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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四十年,她从1979年醒来

作者:田甲丁

字数:174205字

2026-03-18 连载

简介

有没有人看过田甲丁的《逆流四十年,她从1979年醒来》?这本年代小说的主角高洁真的太有意思了,处于连载状态中,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收藏,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绝对不容错过。

逆流四十年,她从1979年醒来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高玉娥把那碗小米粥喝得净净。

不是因为饿——虽然确实也饿了。是因为她需要一件事来稳住自己:实实在在的、能尝到味道的、能让胃里有东西的事。

她妈坐在炕沿上,一口一口地抽大烟袋。烟雾在她脸前绕了一个圈,慢慢飘散。她妈抽了三十四年的烟袋,抽的时候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郑重其事的事情。每隔几口就磕一下烟灰,再从烟袋锅里捏一撮新烟丝按进去,用拇指压实。

“考完就睡,也不怕睡傻了。”她妈吐出一口烟,声音含混,”隔壁刘婶家的闺女考完就去找同学对答案,人家那才叫用功。你倒好,一觉睡到太阳偏西。”

高玉娥没接话。她妈的唠叨她太熟了——前世听了几十年,句句都一样。但此刻听着,每一句都不一样。

“妈,今天几号?”她问。

她妈磕了磕烟灰:”七月二十一。问这啥?”

七月二十一号。高考第一天。

不对。

高玉娥愣了一下。她记得前世高考是七月二十号开考的——第一天语文,第二天化学。如果今天是二十一号,那……

“妈,今天考的什么?”

她妈抬起眼皮看她,眼神有点奇怪:”你自己考的,问我?”

“我……脑子有点懵。”

“语文呗。语文和政治一天考完的。”她妈又吸了一口烟,”你语文不是你的强项吗?能考多少分?”

语文。

前世的她语文考得很好——140多分。这是她最拿得出手的科目。化学考砸了,但语文救了她,总分还是超了录取线130分。

“还行。”她说。

“还行是多少?你给个准话。”

“等成绩出来就知道了。”

她妈哼了一声,从炕沿上下来,趿拉着鞋去灶台收碗筷。走路的时候烟袋杆子晃晃悠悠的,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高玉娥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盯着灶膛里还没完全熄灭的柴火,慢慢理清了时间:

今天是1979年7月21。高考第一天,语文和政治已经考完了。

明天,7月22,数学和化学。

前世的她在7月21晚上开始发烧。一整夜烧得迷迷糊糊,第二天带着烧去考场,数学勉强撑过去了,化学考到一半脑子就糊涂了,后面半张卷子一个字都没写。

她摸了摸额头。

凉的。没有任何不适的迹象。

高玉娥攥了攥拳。明天,化学那半张卷子,她要一个字不落地答完。

但这不是现在要想的事。

现在要想的是: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需要一个证据。一个确凿的、没法用巧合解释的证据。

高玉娥站起来,走出灶房。

院子不大,黄土压的地面,被扫得净净。东边是三间正房,中间开门,左边住着她爸妈,右边住着大哥一家。西边是一排偏房——灶房、放粮食的仓房、猪圈。院子东南角有个自来水龙头,是去年刚安上的,整条胡同就她家有。

她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一切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记忆里的院子是旧的、破的、带着岁月的包浆。现在的院子是新的,至少比记忆中年轻了四十年。墙皮还是白的,院门上的红漆还没掉色,猪圈旁边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

她听见偏房里有动静,走过去一看。

弟弟高明蹲在猪圈旁边,拿着一树枝逗猪。十一岁的小男孩,瘦瘦的,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旧背心,裤子上沾着泥点子。

高玉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前世的高明,后来没有考上大学。初中毕业就去了工厂,了半辈子工人,平平淡淡过了一生。他和她的关系不远不近——她嫁到姚家之后,和娘家人的联系就少了。再后来她净身出户,一个人带儿子,更是自顾不暇。

高明回过头来:”三姐?你咋出来了?”

“出来透透气。”

“你考得咋样?”

“还行。”

“切。”高明撇了撇嘴,”你每次都说还行,都是第一名。”

高玉娥笑了。

十一岁的高明,还是那个调皮的、不服输的小男孩。前世她没来得及好好管他。这一世,不会了。

“高明。”

“嗯?”

“好好读书。”

高明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天天说。”

高玉娥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胡同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尖利的嗓门:

“在家没?借碗盐!”

高玉娥停住了。

隔壁王婶。

她记得这件事。

前世——不,是”上一世”——高考完的那个傍晚,隔壁王婶来借盐。她妈当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说了句”你自己去灶台上舀”,王婶就自己进去了,顺嘴问了一句”你家老三考得咋样”。

她妈说:”考啥考,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有啥用。”

王婶笑着说:”你家老三成绩那么好,说不定能考上大学呢。”

她妈没接话。

借完盐,王婶走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摔得不重,但把端着的碗磕了一个口子。王婶骂骂咧咧地走了,说这个碗还是她结婚时候的陪嫁,心疼了好几天。

这是前世发生的事。

但那是上一世的事。这一世,还会一样吗?

高玉娥站在院门口,等了大概一分钟。

脚步声近了。王婶出现在胡同口——五十多岁的胖女人,穿着一件碎花布衫,腋下夹着一个搪瓷碗,碎步走得飞快。

“他高婶!在家没?借碗盐!”

高玉娥看着她。

来了。

“王婶,我妈在灶房。”她说。

“诶,好嘞。”王婶一溜烟进了院门,径直往灶房走。

高玉娥没进去,站在院子里听。

她妈的声音隔着灶房的门传出来,混着烟袋抽动的声音:”自己舀,盐罐子在灶台上头。”

王婶的声音:”你这盐咋这么粗呢?上次我那个……对了,你家老三考得咋样?”

她妈的声音:”考啥考,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有啥用。”

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高玉娥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王婶从灶房出来,端着半碗盐,笑眯眯的。经过高玉娥身边的时候,还打量了她一眼:”呦,你家老三出落得真好看,这大长腿,这小脸蛋,跟画里的人似的。将来不嫁个好人家都可惜了。”

高玉娥笑了笑,没接话。

王婶走到院门口。高玉娥盯着她的脚。

院门口的门槛不高,但王婶穿着一双塑料凉鞋,鞋底磨损严重,踩上门槛的时候——

脚下一滑。

搪瓷碗脱了手,”当啷”一声摔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碗边磕掉了一小块瓷。

“哎哟我的老天爷——”王婶弯腰捡起碗,心疼地看着那个缺口,”这是我结婚时候的陪嫁碗啊!”

一模一样。

连碗掉在地上的声音都一样。

高玉娥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

这不是巧合。一个人可以猜中邻居来借盐,但猜不到她妈说的原话,猜不到王婶摔跤,猜不到那个陪嫁碗磕掉的缺口。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1979年7月21。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那个夏天。

前世的记忆不是幻觉——那是她真真切切活过的一辈子。六十多年的苦、六十多年的笑、六十多年的遗憾,全部装在这个十七岁的身体里。

高玉娥仰起头,看着天空。

七月的傍晚,天空从蓝变橙,云层被夕阳烧成金色。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见几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那是镇上的化肥厂。

她在前世活到了六十多岁,走南闯北,见过无数风景。但她记忆中最净、最辽阔的天空,始终是内蒙古老家的天空。

高玉娥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谁值得信任,谁是过河拆桥的人。她知道哪些机会要抓住,哪些坑要避开。她知道1983年那个叫姚雨的男人会在国营餐厅出现——她不会再踏进那扇门。

她知道化学卷子后面半张的答案。

但这些都不是现在要想的。

现在要想的是:今晚不能发烧。

她摸了摸额头。不烧。她活动了一下四肢,没有酸痛,没有发冷。身体状态很好。

但前世发烧是有原因的——七月的内蒙古,白天热晚上凉,她睡觉蹬了被子,受了风寒。再加上考试紧张、体力消耗大,身体扛不住就病了。

这一世,她不能犯同样的错。

高玉娥走进屋,从炕柜里翻出一床薄被。今晚她要把被子盖好,窗户关紧,不留任何受凉的机会。

正翻着被子,院门响了。

她爸回来了。

高玉娥放下被子,走到门口。

她爸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进了院子,后座上绑着一把镰刀——新磨的,刀刃锃亮。

高玉娥看着那把镰刀,嘴角微微一动。

前世她记得,父亲那天从地里回来,带了一把新镰刀。因为第二天早上要去割麦子——”割完麦子再去考试也不迟”,父亲是这么说的。

果然。

她爸把自行车支好,摘下镰刀靠在墙,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五十来岁,身材不高但结实,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很大,指节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

他看了高玉娥一眼:”吃了没?”

“吃了。”

“嗯。”

就两个字的对话。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爸从来不啰嗦。他对女儿的关心不会挂在嘴上,只会放在行动里——比如这把新镰刀,他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去割麦子,但今晚他一定会叮嘱她早点睡、明天好好考。

虽然他心里大概觉得,考上了也未必是好事。

高玉娥太了解她爸了。他不是不爱她。他是爱她的方式有局限——在他的认知里,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太大用,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事。他会给她饭吃、给她衣穿、供她念到高中,但再往上走,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支持了。

前世他去不了黑龙江陪她领通知书,不全是”没时间”——更多是觉得”没必要”。

但前世他也在她结婚后悄悄给过她钱。前世她在姚家被打的时候,她爸喝醉了酒骂过姚雨,虽然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这个男人笨拙、沉默、有时代局限。

但他是她爸。

“爸。”高玉娥喊了一声。

她爸正在洗手,听到她叫,动作顿了一下:”咋了?”

“明天考试,我早点起。”

“嗯。”

“不用等我的饭。”

“嗯。”

她爸擦了手,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了想,补了一句:”被子盖好,别蹬了。”

高玉娥的眼眶又热了。

“知道了。”

她爸进了屋。

屋里传来她妈的声音:”吃饭不?锅里给你热着呢。”然后是大烟袋抽动的声音,”呼——咝——呼——”

“热。”

“不热也吃几口。了一天活,不吃饭怎么行。”

“嗯。”

简简单单的对话,像他们一辈子说过的所有对话一样。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再远的地方,有孩子在胡同里跑,笑闹声隐隐约约的。灶房的烟囱里飘出一缕炊烟,混着旱烟袋的味道。

高玉娥站在院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慢慢沉下去。

1979年的夏天。空气里有柴火的烟味、旱烟袋的辛辣味、猪圈的味道、和泥土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温热气息。

这些味道,她在前世活了六十多年,后来再也没有闻到过。

但此刻,它们就在她的鼻尖下面。

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高玉娥转身走进屋里,关好了窗户,把被子掖严实。

明天考化学。

这一次,她要把后面半张卷子也答完。

这只是一张卷子。但她知道,这张卷子的后面,是整整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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