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粒终于缓过神,声音因为激动而结巴得更厉害,“你们明明……明明说好只是问话的!我……我才带你们去找我老大!”
她越说越急,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结果你们三……三句话没说完,就把他打……打成那样!”
“东哥,我真要叫你一声大佬了。”
她哭丧着脸,“飞鸿那个 ……肯定要找我算账的。”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话说完整:“江湖救急……能不能让我在这里躲几天?”
陆文栋勉强听明白她断断续续的请求。”行。”
他沉吟片刻。
让陌生女人住自己这里不合适,富嫂家正在办丧事也不方便,看来只能暂时安置在小犹太那儿了。
“饿不饿?”
他注意到女孩单薄肩膀还在轻微颤抖,“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或者直接带你去住处。”
“还……还是吃点吧。”
细细粒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矮凳上,凳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大……大哥,要是飞鸿找上门,你一定得护着我啊。”
“他不敢来。”
陆文栋语气平淡,“你想住多久都行。”
细细粒小声嘀咕:“那恐怕真要住上好一阵子了……你们这乡下地方,连个像样的歌舞厅都没有,赚不到钱啦。”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烦死了。”
陆文栋示意手下去请小犹太过来,这才重新看向她:“怎么称呼?”
“大家都叫我……小结巴。”
她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叫细细粒也行。”
陆文栋眉梢微动,神色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痕迹。
是了,飞鸿手底的人,那个专对车轮下手的姑娘。
瞧这情形,她同陈浩南那条线显然还未牵上。
“陆文栋。”
他声音平稳,“村里人喊村长,或者文哥。
若给几分薄面,叫东哥也行。”
“东哥。”
细细粒混迹街巷多年,指尖已探进口袋摸出细长的烟盒,弹出一支递过去。
“这段子,劳烦你照应了。”
她顿了顿,又从裤袋里捻出一叠港币,约莫五千块。
“喏,我不白占便宜。”
陆文栋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他没接烟,也没碰那叠纸币。
“事情因我而起,没道理再让你破费。”
“呐,可不是我吝啬。”
细细粒眼睛一亮,心头那点忐忑顿时松了。
这年头攒钱不易,每蹲守街头寻找目标都提心吊胆,能省下一笔总是好的。
“东哥,你真够派头。”
只这一句,陆文栋便觉得她往后定能同那位精打细算的姑娘处得来。
念头才起,脚步声就从门外脆生生撞进来。
穿着简朴衣衫的姑娘迈着快步踏进屋里:“村长,天黑了唤我来做什么?”
“先讲明,工作以外的事我可不应承喔。”
她目光轻轻一飘,落在细细粒身上。
“咦,这位是?”
“细细粒。
这是小犹太。”
陆文栋简单引过,才接着说:
“细细粒要在村里住些时。
我这儿不便,想让她去你那儿搭个铺。”
“食宿照算,不会亏你。”
小犹太脸上霎时绽出春风似的笑。
“村长,我也是陆家村的人呀,你怎么安排我便怎么做。”
“全听你的。”
不知情的,只怕要当她多么温顺服从。
陆文栋暗想,这姑娘变脸的功夫真是练到了家。
“那就好。
芬姐煮了海鲜面,一起坐下吃吧。”
洪兴总堂里,十二位揸人陆续到齐。
其中靓坤格外扎眼。
明明只是草鞋,却能与众人平起平坐。
凭什么?
他能捞钱。
“哥,你真威风啊。”
靓坤嗓音沙哑,话里透着刺。
他瞥向大佬身后那几个缠满绷带的身影——陈浩南一行人裹得像木乃伊似的,不禁嗤笑:
“都说铜锣湾出了个靓仔南,今一看,确实够‘靓’。”
“你说什么?”
山鸡猛地起身。
“靓坤,别太嚣张!”
“嚣张的是你。”
靓坤既然开了口,便是打定主意要撕破脸。
他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这儿轮得到你嘴?江湖规矩,错了就得认,挨打就得站稳。”
“如今倒好,大哥没个大哥样,小弟没个小弟样。”
“哥,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头了。”
靓坤与大佬近来势同水火。
原因再简单不过:大佬这 竟暗中联络差佬,抄了靓坤的货仓。
一笔损失,足足数千万。
尽管大佬手脚做得隐蔽,可这世上哪有不漏风的墙?
几经周折,风声还是钻进了靓坤耳朵里。
陈浩南踩着巴闭上位的消息像毒刺扎进靓坤心里,那笔黄纸兄弟的账还没算清,转眼又折进去上千万,新仇旧恨堆在一起,要是这都能咽下去,他靓坤在江湖上也不用叫草鞋坤,脆改叫软脚虾算了。
“可不是嘛。”
肥佬黎在边上搓着脚趾缝,阴阳怪气地帮腔,“大佬,这都什么年月了?眼看就九七啦,还整天喊打喊,脑子锈透了。”
他当然记着仇——前阵子想捧自家小姨子拍杂志封面,这大佬竟半点面子不给,转头就派陈浩南那伙人烧了他仓库,简直狠得没边。
“山鸡,坐下。”
大佬手指点过对面两人,嗓门粗得震耳,“再啰嗦,信不信我斩人?”
“哇,哥好威风啊,专对自己兄弟耍狠。”
靓坤歪着嘴冷笑,“你这么本事,还开什么堂口会议?自己摆平不就得了。”
“什么事这么热闹?”
蒋天生端着泡枸杞的玻璃杯踱进来,脸上挂着笑,“我也听听。”
“蒋先生。”
众人纷纷招呼。
靓坤摊手:“正主来了。
哥,有苦水赶紧倒吧。”
“阿,听说你那边不太顺?”
蒋天生目光扫过大佬身后的陈浩南几人,“说说看。”
大佬梗着脖子把事讲了一遍,末了咬牙道:“浩南是按规矩办事,平白无故让人打成这样。
铜锣湾我自己不是搞不定,但对面是陆家村的村长,我得先和社团通气,免得有人说我不守规矩。”
“你做得对。”
蒋天生沉吟着转向白纸扇陈耀,“阿耀,你三叔公是不是就在那一带?”
“是,蒋先生。”
陈耀推推眼镜,“既然各位兄弟都在,我也不瞒了。
陆家村在新界基很深,西贡周边几十条村都看他们脸色。”
他耸耸肩,“前两天我们陈家村刚吃过他们的亏。
依我看,社团最好别手——条子肯定不会站我们这边。”
“听见没?”
靓坤嘴,“哥,你在城里威风惯了,怕是忘了新界那帮乡下仔疯起来多不要命?你想死可别拖大伙下水。”
“难道我的人就白打了?”
大佬拳头砸在桌上,“社团要是连公道都不主持,以后哪个小弟肯卖命?”
“切,出来混谁没挨过揍?”
靓坤怪笑,“当年我砍沙皮狗,不也被追得满街窜?自己本事不济怪谁?公道?值几个钱?”
“够了。”
蒋天生慢悠悠开口。
当初划出十二堂口,本就是要让这些人互相牵制,眼下这场面他乐见其成。
洪兴的舵把子永远得是蒋家。”阿耀说得在理,不过——”
他目光掠过满脸怒容的大佬,又扫过各怀心思的堂主们,“当年我父亲为什么创立洪兴?不就是想让兄弟们抱团吃上饱饭。
洪兴能有今天,靠的是‘同心’两个字。
要是现在还有人觉得我们洪兴是软柿子……”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下去,“那他总得付出点代价。”
陆家村近来接连出现陌生面孔。
村民们蹲在屋檐下嚼着槟榔,目光像钩子似的扎进那些外来人的脊梁骨里。
头一拨是蒋天生派来的信使,手里攥着份烫金帖子,说是要请陆文栋去“喝茶谈事”。
帖子摊在八仙桌上,暗纹纸透着一股樟木箱底翻出来的旧气味。
陆文栋用指尖把帖子推回去,纸角在桌面刮出短促的嗤响。”回去告诉蒋先生,”
他眼皮都没抬,“我这儿只做正经买卖,不赴江湖局。”
信使梗着脖子还想说话,陆文栋已经背过身去摆摆手。
院外看热闹的村民哄笑起来,有人用土话骂了句“癫佬”。
港岛那些帮派起起落落像水拍岸。
早年洋老爷们缩在太平山顶,底下便冒出同乡会抱团取暖;后来同乡会变了质,成了收保护费的堂口。
等到四大探长 风云的年代,黑白两道划江而治,那些字号趁机生发芽——和联胜、新记、号码帮,一个个名头都是那时攒下的家当。
如今又到了变天时节。
洋人临走前给警队套上层层枷锁,反手又把权柄零碎撒出去,美其名曰“三权分立”。
暗流里的蛟蛇嗅到腥气,顿时闹腾得无法无天。
洪兴、新记敢对外吹嘘十万门生,靠的正是这阵乱风。
陆文栋掸了掸中山装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什么江湖豪杰?不过是一群欺软怕硬的鬣狗,的尽是看场子、聚众 、女人卖身的腌臜勾当。
他好歹是 认命的村长,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岂能跟这些渣滓平起平坐?
“送客。”
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瓦罐偏要撞瓷瓶,可笑。
第二拨人来得悄无声息。
叫傻强的汉子缩着肩膀站在院墙阴影里,汗渍在花衬衫后背洇成深色地图。”陆村长,”
他搓着手赔笑,“坤哥让我递个话——蒋先生那边备了刀,要往新界这边捅。”
“靓坤的人?”
陆文栋眉梢动了动。
他记得这号人物,后来被个巡警一枪崩在停车场,全家老小都没落着好下场。
“坤哥说……他也是乡下泥腿子爬出来的,见不得有人欺负咱新界乡亲。”
傻强腰又弯下去几分。
陆文栋指尖在茶杯沿口慢慢画圈。
照这光景,靓坤应该还没砸钱收买元老们夺龙头椅。
这里头倒是能搅出些水花。
“替我谢过坤哥。”
他忽然起身,吓得傻强往后缩了半步,“话既带到,不如再坐坐?我这儿有新摘的凉茶。”
傻强愣住时,陆文栋已经朝里屋喊:“阿婶,多备副碗筷!”
阿晋,去取五沓钞票来。
陆文栋做事向来讲究赏罚分明,既然你冒险跑这一趟,总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免得传出去让人笑话,说我们陆家村光会讲漂亮话。
他从高晋手里接过那叠港币,亲自塞进傻强掌心。
跟你大佬说,他能派你过来报信,我很高兴。
有空约他一起打球。
傻强盯着手里沉甸甸的纸币,有点发懵。
不是说这帮乡下人穷得揭不开锅么?
出手这么阔绰?
明白,东哥放心。
傻强笑得见牙不见眼,这趟跑得值,不过费点汽油钱,竟捞到五万块赏钱。
东哥,话我一定带到。
负责今外围警戒的钱宇见大哥摸出烟盒,快步上前擦亮火机。
他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声音压得极低。
大哥,要不要我去解决蒋天生?
说什么胡话。
陆文栋失笑,吐出一缕青烟。
我们又不是嗜血的疯子,总不能天天想着打。
钱宇抓抓头发。