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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考试结束后的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七月底的内蒙古,白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早晚凉快一些。高玉娥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帮家里活,白天在院子里晒粮食、喂猪、收拾菜地,傍晚烧一锅水洗澡,晚上早早就躺下。

她妈说她变了。

“你最近咋这么勤快?以前考完试不是天天往外跑吗?”

高玉娥没解释。以前的高玉娥确实爱玩——十七岁的姑娘,考完试了当然要出去找同学逛。但现在的高玉娥不想逛。她满脑子都是一件事:等分。

前世,成绩是八月中旬下来的。

她记得那个下午——她正在院子里帮母亲晾衣服,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经过胡同口,按了两声车铃。她妈出去拿了信,回来递给她一张纸——成绩通知单。

总分超了录取线一百三十分。

化学考砸了,但其他科目太好了,语文140多,数学也接近满分。总分拉起来,照样超线。

她当时高兴坏了——虽然化学没答完,但分数够!够上大学了!

然后就开始等录取通知书。

一直等到八月底,身边所有人陆续报到,她的通知书还是没到。

前世的噩梦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高玉娥坐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下,手里择着一把豆角,脑子里在倒计时。

今天是七月二十六号。距离出成绩,大概还有二十天。距离录取通知书该到的时间,大概还有四十天。

距离通知书”丢失”,大概还有四十天。

她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

这次,她不会让那件事再发生了。

“三姐!”

高明从院门口跑进来,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一冰棍。十一岁的男孩跑得飞快,脚下带起一阵黄土。

“张婶家的冰棍车来了!我排队买的,最后两,给你一!”

他递过来一冰棍——红小豆的,纸包装,已经化了一半,黏糊糊地粘在手上。

高玉娥接过来,撕开纸,咬了一口。

甜的。带着冰碴子的甜。

前世的高明,后来没考上大学。初中毕业去了工厂,了一辈子工人,平平凡凡,娶了个本地媳妇,生了两个孩子。他和她的关系越来越远——她嫁到姚家之后回娘家的次数就少了,后来净身出户,更顾不上弟弟。等她年纪大了偶尔回想起来,才觉得亏欠了这个弟弟。

他小时候是这样的——跑得满头大汗,排了好久的队,就为了给她买一冰棍。

“你自己吃了吗?”高玉娥问。

“吃了吃了,我那早吃完了。”高明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伸手从筐里抓了一把豆角,有模有样地择起来,”三姐,你觉得你能考多少分?”

“不知道。”

“骗人。你肯定能考得好。”

“为什么?”

“因为你是班里学习最好的啊。而且你考试之前一点都不紧张,别的同学都紧张得睡不着觉,你还睡了一下午。”

高玉娥笑了笑。她当然不紧张——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高明。”

“嗯?”

“你以后想什么?”

高明想都没想:”当兵!”

“为什么?”

“当兵威风啊!穿着绿军装,扛着枪,多帅。”

十一岁的男孩,梦想很简单。

高玉娥看着他。前世的高明没有当成兵——初中毕业去了化肥厂当工人,在车间里了几十年,落了一身毛病。不是他不想当兵,是家里供不起他继续读书,他自己也没争气,初中毕业就出去挣钱了。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当兵好。”高玉娥说,”不过当兵之前,得先把书读好。”

高明撇了撇嘴:”又是这句。”

“因为是真的。”

高明没说话,低头择豆角,择了一半又抬起头:”三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什么?”

“你最近不一样了。”高明皱着眉头,像个小大人一样打量她,”你以前考完试就出去疯跑,现在天天在家活。你以前跟我说话没这么温柔,你以前……你以前不叫我好好读书。”

高玉娥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弟弟,比她小六岁,才十一岁,但敏锐得很。

“我长大了。”她说。

“才过了一个星期你就长大了?”

“人就是一瞬间长大的。”

高明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觉得这个回答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哼”了一声,继续择豆角。

高玉娥看着弟弟认真的侧脸,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这一世,她要让高明上大学。

前世他没考上,不是因为他笨——是家里供不起,他自己也不够努力。但这世有她在,情况不一样了。她会帮他、他、引导他。不为他将来能帮她什么,只为了让这个排了很久的队给她买冰棍的弟弟,能过上比前世更好的子。

择完豆角,高玉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灶房帮母亲做饭。

她妈坐在炕沿上抽大烟袋,面前摆着一盆白菜,还没开始切。

“我来切。”高玉娥拿过菜刀。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白菜往她面前推了推,继续抽烟。

高玉娥一刀一刀地切着白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节奏很稳。她妈在旁边抽烟,烟雾在灶房里绕来绕去,混着白菜的清香味。

灶房不大,两个人在里面就显得挤。她妈坐在炕沿上,高玉娥站在灶台前,中间隔着一个矮凳子和一堆柴火。这是她们母女俩最常见的相处方式——一个活,一个抽烟,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各忙各的。

“你考完试就在家待着?”她妈磕了磕烟灰。

“嗯。”

“不出去找同学玩?”

“不急。”

她妈”嗯”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张姨家的闺女,考完试就出去找对象了,天天跟一个供销社的小伙子逛。”

高玉娥切菜的手没停。

她妈说这话的意思她懂——不是要她去找对象,只是在念叨”别人家的事”。但她妈的言下之意她更懂:在母亲的心里,女孩子最好的出路还是嫁人。读不读书是其次的,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经事。

前世的她就是在这样的观念下放弃了大学的。母亲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懂,不知道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但高玉娥不怨她妈。

一个人不能超越她的时代。她妈十三岁做童养媳,没念过一天书,十五岁开始抽大烟袋,十六岁生了大哥。在她的世界里,女孩子的命运就是嫁人、生孩子、持家务。她不知道外面有多大,不知道读书能改变什么。

但高玉娥知道。

“妈,等我成绩出来了,要是考得好,我想去上大学。”

她妈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灶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烟锅里火星”咝咝”的声音。

“你爸让你去你就去。”她妈说。没说让,也没说不让。

这句话和前世一模一样。前世她妈也是这个态度——不支持,但也不坚决反对。真正拦住她的不是母亲,而是那张”丢了”的录取通知书。

这一次,通知书不会丢了。

高玉娥没再说什么,把切好的白菜放进盆里,开始生火烧水。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得她的脸一明一暗的。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亮了她的侧脸——小脸颊、双眼皮、长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妈从炕沿上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妈?”

“没。”她妈把烟袋杆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你比你两个嫂子好看。”

高玉娥愣了一下。

她妈很少夸人。尤其是夸她好看这件事——在她妈的观念里,女孩子好看不是什么值得夸的事,嫁人才是。

“好看顶什么用。”高玉娥笑着说,故意顺着她妈的话说。

“好看顶什么用”——这是前世她妈常说的话。

但她妈今天加了一句:”顶什么用我不知道,但至少你自己能作主。”

高玉娥手里的火钳子顿住了。

她妈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就重新把大烟袋叼在嘴里,”呼——咝——”地抽起来,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但高玉娥听见了。

她妈说”至少你自己能作主”——这话里有她自己大半辈子的影子。十三岁做童养媳,从来没有”作主”过。嫁人不是她选的,生孩子不是她选的,子怎么过也不是她选的。她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但她知道她的女儿不一样。

高玉娥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苗蹿得更高了。

水开了。她把白菜倒进锅里,白色的蒸汽”呼”地升起来,弥漫了整个灶房。蒸汽里混着白菜的清香和她妈大烟袋的旱烟味——这是她记忆中”家”的味道。

前世她在姚家的灶房里做过无数次饭,但她做的饭没有这种味道。因为那种味道里没有她妈的大烟袋。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小米粥和两个馒头。

一家七口人围坐在炕桌上吃饭——她爸、她妈、大哥两口子带着孩子、高明,还有她。二哥今天没回来,不知道去哪儿了。妹妹高霞才两岁不到,她妈抱着喂饭,一边喂一边抽烟,弄得孩子一脸烟味,大哥媳妇在旁边翻白眼。

高玉娥低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但她在看每一个人。

大哥——三十多岁了,老实巴交,在农机站上班,挣不了多少钱但胜在稳定。前世大哥的子过得不好也不坏,后来农机站改制下了岗,开了个小卖部,勉强度。他对高玉娥不错,但也没有特别亲近——十个岁的年龄差,差了一代人。

大哥媳妇——嘴碎但心不坏。前世和她的关系不远不近。离婚那阵子,大哥媳妇在背后说了不少闲话,但也帮过她几次。人就是这样,复杂的。

高明——坐在炕桌最里面,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十一岁的男孩,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不久前已经被一个人悄悄改变了。

父亲——沉默地吃饭,吃完了放下筷子,抽了一口旱烟,说了句”明天我去东边那块地割麦子”,就起身出去了。

母亲——抱着高霞,一口一口地喂饭,嘴里的大烟袋叼了又拿、拿了又叼,抽两口喂一口,谁也不耽误。

高玉娥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前世她坐在这张桌子上的次数,远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多。嫁人之后,她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后来净身出户,更是自顾不暇。等到她老了,想回来坐坐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这张桌子也不在了。

这一世,她要多回来坐坐。

吃完饭,高玉娥帮母亲收拾了碗筷,洗了锅,把灶台擦净。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榆树下,抬头看天。

七月的夜空很净,星星亮得像钉在天上的银钉。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灶房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远处的地里传来蛙叫声,此起彼伏的,像在开一场夏夜音乐会。更远的地方,化肥厂的烟囱在夜色中隐约可见,顶上的红灯一闪一闪。

高玉娥靠在老榆树上,双手抱在前,安静地站着。

她在等。

等成绩。等通知书。等命运给她的第一个坎。

但这一次,她不等着它来。

她要主动去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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