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高玉娥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不困——十七岁的身体精力充沛,但她的大脑停不下来。
她躺在炕上,盖着那床薄被,听着窗外蛐蛐的叫声,把前世的记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像翻一本烧了边的旧相册。每一页都有火烧过的痕迹,但照片上的画面还看得清。
1983年。
她十九岁。在运输公司的国营餐厅当服务员——那是父亲给她找的”体面工作”。她不甘心,但没有办法。父亲没有时间陪她去黑龙江,母亲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她哭了两个月,哭到眼睛肿得像桃子,哭到两个哥哥都不敢跟她说话。
但她最终还是接受了。
只是偷偷给自己改了名字——高洁。
玉是玉石的玉,后来换成了高洁的洁。洁白、净、不沾泥。她给不了自己一个大学,但她可以给自己一个新的名字。
然后她遇见了姚雨。
高玉娥闭着眼,黑暗中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
姚雨第一次见她的那天,她正在餐厅里擦桌子。他走进来,点了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了她很久。吃完面没走,等她下班。她出来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口,笑嘻嘻的,递给她一朵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野花。
“你叫什么名字?”
“高洁。”
“高洁。好名字。”
后来的事,她不想再回忆了,但记忆不听话。
花前月下,河边钓鱼,诗词歌赋。姚雨是初中老师,会写诗,会说好听的话,会把”我爱你”说得像念课文一样真诚。十九岁的高洁什么都不懂,以为那就是爱情。
1983年秋天,她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姚雨。
婚后半年,姚雨出轨了。
她不知道。她还在笨拙地学着做一个好妻子——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她以为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1984年,儿子出生了。
孩子的哭声还没落,她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姚雨开始频繁地不回家,回家就是一身酒气,问他在哪儿,他就发脾气。工资一分钱不往家里交。
高洁没有哭。她抱起儿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把孩子养大。
她推着自行车,用自己打造的木盒子,开始卖雪糕。
那是她做生意的起点。一块钱三雪糕,她骑自行车走街串巷,一夏天赚了几十块钱。后来她嫌卖雪糕赚得少,开始卖冰棍。再后来她听说收猪血灌血肠能赚钱,就开始凌晨三点爬起来,去猪的人家收猪血,自己灌血肠,拿到市场上去卖。
高玉娥记得那些凌晨。
北方的冬天,凌晨三点的天是黑的,路灯昏黄,路上没有人。她裹着军大衣,推着自行车走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呼出的气在面前结成白霜。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铁桶,一个装猪血,一个装灌好的血肠,加起来有七八十斤。
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头弯都弯不过来。但她不停。因为回家还有孩子要喂。
再后来,她坐上了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
高玉娥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被子蹭在脸上,粗糙的棉布磨得皮肤微微发痒。
她坐过无数次绿皮火车。从东北到山东,从山东到福建,从福建到广东。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全是人,厕所门口也站着人。空气里是汗味、烟味、泡面味、脚臭味混在一起的浑浊气息。
她一个人扛着一百多斤的编织袋——里面装的是海产品,从沿海城市收的货,倒到内地去卖。编织袋比她人还高,扛在肩上压得她直不起腰。上火车的时候没有梯子,她硬生生把一百多斤的东西从窗户塞进去——旁边有人帮忙托了一把,也有人在旁边看笑话。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扛着比自己还重的货,在绿皮火车上晃荡三天三夜。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累。因为下车之后,她还要背着货去市场,找到买家,讨价还价,把货卖出去。
然后数钱。
数完钱,坐下一趟火车,再去进货。
周而复始。
她卖过服装——从南方的服装批发市场扛回来一麻袋一麻袋的衣服,在北方的集市上摆地摊。开过饭店——自己掌勺,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备菜,晚上十一点收摊,中间手不停地颠勺翻锅。卖过保险——挨家挨户敲门,被人轰出来是常事。倒过柴油——往粮库卖粮食、往饲料厂送麦麸。
走南闯北,磕磕绊绊,财来财去。
而姚雨呢?
姚雨一直在打她。
不只是打她,还打儿子。好大喜功,极爱面子,在单位不好好上班,在外面吃喝嫖赌。欠了钱还要她来还。别人问起来,他就说”我老婆能赚钱”——好像她的辛苦是他炫耀的资本。
高洁忍了十几年。
不是不想离婚。是不敢。顾忌别人的眼光,顾忌对孩子的影响,顾忌”离了婚的女人”在社会上的处境。她以为忍一忍就会好,以为姚雨有一天会幡然醒悟。
直到1997年正月初一。
姚雨在饭桌上打了儿子。
那一年儿子十三岁,正在长身体,瘦得像豆芽菜。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把碗碰翻了,汤洒在桌上。姚雨二话不说,一巴掌扇过去。
高洁什么都忘了。她只记得自己扑了过去,和姚雨打在了一起。碗碟碎了一地,孩子缩在墙角哭。邻居听到了动静,来拉架。
那天晚上,她抱着儿子哭了整整一夜。
儿子说:”妈,跟他离了吧。”
十三岁的孩子说出了她十几年来不敢说的话。
高玉娥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黑暗中,她能看见前世那个抱头痛哭的自己——三十五岁的女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抱着十三岁的儿子,在出租屋里哭了一夜。
正月初八,她和姚雨去了法院。
协议离婚。高洁净身出户。儿子归姚雨。房子归姚雨。钱归姚雨。
她什么都不要。只要离开那个人。
离婚后,她找朋友借了五百块钱,租了一间平房的单间,重新开始。
三十五岁。没有钱,没有房,没有工作。只有一个十三岁的儿子——虽然判给了姚雨,但她知道姚雨不会好好照顾孩子。半年后,儿子果然回到了她身边。
从那以后,她一个人带着儿子,重新开始打拼。
卖服装、开饭店、做中介、当文员、卖保险、倒柴油、收粮食、送麦麸——能赚钱的活她都过。不分昼夜,不挑不拣。唯一的目标就是让儿子过上好子,让他能读到书,将来不要像她一样吃苦。
她做到了。
儿子考上了大学,毕了业,娶了媳妇,生了女儿。她帮儿子买房、带孙女、持家务。什么都心,什么都管。
然后儿子中年失业了。
高玉娥把积蓄都掏了出来。
一辈子攒的钱,一分不剩地给了儿子。她自己搬到了距离儿子八十公里外的一座小城市,一个人住。每个月儿子打个电话,说的都是”妈你注意身体”。
六十多岁。
头发白了,膝盖疼了,上楼梯要扶着扶手了。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躺在黑暗里想:如果那年父母愿意给她凑几块钱车票,让她去黑龙江补领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她想了四十年。
想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遗憾还是执念了。
高玉娥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
前世的记忆像一条长长的河流,从1983年流到六十多岁。三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里面装的苦太多了——苦到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条浸在苦水里的鱼,每一口呼吸都是涩的。
但也不是没有甜。
儿子第一次叫她”妈”的时候是甜的。儿子考上大学的时候是甜的。孙女出生的时候是甜的。一个人扛着货从绿皮火车上下来,数完钱发现赚了三百块的时候,也是甜的。
苦多甜少。甜不够抵苦。但那些甜是真的。
高玉娥闭上眼。
她没有哭。
上一世她已经哭够了。在餐厅哭了两个月,在出租屋里哭了一夜,在无数个凌晨三点独自扛起编织袋的时候也哭过。但这一世,她不哭了。
不是因为不痛。是因为哭没有用。
她十七岁。她有一辈子的记忆。她知道未来会怎样,知道哪些路是死路,哪些人是过客,哪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她不是上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吗?
那就别浪费了。
窗外,蛐蛐还在叫。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安静。
高玉娥慢慢地呼吸,慢慢地放松。
她把前世的记忆像收行李一样,一样一样地折好、放平、归位。不是遗忘——永远不会遗忘。那些苦、那些甜、那些恨、那些爱,都是她的一部分。但它们不应该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它们应该变成力气。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
明天考化学。后天出成绩。八月底出录取通知书。
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
这辈子的高玉娥,不会再低头了。
窗外最后一丝风停了。院子里的老榆树安静地站着,像一个守夜的人。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的黄土上,洒在墙那把新磨的镰刀上,洒在灶房门口那双她妈趿拉了一辈子的布鞋上。
1979年7月21,夜深了。
高玉娥在月光中沉沉睡去,梦里没有前世,只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