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娥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纸已经泛白了。外面天蒙蒙亮,鸡叫声此起彼伏,远处还有几声驴叫——隔壁张家养了一头驴,每天天不亮就叫,叫了十几年了。
她躺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身体。
不烧。不冷。不酸。不疼。
和前世那个发烧到三十九度的自己完全不同。
她坐起来,摸了摸额头——燥的,温度正常。活动了一下脖子、肩膀、手臂,都好好的。十七岁的身体像一台刚加满油的机器,每个零件都灵光。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前世,这个早晨她是被烧醒的。浑身滚烫,脑袋像被人灌了铅,眼皮沉得睁不开。她妈摸了摸她的额头,吓了一跳,去灶房烧了一锅姜汤灌她喝下去。她硬撑着起了床,穿着那件蓝色的确良衬衫,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那天考数学的时候还好,虽然脑子发昏,但靠着底子硬撑了下来。化学就惨了——考到后半张卷子的时候,烧得迷迷糊糊,手在抖,字都写不成形。最后十几道题一个字没答。
那张卷子空了一半。
空了一半的卷子,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在她心里蹲了四十年。
高玉娥掀开被子,下了炕。
穿衣服的时候,她的手在衬衫的扣子上停了一下。那件蓝色的确良衬衫——前世她也穿了这件衣服去考试。但前世那件衬衫后来被汗浸透了,贴在烧得滚烫的身上,皱皱巴巴的。
今天这件衬衫是净的、爽的。她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系好,最后用手掌抹了抹衣领,把褶皱抚平。
她对着小圆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女孩,小脸颊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双眼皮的眼睛清亮有神,乌黑的长发编成一麻花辫搭在前。蓝色的衬衫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有一种北方姑娘特有的净利落。
好看。
但她没时间欣赏自己。今天要去考试。
灶房里传来她妈的声音——不是叫她起床,是在骂鸡:”叫什么叫!天还没亮就叫!”
然后是大烟袋点着的声音。”呼——咝——”
高玉娥走进灶房。她妈已经坐在灶台边了,嘴里叼着烟袋,面前摆着两个碗——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吃了再走。”她妈吐了一口烟,没看她。
“嗯。”
高玉娥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昨天蒸的,有点硬,但她吃得很认真。考试消耗体力,不能空腹。
“你爸去割麦子了,让你不用等他的饭。”她妈磕了磕烟灰,”考完早点回来,中午给你烙饼。”
“知道了。”
她妈又吸了一口烟,像是要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说。
高玉娥知道她想说什么——”好好考”。但这句话她妈说不出口,因为在她的心里,考不考上都无所谓,女孩子嘛。
但她妈还是起了个大早给她做饭。
这就是她妈。嘴上不说,手上在做。
高玉娥吃完饭,放下碗,站起来。
“妈,我走了。”
她妈”嗯”了一声,烟袋杆子在嘴唇边晃了晃。
高玉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从东方漫过来,院子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她妈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大烟袋叼在嘴里,青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树叶上有露珠,亮晶晶的。
这个画面,她记了一辈子。
不是因为多美。是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次以”高玉娥”的身份从这扇院门走出去。
从明天开始——不,从今天开始,她就是高洁了。
高玉娥转过身,走出了院门。
胡同里很安静。晨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沿着胡同往西走,路过三户人家,拐上主路。
考场在镇上的中学,走路要二十分钟。前世她也是走过去的——发烧、头重脚轻、一路走一路出冷汗。
今天她走得很快。脚步轻盈,呼吸平稳,身上一点汗都没有。166厘米的个头,走在镇上的土路上,背脊挺得笔直,麻花辫在背后轻轻晃荡。
路过镇口的小卖部的时候,她看见几个同学也在往考场方向走。有人叫她:”高玉娥!一起走呗!”
她笑着摆了摆手,没停步。
不是不合群。是她现在的心情和周围的人不一样。他们紧张,她不紧张。他们期待,她比期待更多——因为她知道结果。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
1979年的高考考场,远没有后世那么正规。没有监控,没有金属探测器,连准考证都是一张手写的纸片。学生们三三两两站在校门口,有的在翻书做最后的复习,有的在小声聊天,有的紧张得脸色发白。
高玉娥站在人群里,很显眼。
不是因为她显摆,是因为她长得太好了——小脸颊,双眼皮,乌黑的长发在晨光里闪着微微的光,蓝色的衬衫净利落。在那个年代的北方小城,这样的姑娘走在哪儿都是焦点。
有几个男生偷偷看她,目光碰到她的眼神就赶紧躲开。
她没在意。她在看校门上方的那块匾额——”××中学”四个字,红漆已经掉了色,但还能看清。
前世她从这扇门进去的时候,烧得头昏眼花。今天她从这扇门进去的时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考试铃响了。
高玉娥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木桌木椅,桌面坑坑洼洼的,写起字来会硌手。前世她在这个位置上坐过一次,发烧坐的。今天再坐,同一个位置,完全不同的感觉。
监考老师发卷子。
化学卷子。
薄薄的两张纸,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她接过卷子,放在桌上,先没急着动笔。
深呼吸。
然后低头看题。
第一道题——化学方程式配平。
她微微一笑。
前世这些题她都会。化学本来就不是她差的科目——是发烧让她没答完,不是不会答。十七岁的高玉娥化学功底扎实,题目对她来说并不难。
但这一世不一样。
她不只是会做这些题。她活了六十多年,虽然后来没有从事化学相关工作,但前三年的大学化学课程她学得很好——重生前的那一世的记忆里,她是没上大学,但重生后她要去上大学,学了四年化学。那个”未来的自己”的知识,此刻全部涌进了脑子。
她拿起笔,开始答题。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沙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第一张卷子,她答得飞快。选择题、填空题、配平方程式,一道接一道,几乎没有停顿。不是因为她记得答案——前世的考试题和这一世不一定完全一样——而是因为她真的会。
化学的基本功在她的脑子里扎太深了:元素周期表倒背如流,方程式配平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实验作步骤烂熟于心。十七岁的脑袋加上六十多年的沉淀,答一张化学卷子,绰绰有余。
第一张答完,翻到第二张。
她的笔停了一秒。
前世,就是在这里断掉的。
前面半张卷子她是在发烧中勉强答完的,翻到后面半张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字在眼前跳,手在抖。她记得自己看着那些题目——氧化还原反应、溶液浓度计算、有机化学推断——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像天书。她挣扎了几分钟,最终放下了笔。
后面半张卷子,空白。
一个字没写。
高玉娥低头看着眼前的第二张卷子。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题目类型。但她的手不抖了,脑子不清了。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题目。
氧化还原反应——会。溶液浓度计算——会。有机化学推断——会。实验设计——会。
都会。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笔迹工整,逻辑清晰,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明明白白。
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心情突然涌上来——太复杂的情绪,堵在口,说不清是什么。
是释然?是委屈?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刻她等了四十年。
四十年。
从1962年出生到六十多岁,一辈子的遗憾,就是这张卷子后面半张的空白。
现在,空白被填满了。
高玉娥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把最后一道题答完。
她放下笔,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两张卷子,密密麻麻,没有一处空白。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前世,她是提前交卷的——因为后面半张没答,再坐着也没意思。她趴在桌上,烧得迷迷糊糊,等到铃响才被人叫醒。
今天,她不着急交卷。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写的卷子,嘴角微微上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卷子上,油印的字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场上,有几个学生考完别的科目正在走出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讨论答案。
她什么都没想。
就只是坐着,安安静静地坐着,享受这二十分钟。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最轻松的二十分钟。
考试铃响了。
高玉娥站起来,把卷子交到讲台上。监考老师接过去,扫了一眼,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学生的卷子能答得这么满。
她没在意,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刚交卷的学生,嘈杂声、笑闹声、叹息声混在一起。她穿过人群,走出教学楼,走下台阶,走进了阳光里。
七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眯眼。
她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仰起头,闭上眼,让阳光照在脸上。
暖的。
不烧。不冷。不疼。
化学卷子,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落地答完了。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蓝得发亮的天空,嘴角弯了起来。
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