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没有直接回府。
他在街上转了一圈,确认甩掉了跟踪者,又从后门进了国公府。回到听竹轩时,阿福还没回来。他坐在屋里,把今天和如云的对话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
如云说父亲救过她,救的不是命,是“更重要的东西”。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
她又说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朝廷说父亲是战死沙场,如云却说没那么简单,那真相是什么?
陈牧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水太深。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现在他手里线索太少,唯一能深挖的就是如云。但她明显不愿意多说,硬问也问不出来。
得换个方式。
———
第二天一早,陈牧又去了醉仙楼。
这回他没让小厮通禀,直接往楼上走。小厮想拦,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他走到如云房门前,抬手敲门。
“进来。”如云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陈牧推门进去。
如云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喝茶。她看了陈牧一眼,淡淡地说:“陈公子这是把醉仙楼当自家后院了?”
陈牧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想知道我父亲的事。”
如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他:“昨天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不够。”陈牧盯着她,“你说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但没说是为什么。你说他救过你,但没说是怎么救的。我来就是想问清楚这两件事。”
如云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
“陈牧,”她直呼他的名字,“你父亲的事,我不能说。不是不想,是真的不能说。”
陈牧追问:“为什么不能说?”
如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因为说了,你也活不了。”
陈牧心里一震。
如云这话不是危言耸听。如果父亲真的是被人害死的,那凶手一定位高权重。知道真相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像如云一样守口如瓶。
但他不甘心。
“那你告诉我,”陈牧换了个问法,“我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如云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你父亲是好人。”
这句话她昨天也说过。但今天说出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惋惜。
“怎么个好法?”陈牧追问。
如云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认识你父亲的时候,是十年前。”她缓缓开口,“那时我刚进听风楼不久,接了一个任务,去北边查一件事。结果被人发现,追了几百里,最后在边境线上被你父亲救了。”
陈牧静静地听着。
“你父亲那时是禁军统领,带兵在北边巡防。他救了我,给我治伤,还派人护送我回京城。”如云的目光变得深远,“我问他要什么报酬,他说不要。我问他的名字,他不肯说。后来我打听到,他是威国公的儿子,叫陈战。”
陈牧心里一动:“那时候你才知道他是我父亲?”
如云点点头:“我欠他一条命,一直想还。但他是禁军统领,位高权重,我一个小小的听风楼探子,本帮不上他。后来他战死沙场,这份人情就再也还不上了。”
陈牧沉默了。
原来如云和父亲只有一面之缘,但那一面,她记了十年。
“那你救我是因为……”
“因为你父亲救过我。”如云打断他,“虽然他人不在了,但这份人情,我还给他儿子。”
陈牧点点头,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我?那张纸条,是你写的吗?”
如云摇头:“纸条是你自己的。我给你换衣裳的时候,从你袖子里发现的。我看了一眼,觉得不对劲,就又塞回你枕头下面了。”
陈牧皱眉:“你没看内容?”
如云笑了笑:“看了。但我没必要多事。你父亲的人情,我救你一命就够了。其他的,我不想掺和。”
陈牧盯着她:“那你为什么要提醒我‘小心身边人’?”
如云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那天晚上,我看见有个人在你院子里晃悠。”
陈牧心头一跳:“谁?”
如云摇头:“太远了,没看清。但那人走路的姿势,像是府里的人。”
府里的人。
陈牧脑子里闪过几个人——周伯、阿福、吴妈、小翠。
“所以你才提醒我小心身边人?”
如云点头:“我本可以不说的,但看在你父亲份上,多说一句。”
陈牧站起身,郑重地朝如云抱拳:“多谢。”
如云摆摆手:“不用。这份人情,咱们两清了。以后你的事,我不会再过问。”
陈牧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回过头问:“如云姑娘,我能再问一句吗?”
如云看着他。
“听风楼,到底是什么地方?”
如云沉默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江湖上有个说法——听风楼,知天下事。只要给得起价钱,没有听风楼查不到的消息。”
陈牧心里一动:“那我能买消息吗?”
如云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陈公子,听风楼的消息,可不是几两银子能买到的。而且——”她顿了顿,“听风楼有规矩,不参与朝堂之争。你查的事,涉及到朝堂,听风楼不会接。”
陈牧不死心:“那我要是查别的事呢?”
如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想查什么?”
陈牧想了想,说:“我想知道我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
如云的笑容敛去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陈牧,”她声音很轻,“这件事,我劝你别查。”
“为什么?”
如云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听说过听风楼吗?”她突然问。
陈牧一愣:“你刚才不是说……”
“我是说,”如云转过身,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你听说过听风楼的来历吗?”
陈牧摇头。
如云慢慢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听风楼,是三十年前由一个江湖奇人创建的。那人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外号叫‘听风老人’。他创建听风楼的时候定下三条规矩:一是不参与朝堂之争,二是不接人的买卖,三是不泄露客户的信息。”
陈牧静静地听着。
“听风楼能存在三十年,就是因为这三条规矩。谁破了规矩,谁就是听风楼的敌人。”如云看着他,“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陈牧点点头:“你要我别为难你。”
如云笑了,这回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你比你父亲聪明。”
陈牧站起身,再次抱拳:“不管怎么说,多谢你救我一命。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如云摆摆手:“去吧。记住我的话,小心身边人。”
陈牧点点头,转身离开。
———
走出醉仙楼,阳光正好。
陈牧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往国公府走去。
这一趟,收获不小。
第一,确认了如云的身份——听风楼的人。听风楼是江湖情报组织,不参与朝堂之争,但消息灵通。
第二,知道了父亲救过听风楼楼主。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但结合如云对父亲的态度,说明父亲在江湖上也有一定人脉。
第三,如云说看见有人在听竹轩院子里晃悠。那个人是府里的人,很可能就是内鬼。
陈牧一边走一边想,现在他手里有三条线:王家、暗影、听风楼。
王家是明面上的敌人,暗影是隐藏的手,听风楼是潜在的情报来源。
如云说不会再掺和他的事,但如果有机会,还是可以从听风楼买消息。只是现在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听风楼,也不知道该找谁。
这事得从长计议。
———
回到听竹轩,阿福迎上来,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少爷回来了?今儿怎么没让小的跟着?”
陈牧看他一眼:“怎么,我去哪儿还得跟你汇报?”
阿福脸色一白,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小的就是关心少爷。”
陈牧没理他,径直进屋。
阿福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陈牧坐下,看着他:“有事?”
阿福犹豫了一下,说:“少爷,您让小的打听的事,小的打听到了。”
陈牧心里一动:“说。”
阿福压低声音:“王衍那天的贴身护卫,一共四个。领头的叫王虎,是王家的家生子,从小跟着王衍,身手不错。另外三个都是王府的护卫,没什么特别的。”
陈牧点点头:“还有呢?”
阿福摇头:“别的就不知道了。”
陈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阿福,你跟王虎认识?”
阿福脸色大变,连连摇头:“少爷冤枉!小的怎么会认识王府的人?”
陈牧笑了:“我随便问问,你紧张什么?”
阿福擦了擦额头的汗,讪笑道:“少爷这一问,小的吓一跳。”
陈牧摆摆手:“行了,下去吧。”
阿福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陈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
这小子,绝对认识王虎。刚才那反应,太过了。
———
夜里,陈牧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又想了一遍。
如云说看见有人在院子里晃悠。那个人是谁?周伯?阿福?还是别人?
如果是阿福,那他半夜在院子里晃悠什么?是给手报信吗?
但如果是阿福报信,手为什么还是被自己反了?阿福应该知道自己的作息习惯,如果他想自己,完全可以趁自己睡着的时候动手。但他没有,而是引外人来。
这说明阿福不是主谋,只是个传话的。
那主谋是谁?王衍?还是其他人?
陈牧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突然,他听到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立刻警觉起来,手摸向枕头下的匕首。
脚步声停在窗外。
然后,一个细小的声音传来——
“少爷。”
是小翠。
陈牧愣了愣,坐起身,低声问:“小翠?”
“嗯。”窗外传来小翠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少爷,奴婢……奴婢有事跟您说。”
陈牧心里一动,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
月光下,小翠站在窗外,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进来。”陈牧低声说。
小翠犹豫了一下,翻窗进来。
陈牧关好窗户,点上灯,看着小翠。
小翠低着头,手在发抖。
“什么事?”陈牧问。
小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手帕,帕子上绣着一朵梅花。梅花下面,有几个小字——
“小心周伯。”
陈牧心头一震,抬头看向小翠。
小翠声音颤抖:“少爷,周伯……周伯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