞟。
陈牧装作没看见,拐进一条小巷。
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看。
那个人跟上来了。
陈牧冷笑一声,加快脚步,在小巷里七拐八绕,最后从一个岔口钻出去,混进人群里。
等那个灰衣人追上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了。
———
陈牧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在街上转了一大圈,买了几包点心,又在一家茶馆坐了一会儿,确认没人跟踪后,才从后门进了国公府。
回到听竹轩,阿福迎上来:“少爷回来了?如云姑娘可好?”
陈牧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去找如云?”
阿福愣了愣,讪笑道:“少爷早上出门的时候说的啊。”
陈牧“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径直进屋。
阿福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陈牧坐下,把点心往桌上一放:“给你带的。”
阿福受宠若惊:“这……这怎么好意思,少爷破费了。”
陈牧摆摆手:“拿去吃吧。顺便帮我做件事。”
阿福接过点心,连连点头:“少爷吩咐。”
“去打听打听,王衍那天在醉仙楼,带的贴身护卫叫什么,长什么样。”
阿福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少爷打听这个什么?”
陈牧看着他,笑了笑:“随便问问。怎么,不好打听?”
阿福摇头:“好打听,好打听。小的这就去。”
他说着就往外走。
陈牧叫住他:“阿福。”
阿福回头。
陈牧看着他,慢悠悠地说:“有些事,你知道的可以告诉我,不知道的也可以去打听。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阿福紧张地看着他。
陈牧笑了笑:“我是你少爷,别的事,你少掺和。”
阿福脸色一白,连连点头:“是,是,少爷放心。”
说完匆匆走了。
陈牧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
这小子,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
夜里,陈牧躺在床上,把今天得到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第一,如云欠父亲人情,救了自己,但不愿意多说父亲的事。说明父亲当年的死,水很深。
第二,王衍那晚在醉仙楼,而且早走一步。他有人的动机,也有作案的条件。
第三,有人在跟踪自己。是王衍的人?还是暗影的人?
第四,阿福越来越可疑。让他去打听王衍的护卫,他脸色都变了。这小子,和王衍的人认识?
陈牧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线索还是太少,但方向渐渐清晰了。
王家,绝对是突破口。
至于如云说的“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陈牧笑了笑。
他一个穿越者,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既然来了,那就把水搅浑,把真相翻出来。
父亲的仇,原主的仇,他一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